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惨嚎,跟杀猪似的.
但也就是嚎那一嗓子。
黑瞎子沟的人就算知道是马坡屯干的,可他们没证据啊。
那几辆独轮车和洋镐,早就让陈拙那一招“天女散花”,给分到了各个电子的眼皮子底下。
法不责众。
程柏川程老总来查的时候,瞅着那一地乱七八糟的工具,还有杨木沟、二道河子那些人也是一脸懵圈但死死护着“捡来”工具的样儿,最后也只能是一笔糊涂账,不了了之。
这哑巴亏,黑瞎子沟是吃定了。
没了趁手的家伙事儿,再加上心里头憋屈,郑大炮那帮人的劲头子那是肉眼可见地泄了。
反观马坡屯这边。
那是真叫一个扬眉吐气。
自打那晚“借”工具回来,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嘿??哟!”
“加把劲儿啊!”
工地上,号子声震天响。
老爷们光着膀子,那一身腱子肉油光锃亮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摔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来。
老娘们也不含糊,挑着土篮子健步如飞,那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就连那些个平日里娇滴滴的女知青,这会儿也都咬着牙,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拿布条一缠,接着干。
不为别的。
就为了争一口气。
这一干,就是足足二十来天。
这二十来天里,那是日头晒脱了一层皮,风沙吹粗了那张脸。
等到那大坝合龙、清淤彻底完工的那天。
月亮泡的水,顺着新修好的导流渠,哗啦啦地流进了下游的干渠里。
那水清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敞亮。
“成啦!”
“完工啦!”
欢呼声响彻云霄。
这紧接着,就是最让人期待的
公社表彰大会。
*
这一天,天公作美。
瓦蓝瓦蓝的天上,飘着几朵棉花糖似的白云。
公社大院里,那叫一个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院子正当央,搭了个一米来高的大木台子,上头铺着红布,摆着一排铺着红丝绒的桌子。
那大喇叭里,放着雄赳赳气昂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马坡屯、黑瞎子沟、柳条沟子、二道河子、月亮泡……………
十里八乡的社员代表,穿着自个儿最体面的衣裳,哪怕补丁摞补丁,那也得洗得干干净净,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透露出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庄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儿、汗酸味儿,还有那种这就是屯子里劳动人民特有的热乎气儿。
“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
公社书记拍了拍麦克风,“滋啦”一声刺耳的啸叫,把底下正在唠嗑的大爷大娘们给震住了。
“那个......咱们这一次月亮泡水利大会战,那是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这是咱们全公社社员,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一锹土、一滴汗干出来的。”
底下掌声雷动。
顾水生坐在台下第一排,那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那褶子都笑开了花,跟朵老菊花似的。
他斜着眼,瞅了瞅坐在不远处的黑瞎子沟大队长。
那老小子这会儿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连头都不敢抬。
这一看,顾水生心里头更加美了。
“下面,我宣布。”
书记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大红纸:
“获得本次大会战‘水利建设模范大队’流动红旗的是一
“马坡屯大队!”
“轰”
马坡屯这边的方阵,瞬间就炸了。
“好!”
“是我们!是我们!”
赵福禄激动得把帽子都扔天上了。
顾水生整了整衣领,在全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迈着四方步,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台,从书记手里接过了那面绣着金字的红旗。
那红旗一挥,底下的马坡屯社员们,手掌都拍红了。
但这还没完。
重头戏在后头呢。
“接下来,表彰本次会战中表现突出的‘积极分子'。”
“第一位,马坡屯大队,黄仁民同志。”
“他在运土方的工作中,轻伤不下火线,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还坚持推车,那车轱辘都让他推得冒烟了。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忘我的精神!”
黄仁民听到自个儿名字,那人都有点懵。
紧接着,就是一股子狂喜涌上心头。
他那张瘦猴脸上,此刻红得跟关公似的。
“仁民,叫你呢,快上去!”
旁边的孙禄德推了他一把。
黄仁民这才反应过来,同手同脚地往台上跑,差点没在那台阶上绊个狗吃屎,引得底下一阵哄笑。
但他不在乎。
他站在台上,胸前被戴上了一朵比碗口还大的大红花。
手里还被塞进了一个信封,还有一个印着“奖”字的大红搪瓷茶缸子。
那茶缸子上,还印着几个红字:
【兴修水利,利国利民】。
黄仁民抱着那茶缸子,嘴咧得都合不拢了。
“第二位......”
