“三金一牛”，听起来似乎与黄金有关。蒙特罗起初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在竹堑以北建立哨站。然而随着观察和与当地人交流，蒙特罗中尉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竹堑就是一个普通的移民聚落，周边...佛山渡口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硫磺与铁锈的呛人气息直冲鼻腔。林浅抬袖掩了掩口鼻，目光扫过眼前跪倒一片的炉户——白压压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汗珠顺着脖颈滚进粗布衣领，却无人敢抬手擦拭。毕成芝立在最前，须发皆白，腰背微佝，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青。他身后七十人皆如石雕般伏着，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艘自珠江上游碾压而来的巨舰。“都起来。”林浅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青砖上，震得近处几人耳膜嗡鸣。他未等众人起身，已径直走向那座七丈高的竖炉。炉身赤红，火舌自投料口喷吐而出，灼得人脸皮生疼。手摇鼓风炉嘶吼不休，仿佛整座佛山都在它粗重喘息中震颤。匠人们赤膊挥汗，铁签捅开铁水口的刹那，橙黄熔流如活物般奔涌而出，沿着沙槽蜿蜒成链，凝成一块块灰白铁锭，在烈日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霍英紧随其后，老迈膝盖在滚烫地面上蹭出两道焦痕，仍不敢怠慢半分。他指着炉膛内壁：“舵公请看，耐火泥掺了三成河泥、两成石灰、五成黏土，烧结后能扛住千度高温不裂。”话音未落，一名匠人捧来新出炉的铁锭，尚带余温，沉甸甸坠在林浅掌心。他指尖摩挲断口，触感粗粝而坚硬，敲击之声清越如磬——正是白口铁独有的脆响。“木炭？”林浅忽然问。霍英一怔，旋即垂首：“回舵公，佛山周遭山头伐尽，木炭价涨至三两银一担，炉户们熬不住……”他喉结滚动，未尽之言如刀悬在半空：若无新路，佛山铁业便如这炉中将熄之火。林浅颔首，忽而抬手一指码头方向：“把箱子抬上来。”两名亲卫应声而去。那木箱不过膝高，却压得二人步履沉重，箱角磕在青石阶上，迸出沉闷回响。箱盖掀开，金光骤然炸裂！满场炉户瞳孔骤缩，有人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旁人手中铁钳。两千两赤金静静卧于箱底，每锭皆 stamped 着南澳铸币局的双锚徽记，在烈日下灼灼燃烧。“黄金两千两，”孙羽踏前一步，声如金石相击，“霍师傅点点吧。”霍英枯瘦手指颤抖着伸向金锭，指尖距那耀眼光芒尚有三寸，却如被无形火墙灼伤，猛地缩回。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翕动数次，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四字：“草民……不敢。”“有何不敢？”林浅俯身，拾起一块焦炭掷于霍英脚边。那黑亮如镜的煤块撞地时竟发出金铁之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此物产自海沧煤矿，经百窑千炉试炼，去尽烟毒，存其烈性。用它代木炭，炉温可提三百度，出铁量翻倍，废品率减七成。”霍英浑身一震，猛然抬头。他眼中映着金光、火光、焦炭幽光，更映着林浅眸中不容置疑的寒刃。这位佛山铁业行首活了六十八年，见过总督的官印、见过海盗的刀锋、见过饥民啃食观音土的惨状，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的诱惑与胁迫——以黄金为饵，以技术为刃，剖开佛山千年铁脉的命门。“舵公……”霍英喉间哽咽，额上汗珠混着炉灰滚落，“若用此物，炉焰过猛，火泥必裂，铁水泼溅……”“所以要换耐火泥。”林浅打断他，目光如锥刺向炉壁，“旧法掺河泥石灰，新法掺高岭土、瓷石、碎陶片。我已令澳门匠人试过三十种配比，最佳者耐火度达一千四百度。”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霍师傅，你可知南澳岛上的炼焦窑，去年烧废七千吨煤，填平三座山坳？你可知为寻这配方，卜加劳铸炮厂的葡萄牙技师折损三人，尸骨埋在矿坑深处？”全场窒息。连鼓风炉的嘶吼都似弱了三分。霍英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钝响。他身后七十炉户如多米诺骨牌般齐刷刷叩首，青石地面震起细微尘烟。不是为黄金，是为那被踩在脚下、却仍顽强搏动的生存火种。“草民……愿试！”霍英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林浅却未露丝毫喜色。他转身走向沙船，霍英慌忙爬起跟上，袍角沾满炉灰与铁屑。沙船甲板上，毕成芝正指挥匠人将两个铁零件摆上木案。U形发条与L形击砧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边缘打磨得几乎透明。“霍师傅，”孙羽抽出匕首，在击砧斜面上用力一划——火星迸射，刃口竟未留丝毫痕迹。“此物需硬度洛氏65以上，韧性却不许低于20J。用白口铁锻打？还是用灌钢淬火？”霍英盯着那道浅痕，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伸手欲触，又缩回，最终指向院角一堆黝黑矿石：“若用阳山铁矿所产褐铁矿，配焦炭冶炼，再经三道炒炼……或可得‘百炼精铁’。但成本……”“成本由南澳军承担。”林浅斩钉截铁，“佛山炉户只需专注一事：三年之内，造出能稳定击发燧石的击砧，以及回弹力恒定的发条。每成功一款，赏银万两，赐‘铁勋’铜牌，子孙免十年商税。”