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他是陈振华,也是我爹(1000月票,4700字)
他是陈振华,也是马坡屯的人。更是长白山里长大的娃。他十六岁娶了媳妇,十七岁有了儿子,十八岁就跟着队伍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几年。从打鬼子,到闹革命,到跨过鸭绿江。...林缘地没应声。我站在门边,鞋底还沾着夜露浸出来的湿泥,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那把铁锹柄,木头被磨得滑腻腻的,可指尖却冰凉。月光斜斜地切过门缝,在地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刀锋,正落在我的脚背上,像冻住了一样。黄仁厚见我没吭气,抬高了点声音:“说话啊!桩子挪了没?”我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张了两次,才挤出一句:“……没挪。”“没挪?”黄仁厚一愣,随即眉毛就竖起来了,“他娘的,你怂了?”我没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那双露脚趾的布鞋,鞋尖上糊着一小块干硬的泥巴,黑黢黢的,像块疤。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个小火花,灯影子在我脸上晃了晃,也晃得我心口发虚。“不是怂。”我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是……碰上了。”“碰上谁?”“冯萍花。”屋子里静了一瞬。黄仁厚手里的针线停住了,针尖悬在半空,一根灰白的棉线垂下来,颤巍巍地晃。我抬眼看他——他脸上那点火气还没散,可眼睛已经眯起来了,嘴角往下压着,不是生气,是琢磨。“她也去挪桩子?”“嗯。”“往哪边挪?”“往她家那边。”黄仁厚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倒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荒唐事撞了一下腰,笑得肩膀都在抖。“哈……好家伙,咱俩半夜摸黑当贼,结果贼碰贼?”我没笑。我蹲下身,把铁锹靠在墙根,慢慢脱下那双湿鞋,搁在灶台边。鞋底朝上,泥巴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土地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她也拎着锹。”“那桩子呢?”“我插回去了。”黄仁厚不笑了,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她看见你脸没?”“看见了。”“你看见她脸没?”“看见了。”他沉默了半晌,忽然把手里那件补丁褂子往炕上一甩,伸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贴着炕沿:“……这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点头。不是答应他,是认命。这年头,夜里摸黑动集体的地界桩子,真要捅出去,可不是“思想觉悟不高”那么简单。贾卫东能当场撕了你记分本,冯萍花能指着你鼻子骂你“挖社会主义墙角”,连徐淑芬那样的老好人,怕是都要绕着你走三步——不是嫌你脏,是怕沾上晦气。更别提黄二嫂肚子里那个还没落地的娃。我蹲在那儿,手撑着膝盖,忽然想起白天场上,冯萍花那张绷得死紧的脸。她没像顾水生那样跳起来吵,也没像王有发那样缩着脖子装鹌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指甲抠进掌心里,指节泛白,像要把自个儿的骨头掐断。她也不是傻子。她早算准了,老王家这块地挨着荒坡,土松、坡缓、朝阳,底下还藏着一层薄薄的腐殖土,春播时撒一把豆种下去,秋收时能多打半斗粮。而她家那块林缘地,地皮硬,石头多,刨开半尺就是板结的红胶泥,锄头抡上去都震得虎口发麻。谁不想往好里挪?可挪不动。不是不敢,是挪不得。桩子钉下去那一刻,就不只是木头,是规矩,是贾卫东手里的笔杆子,是周校官来屯子检查时扫过田埂的那道目光,是公社粮站窗口后头那个戴眼镜的老会计翻账本时推眼镜的手势。挪一寸,就等于在规矩上凿个缝。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带着初春山野特有的清冽,裹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气。我嗅了嗅,忽然想起今儿下午摸鱼时沟底那种味道——水刚化开,淤泥翻上来,青苔浮起,柳根须子底下还藏着未消的冰碴子。那是活物扎根的味道。我忽然说:“……桩子不能动。”黄仁厚一怔:“啥?”“不是不能,是不该动。”我顿了顿,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咱家那块地,刨深些,把石子捡出来,垫上沤好的粪肥,照样长东西。冯萍花家那块,地太硬,她要是真把桩子往她那边挪,明儿个一犁地,犁铧卡在石头缝里,牛都拉不动。”黄仁厚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没了火气,倒有点稀奇:“哟,你还能想这么远?”我没接这话。我只是想起白日里,徐淑芬蹲在韭菜地边上,用小铲子一点点刮掉根部的杂草。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动作极轻,生怕伤了韭菜新冒的嫩芽。她说过一句话:“地认人。你哄它,它就给你稀汤寡水;你敬它,它就拿实诚粮食还你。”当时我没往心里去。此刻却像颗豆子,落进耳朵里,咕咚一声,沉了底。“还有……”我抬头,直视着黄仁厚的眼睛,“今儿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啥话?”