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船坞缓缓注水，烛龙号水涨船高，渐渐高过干船坞边缘，是以用“升”字分外妥当。叶家众人都来到窗前。只见一艘巨物缓缓升起，艉楼甲板先出，接着是上层甲板、上层炮甲板。烛龙号是在干船坞...珠江水色浑黄，浪头拍在天元号漆黑的船舷上，碎成无数白沫。归德门瘫在甲板上，湿衣紧贴皮肉，嘴唇青紫，咳出的水里混着血丝，像一条被抛上岸的咸鱼。船员蹲下，拿块粗麻布胡乱擦他脸上泥水，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不是施恩，是怕这老骨头真断气，回头舵公问起，不好交代。归德门喉头一动，甜味冲淡了腥气，却更添屈辱。他眯眼望天，日头刺眼，晃得人晕眩，仿佛还在总督府那方青砖地面上，手拄拐杖，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如今呢？脊背硌着冰冷铁甲板，脚边是踩碎的干饼渣，远处传来新军士兵列队踏步的闷响，整齐得如同心跳，一下，又一下，碾着他残存的体面。甲板另一侧，尹婉富被两个水手架着，湿发滴水，袍子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淤痕。他倒没咳水，只是死死盯着归德门，眼神烧得发烫，像要将这老朽活活剜出两个窟窿。归德门偏过脸去，不看他。可那目光如芒在背，扎得人骨缝生疼。船员啐了一口：“瞅什么瞅？再瞅，把你俩扔进珠江喂鱼！”话音未落，船身忽地一倾，众人踉跄。原来舰队已驶入虎门水道，水流湍急，两侧山势陡峭，石壁嶙峋如刀劈斧削。归德门被颠得撞上缆桩，额角蹭破，血线蜿蜒而下，他竟不擦，只闭目喘息，胸膛起伏，像一头垂死的困兽，连嘶吼的力气都散尽了。天元号稳住后，船员吆喝着放下跳板。官吏们排成长队，颤巍巍走下。归德门被人架着，脚不沾地，拖行于木板之上，身后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岸边早有新军列队相迎，刺刀寒光森然，枪口却无一人指向他们。为首军官抱拳行礼，声音平直：“奉舵公令，请诸位大人登车，赴佛山。”归德门眼皮掀开一条缝，瞥见那军官腰间佩刀刀鞘崭新，铜扣锃亮，映着日光，刺得他眼底一阵酸胀。这刀，比他府中护卫的腰刀还利三分；这兵，比他标营里那些吃空饷的丘八，精悍十倍。他忽然想起昨夜城头喊话声：“弟兄们，芝麻甜酥管够！”那声音洪亮，带着股蛮横的热乎气，硬生生把“投降”二字，喊成了分粮分被的家常话。他那时在城楼跺脚骂“直娘贼”，可骂声未落，底下已有民壮扒着女墙往下张望，口水滴在青砖缝里——那甜酥的香气，竟真顺着风飘上来了。马车是宽大的双辕厢车，车厢铺着厚毡，四角悬着铜铃，行走无声。归德门与尹婉富被安置在一辆，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竹帘。车轮碾过夯土路，咯吱作响。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归德门看见窗外：珠江堤岸上，新军士兵正用铁锹铲土，填平炮弹砸出的深坑；几个妇人提着竹篮，篮中是刚蒸好的米糕，被士兵们笑着推拒，末了却硬塞进她们手里几枚铜钱；一个缺了半截胳膊的老兵坐在树荫下，医兵正给他换药，旁边孩子递来一碗凉茶，老兵伸手摸了摸孩子脑袋，笑纹深得能夹住苍蝇。归德门喉结滚动，枯瘦手指攥紧膝头，指节泛白。他想呵斥，想怒骂“收买人心”，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滚烫的炭，灼得他五脏俱焚，却吐不出来。收买？若百姓真当他们是豺狼，此刻该是闭门闭户，投石掷瓦，何来米糕凉茶？他闭上眼，耳边却嗡嗡作响，是总督府堂上，按察使那句冷冰冰的话：“部堂一意孤行，你们哪会落得如今局面？”——原来不是孤忠，是孤愚。车队行至佛山镇外，已是黄昏。夕阳熔金，泼洒在鳞次栉比的窑顶上，映得整片天都红彤彤的。空气中弥漫着松脂与硫磺混合的微呛气息，还有铁水浇铸时腾起的、灼热的白烟。归德门掀开车帘，只见镇东一片开阔地上，数十座高炉日夜不熄，炉火映红半边天幕，铁匠赤膊挥锤，火星四溅如雨。更远处，一座新建的工坊轮廓初现，屋顶铺着崭新的青瓦，檐角挑着几盏防风油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搬运木料、铁锭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竟比白昼还要喧闹几分。