书记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摸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拙身上:
“马坡屯大队,陈拙同志。”
“他在后勤保障工作中,不仅让几百号社员吃饱吃好,还主动解决了住宿的大难题,那个地窨子,那是咱们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而且,他还多次下水捕鱼,给大伙儿改善伙食。这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哗
这一次的掌声,比刚才还响。
那是发自内心的。
在场的,谁没吃过陈拙做的大锅饭?
谁没喝过那鲜掉眉毛的鱼汤?
就连柳条沟子、二道河子那些外村的人,也都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陈拙站起身,倒是显得淡定多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上台。
他也戴上了大红花,领到了那个搪瓷茶缸子。
还有那个信封。
陈拙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里头虽然不厚,但也硬邦邦的。
估摸着除了钱,还有票。
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陈拙的目光和人群里的林曼殊撞在了一起。
那姑娘正站在那儿,拼命地鼓掌,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全是小星星,脸蛋红扑扑的,比自个儿得奖了还高兴。
陈拙冲她微微一笑。
林曼殊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可那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
大会散场。
马坡屯的队伍,那是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那面流动红旗,被贾卫东扛在肩上,走在最前头,跟个得胜回朝的将军似的。
刚出公社大院没多远。
冤家路窄。
正好碰上了垂头丧气往回走的黑瞎子沟那帮人。
郑大炮走在队伍中间,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这回,他们黑瞎子沟不仅丢了面子,还被全公社通报批评,这脸算是?到姥姥家了。
两拨人在岔路口碰上了。
马坡屯这边,顾水生背着手,那是气定神闲,连眼皮子都没夹那郑大炮一下,嘴里还哼着二人转的小曲儿: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呀啊......”
郑大炮气得牙根直痒痒。
他死死盯着走在人群里的陈拙,那眼神要是能杀人,陈拙早被他剐成片儿了。
“顾老头儿!”
郑大炮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也别太得意。”
“这回是老子栽了,那是老子大意了。”
“但这日子长着呢!”
“那是。”
顾水生这才停下脚步,慢悠悠地转过身:
“日子是长着呢。”
“不过啊,郑大炮,我送你一句话。”
“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以后啊,少干那种偷鸡摸狗,往坝基里塞棉花的缺德事儿。”
“那是损阴德的,小心半夜鬼敲门!”
“你??”
郑大炮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刚想发作。
陈拙在一旁,淡淡地把玩着手里那个印着“奖”字的搪瓷缸子,那缸盖子“叮当”一响。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瞅着郑大炮。
郑大炮瞅见陈拙那眼神,不知道咋地,他心里头一突突,那股子狠劲儿,莫名其妙就泄了一半。
不知怎地,他总觉得,黑瞎子沟这回栽了,跟陈拙有脱不开的关系。
“哼,咱们走着瞧。”
郑大炮扔下一句狠话,一挥手,带着黑瞎子沟的人,灰溜溜地钻进了另一条岔道。
“呸,啥玩意儿。”
赵福禄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一群手下败将,还敢叫唤!”
“行了,别搭理他们。咱回家。今儿个高兴,各家各户,好吃的都整上。”
顾水生大手一挥,队伍里又是一阵欢呼。
*
回到屯子。
夕阳把整个马坡屯都染成了金红色。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起了袅袅炊烟。
那股子柴火味儿,混着各家炒菜做饭的香气,在这个傍晚的小山村里弥漫开来。
老黄家。
今儿个也是喜气洋洋。
黄仁民那是光荣归来,胸前的大红花都没舍得摘。
一进屋,他就成了全家的功臣。
黄老娘那是乐得嘴都合不拢,赶紧招呼儿媳妇们做饭: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快!把那咸肉切了,今儿个给老四庆功。”
“哎!”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
桌上摆着咸肉炖粉条,还有那金贵的大葱炒鸡蛋。
黄仁民坐在炕头,喝了口小酒,那脸红扑扑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把里头的钱票倒了出来。
除了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还有五张崭新的壹圆纸币。
五块钱。
在这年头,这也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够一家子买好些个盐巴酱醋。
周围几个嫂子,眼睛瞬间就直了,那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钱上。
黄仁民也没含糊,从中抽出了两张壹圆的,也就是两块钱,剩下的全都推到了黄老娘面前:
“娘,这是三块,给您拿着,当家里公中的开支。”
“哎,好好好!还是老四孝顺!”
