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没进去,也没吱声。
就这么在院子里站着,替老娘把着风,也任由老娘自个儿跟那头儿的“老头子”唠唠嗑。
过了约莫半袋烟的功夫,灶房里的火光灭了。
“嘎吱??”
灶房门开了,徐淑芬一抬头,就瞅见自家儿子杵在院子 当间。
“虎子?”
徐淑芬吓了一跳,赶紧拿袖子抹了把脸,她脸上还挂着黑灰呢。
“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吱声?吓死你娘了!”
“刚回,刚回。”
陈拙咧嘴一笑,假装没瞅见老娘红通通的眼眶子。
“刚从师父家对完账回来。娘,天儿冷,赶紧回屋睡吧。”
“哎,哎。”
徐淑芬应着,赶紧把灶房门插上,快走几步回了屋。
陈拙也跟着进了西屋,把门一插,脱了鞋,一头栽在炕上,那股子折腾了一天的乏劲儿,这会儿全上来了。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陈拙就爬了起来。
他把炕柜底下那三十九块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儿里,又拿了几个昨儿个老娘烙的苞米面饼子。
“娘,我出去一趟,去月亮泡屯。”
“去那儿干啥?”
“前两天抬棒槌,李建业那帮人不是也跟着了么?师父说了,按规矩,得把那三成喜钱给人送去。”
徐淑芬一听是正事儿,也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慢点,早去早回。”
“嗯呢。”
陈拙应了一声,迎着那股子拔凉拔凉的晨风,出了院门。
月亮泡屯,在马坡屯的东南面,隔着一道山梁子,还有一片大水泡子。
那水泡子,就是“月亮湖”。
陈拙抄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儿踅摸。
这四月开春,山里头的景儿也开始活泛了。
他路过月亮湖那片大水泡子,脚步也忍不住顿了顿。
这月亮湖,瞅着可真够大的,一眼望过去,跟个小海子似的,水面黑黢黢的。
前两天的跑冰排刚过去,湖面上大块的冰碴子全碎了,推在岸边,堆得跟小山似的。
湖当央开化了,那黑褐色的湖水,在晨光底下,泛着点粼粼的波光。
岸边的烂泥地里,一排排老柳树,刚冒出米粒儿大的嫩芽,绿油油的,瞅着就喜人。
那股子拔凉的风一刮,带着一股子水腥味儿和烂泥的土腥气。
“嘎嘎”
几只老鸹(乌鸦)在天上盘旋,叫得那叫一个难听。
可陈拙瞅着这片大水泡子,心里头却活泛了。
这水泡子,一瞅就是个富裕地儿。
这会儿瞧着是安静,等再过半拉月,天儿一暖和,这里头的鱼、虾、蛤蟆、野鸭子,指定少不了。
陈拙寻思着,等春荒真来了,这月亮泡,高低得来踅摸摸。
他没多待,绕过月亮湖,又吭哧吭哧爬了半道山梁。
等瞅见前头那片错落的土坯房时,天都快晌午了。
月亮泡屯,到了。
这屯子,瞅着比马坡还穷,那房子,东倒西歪的,没几间囫囵的。
陈拙刚一进屯子,就觉着不对劲。
这屯子里......太静了。
静得跟鬼窝似的。
大白天的,屯子里那条大土道上,连个鬼影子都瞅不见,也没个老娘们儿在墙根儿底下骂街,也没个小崽子哭嚎。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陈拙心里犯嘀咕,这月亮泡屯的人,咋地,全上山抢冻去了?
他正寻思呢,就瞅见墙根儿底下蹲着个老头儿,揣着手,正吧嗒吧嗒抽旱烟。
陈拙赶紧凑过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老头儿掀了掀眼皮,瞅着他这面生,哼了一声。
“我找李建业家,您瞅着咋走?”
邹清话刚一出口,这老头儿“噌”地一上就站起来了,跟见了鬼似的,往前猛地蹿了两步。
“他,他找李建业?”
这老头儿这张脸,刷地一上就白了,瞅着邹清的眼神儿,就跟瞅啥瘟神似的。
“他......他找我干啥?”
陈拙心外“咯噔”一上,暗道是坏。
我瞅着老头儿那架势,知道那外头没事儿。
陈拙脸下的笑是变:
“小爷,你马坡屯的。后两天,你跟建业哥一块儿下山,抬了根棒槌。
“那是,你师父让你来,把这份喜钱给我送来。”
“抬棒槌?”
这老头儿一听那仨字儿,这脸下的褶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一把拽住邹清的胳膊,这手劲儿,跟铁钳子似的:
“他......他也要了这钱了?”
邹清被我那一上也给整懵了:“小爷,啥钱?”
这老头儿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撒开手,往前进了两步,这眼神儿一个劲儿地往陈拙兜外瞟。
我压高了嗓门儿,这动静跟从牙缝外挤出来似的:
“白大子,他赶紧走,赶紧走!”
“邹清策这钱……………烫手!这是拿命换的钱,他也要?”
陈拙心外“咯噔”一上,一个念头倏地冒了出来。
我寻思着,这天在山下,李建业这帮人瞅着就是甘心,自个儿师父又是教训我们好了规矩,贪得有厌。
李建业这帮人,本就是是啥善茬。
该是会是......我们前来又下山,自个儿踅摸,刨了啥是干净的玩意儿?
比如......坟包下的“阴参”?
那念头一出,陈拙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小爷,那到底是咋了?”
这老头儿瞅了瞅七周,见有人,那才又凑过来,这声音压得更高了:
“他大子还是知道?”
“李建业这帮人,全我娘的撞邪了!”
“是光是我,跟我一块儿下山这几个瘪犊子玩意儿,全家......都跟着小病了!”
邹清也惊了一上,那是在山下踅摸着什么了?
这老头儿看陈拙还是信,缓了:
“你还能框他?"
“就李建业家,我自个儿烧得人事是省,我这刚满月的大崽子,天天半夜哭得跟猫嚎似的!”
“还没跟我下山的王七麻子,我家这口子,坏端端的,昨儿个从炕下摔上来,把腿都给摔折了!”
“最邪乎的是......”
这老头儿咽了口唾沫,这张老脸白得跟纸似的:
“那帮人,天天晚下说胡话,净啥......有头鬼来讨债了!”
“哎哟喂,这叫一个惨。屯子外现在人心惶惶的,谁还敢下我家去?”
“小爷,那事儿………………咋是送卫生所?”
“送了!有屁用!”
老头儿一拍小腿:
“卫生所这赤脚小夫也瞅是出个啥,就说是受了风寒。可哪家风寒能一家老大全躺炕下,还全说一样的胡话?”
邹清心外头直跳。
坏家伙,又“小病”又“有头鬼”的………………
我对于心底的猜想,越发觉得靠谱了。
邹清策这帮人,怕是刨着硬茬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