尹婉富也凑近帘边，脸色阴沉：“佛山冶铁……竟如此兴旺？”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一队新军骑兵护着数辆牛车疾驰而来，车上堆满乌黑油亮的煤炭，块大如斗。领头军官勒马，向厢车抱拳：“禀舵公，佛山煤矿已勘定，煤层厚达三丈，掘井百尺即见主脉！首批试炼生铁，韧度已超闽中所产三成！”归德门瞳孔骤缩。三成？大明官营铁厂，十年磨一剑，尚难精进半分！他猛地扭头，望向佛山镇中心那座高耸的烟囱——它正喷吐着浓黑烟柱，直插云霄，仿佛一条挣脱束缚的黑龙，在晚霞里翻腾咆哮。这烟囱，比广州布政司衙门的旗杆还要高出一截。车队停在一座占地广阔的院落前。门楣高悬匾额，墨迹淋漓：“佛山火器局”。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流水般的秩序。数十名工匠围在长案旁，案上摊开一张巨大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角度、火药配比。一名穿靛蓝短打、袖口沾满油污的年轻匠师正指着图纸讲解，声音清朗：“……卡隆炮之妙，在于短身重膛，炮弹离膛初速虽稍逊，然膛压骤增，故射程不减，而装填反快！更兼铸造简便，耗料省，三月之内，我局可成三十门！”归德门认得那匠师——原是澳门铸炮厂里最年轻的学徒，去年因私自改良火药配方被逐出门墙，今日却站在了这“火器局”的核心。“舵公有令！”传令兵的声音穿透嘈杂，“明日卯时，佛山火器局首门卡隆炮试射，诸位大人，务必亲临观礼！”归德门被扶下车，双脚踏上佛山坚实的地面。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眩晕，眼前景物旋转，佛山的窑火、烟囱、工坊、匠人……全都扭曲晃动，最终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甲深深抠进木纹里。身旁，尹婉富冷笑一声：“归德门，你可知此地何以称‘佛’山？”不等归德门回答，他自顾自道：“因唐时此地多冶铁铸佛，佛像千尊，香火鼎盛。如今呢？佛像熔了，铸成大炮；香火灭了，炉火正旺！你这总督，不如去做个守炉童子，倒还安稳些！”话音落，尹婉富拂袖而去，背影挺直如松，竟似比归德门这个病躯还要硬朗几分。归德门僵立原地，耳畔嗡鸣。守炉童子？他抬头，望见院中一座新铸的青铜炮，炮身尚未涂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本色，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巨眼，冷冷回望着他。这炮，比广州城头所有火器加起来，都要狰狞百倍。他忽然想起虎门炮台——那曾被视作天堑的雄关，炮台残骸犹在，可炮台上的火炮，连同守军的骨头，都被新军舰炮轰得连渣都不剩。坚城？利炮？在他脚下，佛山的泥土正被无数双粗粝的手翻搅、夯实，为明日的试射，筑起一座更加坚固的靶场。而他自己，不过是被押解至此的一枚旧钉，等着被新铁匠的锤子，敲进历史的废墟里。暮色四合，佛山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归德门被带进一间洁净厢房。桌上摆着热粥、酱菜、几块烤得焦黄的芋头。他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粥碗边缘磕在瓷盘上，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他舀了一勺粥，送至唇边，却迟迟不动。粥面平静，映出他沟壑纵横、蜡黄浮肿的脸。这张脸，曾出现在广东各府州县的告示牌上，威严凛然；如今，却连一碗粥都端不稳。他盯着那张脸，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枯木，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厉。窗外，佛山的炉火映红半边天，那光芒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不安分的暗影，仿佛一张活过来的鬼面，在无声地嘲弄着。翌日清晨，佛山火器局靶场。归德门被引至一座高台之上。台下，一门崭新的卡隆炮静静矗立，炮身黝黑，炮口粗大得惊人，周遭地面用白灰画出巨大的圆圈，圈内散落着几具蒙着厚牛皮的木制靶子。新军士兵列队肃立，鸦雀无声。