黄老娘笑得满脸褶子,手脚麻利地把钱揣进怀里。
紧接着。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黄仁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根鲜红鲜红的头绳。
那头绳上,还带着两个亮晶晶的小珠子,在煤油灯下闪闪发光。
“琪花。
黄仁民把头绳递给坐在旁边的周琪花:
“这是......我在公社供销社买的。”
“我看人家城里姑娘都戴这个,好看。”
“给你。”
周琪花一愣,看着那红头绳,脸腾一下就红了。
她那心里头,跟喝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这……………这得不少钱吧?”
她小声说着,手却忍不住伸了过去,轻轻摸了摸那滑溜溜的红绳。
“也没多少,五毛钱。”
黄仁民嘿嘿傻笑。
这一幕,可是把桌上另外那几个嫂子给看红了眼。
黄大嫂拿胳膊肘狠狠捅了捕身边闷头吃饭的黄大哥,那眼神儿都要飞出刀子来了。
黄大哥被捅得一激灵,抬头茫然地看了媳妇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扒饭。
黄二嫂更是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老四这是发财了啊?”
“五毛钱的红头绳,说买就买?”
“这一根绳子,够买多少斤盐了?够全家吃半个月的盐了。”
大嫂也接过了话茬,话里酸得倒牙:
“可不是嘛!”
“老四啊,不是大嫂说你。这过日子,得精打细算。
“你这才赚了几个钱?就开始这么大手大脚的?”
“这就是不知道柴米贵。这还没分家呢,就这么抛费,这以后要是真分了家,那日子还不得过成筛子?”
“就是!”
三嫂也不甘示弱,那是话里有话:
“这有些人啊,也是不懂事。”
“明知道家里手头不宽裕,一大家子人都指着这点钱过活呢。”
“还撺掇男人买这没用的闲玩意儿。”
“这要是能当饭吃也行,戴头上能下蛋啊?”
这几句话,那是句句带刺,直指周琪花。
周琪花原本那点欢喜劲儿,瞬间就被这盆冷水给浇灭了。
她攥着那红头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嫂子,你们这话啥意思?”
周琪花也是个要强的性子,忍不住反驳道:
“这是仁民给我的心意,也是花的他自个儿那份钱,又没动公中的钱。”
“而且......而且这阵子,我干的活儿也不比谁少啊。”
“哟?还顶嘴?”
大嫂嗓门拔高了:
“那是他自个儿的钱吗?没分家,那都是老黄家的钱!”
“再说了,你干活多?咱家谁干活少了?就你金贵?还要戴红头绳?”
眼瞅着这火药味儿越来越浓。
黄仁民本来今儿个挺高兴,喝了点酒,脑袋就有点晕乎。
他这会儿正心烦呢,公社发的钱大头都交了公,自个儿就留了这么点给媳妇买个念想,结果这帮老娘们跟这儿唱大戏似的。
“行了,都少说两句。”
黄仁民皱着眉,把酒盅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墩。
他先是冲着几个嫂子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大嫂,二嫂,你们也别叭叭了。这钱是我挣的,我给我媳妇买根头绳,那是我的事儿。今儿个大喜的日子,非得整这些不痛快干啥?”
几个嫂子被他这么一说,撇了撇嘴,虽然不服气,但瞅着黄老娘那拉下来的脸,也都不吱声了,只是拿筷子使劲戳着碗里的饭。
黄仁民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旁边正抹眼泪的周琪花。
他本来想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觉着这媳妇也是个倔脾气,非得在这节骨眼上跟嫂子们顶牛,这不是让他夹中间难做人吗?
“琪花,你也行了。”
黄仁民语气虽然没冲着嫂子们那么硬,但也带着几分埋怨和息事宁人的无奈:
“你也少说两句吧。一家人吃饭呢,为了根头绳吵吵啥?”
“大嫂她们也是过日子人,嘴碎点就碎点呗,你跟她们计较个啥劲?”
“随她们说去呗,你别往心里去。赶紧吃饭,别让娘看着心烦。”
周琪花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黄仁民。
她原本以为丈夫会护着她,会体谅她的委屈。
可没想到,在他眼里,自个儿受了欺负反驳两句,反倒成了“不懂事”、“让娘心烦”?
那红头绳在他嘴里,也成了“为了根头绳吵吵”的小事儿?
那股子委屈,本来还在眼眶里打转,这会儿却是彻底决堤了。
“黄仁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