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成者，佛山铁业从此跃入新境；败者……”林浅指尖拂过焦炭，声音轻得像叹息，“珠江水道清匪之后，佛山渡口，便只剩一条运尸船了。”风卷起炉灰，迷了众人双眼。霍英佝偻的脊背忽然挺直几分，他弯腰捧起一把焦炭，凑近鼻端深深一嗅——那股浓烈硫磺味混着奇异焦香，竟让他想起幼时父亲在炭窑里掏出的第一块乌金。他喉结滚动，突然朝林浅深深一揖：“草民斗胆，请舵公允准三事！”“讲。”“一，请准许霍氏族中十名匠人赴南澳岛，观摩焦炭窑炉；二，请容许炉户自行试验新配比耐火泥，官府只派匠师指导，不插手炉火；三……”霍英抬起头，浑浊眼中竟燃起两簇幽火，“请舵公将‘击砧’图纸留下，容我等今夜便开炉试模！”林浅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笑意。他接过耿武递来的图纸，当众展开——墨线勾勒的击砧轮廓精准如尺，关键受力部位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数字。霍英只瞥一眼，便知此图绝非信手涂鸦，而是经千次测算、百次校验的结晶。“准。”林浅将图纸交予霍英，“今夜子时，我在此等候第一炉‘新铁’。”霍英双手捧图，如捧圣旨，转身疾步奔向竖炉。七十炉户轰然散开，赤脚踏过滚烫青砖，奔向各自炉灶。鼓风炉声骤然拔高，铁砧敲击声如暴雨倾盆，整个佛山渡口瞬间沸腾成一座巨大的钢铁熔炉。林浅立于炉火明灭之间，望着霍英苍老身影在烈焰中穿梭调度。他忽然想起广州城破那日，归德门落水挣扎时扭曲的面孔——那绝望与今日霍英眼中的幽火，竟如两枚硬币的正反面。民心如潮，既可载舟亦可覆舟；而此刻他手中攥着的，分明是一柄能劈开浊浪的利斧。“耿武。”林浅低唤。“在。”“传令雷三响，水道清剿暂歇三日。所有缴获水匪船只，拆解铁器，运至佛山码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光秃秃的山峦，“另调五百名俘虏，即日起修缮广州至佛山官道。工期……半年。”耿武领命而去。林浅踱至渡口边缘，珠江浩荡东去，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彩般的虹彩。一艘小渔船正逆流而上，船头妇人怀抱婴孩，见天元号巨影压来，非但未避，反而将孩子高高举起，朝巨舰方向咧嘴而笑。那笑容纯粹如初生朝阳，映着江面碎金，刺得林浅微微眯起眼。孙羽不知何时立于身侧，低声道：“舵公，佛山铁业若成，燧发枪量产可期。但……”“但什么？”“但新军列兵，眼下连火绳枪都未完全列装。”孙羽声音凝重，“八千七百将士，仅三千配发新式火铳。其余仍持旧式鸟铳，甚至还有长矛手。”林浅沉默良久，目光投向珠江对岸。那里，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喧哗。他忽然抬手，指向对岸山坳：“看见那片松林没？”孙羽顺其所指望去，只见郁郁葱葱的松涛起伏。“明日，调三百工兵，伐松制枪托。”林浅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匠人，枪托木料须选十年以上松木，阴干两年，再以桐油浸透三遍。火药桶、铅弹模、燧石匣……所有配件，全部按南澳标准作坊流程打造。”“可……火药呢？”孙羽眉头紧锁，“硝石存量，只够支撑三个月战事。”林浅终于转过身，阳光在他眼中凝成两粒灼灼寒星：“孟加拉硝石船队，半月后抵达马六甲。而在此之前……”他指向佛山渡口沸腾的人潮，“让霍英先试炼‘硝石替代法’。我已令南澳岛收集十万斤人尿、畜粪，晒干刮硝。若此法可行，佛山三千炉灶，每日产出硝土，可抵孟加拉三船之量。”孙羽心头剧震。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舵公所谋者，远非一城一地之得失。那张铺展在沙盘上的南洋地图，红线尽头的孟加拉硝石矿，佛山渡口升腾的焦炭烈焰，乃至珠江上飘荡的松脂清香……所有碎片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悍然拼合，织成一张覆盖海洋与陆地的巨大罗网。此时，霍英气喘吁吁奔来，手中紧攥一块新出炉的铁锭，表面尚带暗红余温。他扑通跪倒，将铁锭高举过顶：“舵公！第一炉焦炭铁水……成了！”林浅接过铁锭。断口处呈银灰微蓝，敲击之声清越中带着一丝柔韧。他指尖划过表面，触感细腻如釉，再无白口铁的粗粝。身后七十炉户屏息凝神，连鼓风炉的嘶吼都似屏住了呼吸。“好。”林浅将铁锭递还霍英，“此铁，便叫‘佛山一号’。”霍英双手剧烈颤抖，捧着那块尚带体温的金属，如同捧着霍氏一族新生的脐带。他身后，七十炉户齐刷刷再次跪倒，这一次，额头叩击青砖的声音，竟如战鼓擂动。暮色渐染珠江，天元号庞大的阴影缓缓漫过佛山渡口。林浅立于船舷，看那阴影一寸寸吞没竖炉、吞没匠人、吞没满地焦炭与金锭。当最后一丝夕照被巨舰吞噬，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穿透整个渡口：“传令南澳时报：七日后，刊发《佛山铁志》专版。首篇，就写霍英老先生如何跪着捧起第一块焦炭铁……”话音未落，渡口尽头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七十炉户不知谁先开嗓，紧接着是三百匠人、五百水匪俘虏、乃至岸边观望的渔夫农妇……声音汇成洪流，撞上佛山山壁又反弹回来，震得江面涟漪乱颤：“舵公千岁！铁业万年！”林浅未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船舷青铜炮口冰凉的金属上。那炮口黑洞洞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而在入口深处，他仿佛看见无数燧发枪管正在黑暗中缓缓成型，每一根枪管内壁，都刻着同样的铭文——“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