远处，佛山镇上的百姓闻讯而来，挤在靶场外围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却也静默得诡异。归德门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昨日在珠江边递米糕的妇人，树荫下换药的老兵，甚至还有几个提着竹篮的孩子，篮子里不是点心，而是几枚新铸的、尚带余温的铅弹。“放！”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炮口猛地喷出一道炽白火舌，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仿佛被撕裂，归德门只觉脚下的高台都在颤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烟雾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待硝烟稍散，众人凝神望去——那几具蒙着牛皮的木靶，早已不成形状。中间一具，从腹部位置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狰狞豁口，木屑纷飞，牛皮翻卷如腐肉；左右两具，则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木架散架，牛皮上赫然嵌着数枚扭曲变形的铅弹，深深陷入木纹之中，宛如毒牙。靶场中央，地面被犁开一道焦黑深沟，泥土翻卷，冒着缕缕青烟。全场死寂。唯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佛山镇上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婴孩的啼哭。归德门僵立台上，面无人色。他看见那铅弹嵌入木靶的瞬间，仿佛看见自己那日站在归德门城楼，看着实心炮弹洞穿厚重门板，木屑横飞，门闩断裂的刹那。只是今日，那炮，更短，更粗，更狠；那弹，更沉，更快，更无可抵挡。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柄象征权柄的绣春刀，如今空空如也。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掌心布满老年斑，枯槁，颤抖，再握不住任何东西。佛山的炉火映照下，他掌心的纹路，竟与那被轰开的木靶上崩裂的纹理，隐隐重合。就在此时，一名新军小校策马奔至高台下，翻身下马，双手捧上一物。那是一份刚印好的《南澳时报》，油墨未干，散发着新鲜的气息。小校朗声道：“舵公有令，此报今日首发佛山，诸位大人，先睹为快！”归德门接过报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头版，赫然是《广州八日之战纪实》的大字标题。下方，一张粗犷的雕版插图：天元号巨舰劈开珠江浊浪，舰首炮口喷吐火光，而广州城墙，在炮火中簌簌崩塌，砖石如雪片般纷扬。图画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可辨：“据归德门大人亲笔信原文刊印”。归德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翻开报纸，目光扫过那些铅字——“布政司衙门内，降卒持铁皮喇叭劝降”、“永丰仓粮秣，尽数赈济饥民”、“医兵救治伤者三百七十二人，其中百姓占六成”……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入他的颅骨。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文章结尾处那几行墨色淋漓的句子上：“坚船利炮，可摧城垣，难撼人心。怒涛生于微澜，舟舰覆于顷刻。无民心为基，坚城何异累卵？”“累卵……”归德门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破锣。他抬起头，望向靶场尽头。那里，佛山镇的万家灯火，在晨光熹微中渐渐淡去，却并未熄灭，反而与天边初升的朝阳融成一片温暖的金红。那光芒，越过靶场焦黑的泥土，越过散落的铅弹，越过他手中颤抖的报纸，温柔而不可阻挡地，洒满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忽然觉得，这光，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