“她说:‘上回他再来,你可是客气了。’”黄仁厚眼皮一跳,随即咧嘴笑了:“她还敢放狠话?”“我不是怕她放狠话。”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盖着面盆的湿布,里头的面团已经微微鼓起,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是怕她真叫人来堵我。”黄仁厚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他知道我说的是谁——不是冯萍花,是冯萍花男人,那个在林场扛过十年原木、胳膊比常人小腿还粗、喝醉了能单手把驴车轮子卸下来的冯铁柱。冯铁柱不骂人,也不嚷嚷。他骂人前会先解腰带,解得很慢,一边解一边盯着你,等你腿肚子开始转筋了,他才“啪”地把腰带抽在大腿上,响得像炸了个鞭炮。黄仁厚摸了摸自己后脖颈,那儿有道旧疤,是三年前跟人在酒馆门口动手留下的。他没再笑,只点了下头:“……行。这事,揭过去。”我们都没提“以后”。因为不用提。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就等于刻进了骨头里。往后几十年,只要这根木桩子还在那儿,只要冯萍花还住在西头,只要黄仁厚还在这屯子里喘气,那晚的月光、铁锹的凉意、彼此瞪大的眼睛,就会一直钉在记忆里,谁也不敢拔。我转身去倒水,灶台上那只搪瓷缸子缺了块釉,裂纹像蛛网。我舀了一瓢井水,哗啦倒进去,水声清亮。黄仁厚忽然说:“对了,明儿个陈拙上山,你咋不去?”我拧着缸子,没回头:“他不带我。”“为啥?”“他说我明天得上学。”“扯淡。”黄仁厚嗤笑,“栓子才多大,他还不是跟着去了?”我放下缸子,抹了把脸:“栓子他爹是护林员,他从小在林子里蹿,认得毒蘑菇、辨得野鸡窝、连山鼠打的洞朝哪边开都知道。我呢?我连柳条根子和鲫瓜子都分不清。”黄仁厚没再吭声。屋里只剩煤油灯芯烧着棉线的细微嘶嘶声。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你明儿个早上,去趟供销社。”“干啥?”“买两包白糖。”我一愣:“买糖干啥?”“给陈拙带山上。”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去打桶水”,“他明儿个带黄仁厚上山,得管饭。山里冷,糖水能暖身子。再说,他那铁锅炖杂鱼,没点甜味压不住土腥气。”我怔住了。这不像黄仁厚说的话。他向来觉得糖是金贵东西,自家孩子馋得直舔嘴唇,他也只肯掰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塞嘴里,说是“甜多了齁嗓子”。可今儿,他让我买两包白糖,不是一包。我看着他。他没看我,正低头缝那件补丁褂子,针线穿过布面,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灯影子把他佝偻的背脊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墙根,跟那把靠在墙边的铁锹影子连在了一起。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突然大方。他是怕。怕我夜里摸黑去挪桩子,被人撞见;怕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邪火,哪天烧坏了脑子,真干出蠢事;怕我学不会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活得体面,只学会怎么偷偷摸摸地占便宜。所以他让我去买糖。不是给陈拙的,是给我自己的。是替我,把那点弯着腰、踮着脚、攥着铁锹的卑微,换成一包方方正正、白得晃眼的糖。我喉咙发紧,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走出屋时,我顺手把院门掩严了。门轴“吱呀”一声,极轻,像一声叹息。天上月牙已西斜,清光淡了许多。远处山影模糊,近处房檐下,几只早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划破寂静。我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半轮月亮。它不圆,也不亮,可偏偏悬在那里,照着这片土地,照着每一道田埂、每一根木桩、每一双在暗夜里犹疑又停驻的脚。我忽然想起陈拙今儿下午摸鱼时的样子——他蹲在沟底,裤管卷到大腿,水漫过小腿肚,两手探进柳根缝隙,动作不快,却极稳。一条胖头鱼被他攥住时,鱼尾甩起的水珠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只随手抹了一把,就把鱼甩上岸。他不怕水凉。也不怕泥滑。更不怕鱼跑。因为他知道,只要手伸进去,总能摸到点什么。哪怕不是野鸡,也是野兔;哪怕不是胖头鱼,也是柳条根子;哪怕今天没摸到,明天还来,后天还来,一年四季,只要水没冻死,根没烂透,总有东西,在泥里,在水里,在石头缝里,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活着,等着被捞起来。我转身回屋,轻轻带上门。屋里,黄仁厚还在缝那件褂子。灯影摇晃,针线穿梭。我躺上炕,闭上眼。没多久,便听见他放下针线,吹灭了灯。黑暗温柔地落下来,裹住我。我忽然不害怕了。不是因为桩子没挪,不是因为冯萍花没告发,不是因为黄仁厚买了糖。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这世上最硬的规矩,不是钉在地里的木桩子;最深的根,也不是长在黄二嫂的荒坡地里;而是长在人心底下。只要那点根没烂,哪怕冻土三尺,春雷一响,它照样顶破黑泥,往上钻。我睡着了。梦里没有木桩子,没有铁锹,没有冯萍花铁青的脸。只有陈拙那只手,伸进柳根深处,轻轻一捞——水花四溅,银光一闪。一条鱼,在他掌心里,活蹦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