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仙鹤修成人形登天受封,天帝赞其“清虚高洁”,
赐其管理下界飞禽升仙之权。
他却暗中修改天规,令所有振翅云霄的飞鸟皆坠入深渊,
自己端坐云端冷笑道:
“羽族卑贱,安敢与我同列仙班?”
九霄之上,云海之巅,有琼阁名“振羽”,碧瓦飞甍,隐现于流光瑞霭之间。此乃天庭司掌下界羽族升擢之府衙。主位者,清虚元君,鹤也。其身颀长,着素羽广袖仙袍,眉目疏淡,望之有出尘之致。彼本昆仑瑶池畔一玄鹤,餐霞饮露,聆道千年,终褪尽凡胎,得证仙果。飞升之日,百鸟虚影来朝,清唳动霄汉,天帝嘉其“风姿清举,志节霜洁”,特授此职,专理羽禽登仙事。
振羽阁中,有典册浩如烟海,谓之《羽化录》。录中细缕凡间百鸟之名姓、功德、劫数。功满三千,劫过九重,经清虚元君朱笔圈点,便可脱去毛躯,飞升南天门下,位列仙班侍从。元君执笔时,神色静穆,若有悲悯,众仙皆赞其秉公至正,心系族类。
然无人得窥其心渊。每至夤夜,万籁俱寂,清虚独倚玉栏,俯瞰云下苍茫。目中所见,非山河锦绣,亦非族类腾翔之乐,唯见昔日昆仑巅,积雪皑皑,己身瑟缩于巉岩寒风之中,翎羽凋敝,为争半粒仙灵遗穗,与秃鹫厮斗,血染白羽;又见初飞升时,宴设瑶池,席间凤凰裔侄,彩鸾外甥,言笑晏晏,眼风扫过己身这“野鹤”时,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轻藐。彼等生而羽华,承先祖余荫,何曾识得冻饿苦寒,搏命之艰?纵自己而今位列元君,那目光深处,依旧藏着“披毛戴角”四字。
更有一桩旧事,如冰锥刺心,历久弥痛。彼时清虚尚是凡鹤,有一至交,乃青鸾之后,名唤青漪。青漪灵秀,心慕云霄,尝与清虚共立危崖,指天为誓,欲同登仙阙。然青漪身负上古鸾鸟稀薄血脉,修行事半功倍,先清虚三百年,便功德圆满。飞升雷劫至日,清虚目送其振翅入九重罡风,心中羡嫉与挚谊交织,苦辣难言。岂料青漪方抵南天门外,值日星官验其谱系,忽嗤道:“青鸾一脉,早犯天条,谪落凡尘久矣。尔虽有微功,然祖孽未清,不可入天门。”不由分说,打落云头。清虚在下界只见一道青影如流星急坠,没于无尽幽壑,哀鸣断绝。彼时他心神俱裂,仰天长唳,然云霄渺渺,天门沉沉,无有应者。后多方探听,方知所谓“祖孽”,不过青鸾先祖于某次蟠桃会上,不慎以尾羽扫落蕊仙子鬓间一朵玉芙蓉。小事耳,竟成绵延血裔之枷锁。天规之森严酷烈,仙僚之冷漠势利,于此见矣。
由是,一股阴寒彻骨之念,在清虚灵台深处,悄然而生,蔓延滋长,终成参天毒株。既云“清虚高洁”,那便独清独洁。羽族?卑贱之族尔。安配与我同列仙班,共饮琼浆?那云下振翅之影,每一道,皆似在提醒他出身之“不洁”,皆似在复刻青漪当日“僭越”之姿。嫉恨与恐惧,在仙灵清气包裹下,发酵成最纯的毒。
清虚元君开始暗中动作。其职司便利,洞悉天规律令所有细微关窍。于《羽化录》本源仙篆之中,他以自身精纯鹤息为引,佐以从北斗戾星处秘密换来的“蚀文砂”,于那关乎飞禽“振翮”、“霄汉”、“心志”、“劫雷”等关键天规铭文上,行篡逆之事。笔触极细,微若秋毫之末,所改不过数字,或调换符文次序,或湮灭关键笔划。如“奋翮凌霄,心诚者可渡”,改为“奋翮凌霄,心念纷者堕”;“天雷淬羽,去芜存菁”,改为“天雷锁羽,锢魄沉渊”。所改之处,浑然天成,纵是司法天神例行检视,亦难察觉异样。只于冥冥之中,那维系羽族升仙之路的无形天道网络,已被植入致命剧毒。
篡改既成,清虚元君仍每日升殿,朱笔轻点,批允升仙文书。只是那文书所向,再非天门,而是幽冥。下界羽族,但有大功德、大毅力、大神通者,感召天命,集数百年苦修之功,奋然振翅,冲破层层云霭,眼看仙光在望,天门咫尺,忽觉周身翎羽重若山岳,仙灵之气逆冲心脉,九天罡风化为无数冰刃锁链,更有那原本助其淬炼的飞升雷劫,陡然变得狂暴无匹,色呈暗紫,不劈肉身,专击灵魄。任你是鹰击长空之豪雄,隼翔绝壑之俊杰,彩凤遗韵,孔雀明王之后裔,皆在此扭曲天威之下,悲鸣一声,灵光溃散,如断线纸鸢,直坠下方那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深不见底的漆黑渊薮。那渊口罡风呼啸,隐隐有无数羽族坠亡时不甘的唳叫回荡,似欲吞噬一切冲天之志。
初时,天界偶有耳闻,某某灵禽渡劫失败,形神俱灭,只道是劫数难逃,修行不足。然三百年间,羽族竟无一成功登天者,且死状凄惨,皆坠深渊,这异状终渐引疑虑。有执着的羽族遗孤,或与坠亡者有情谊的散仙,开始暗中查访。蛛丝马迹,虽微渺如尘,却指向振羽阁,指向那位以“清虚高洁”著称的元君。
这一日,天光晦明不定,振羽阁外云涛翻涌,隐有闷雷。清虚元君正于静室调息,面前水镜之中,映出一只金翅大鹏鸟正引动最后雷劫,其翼垂天,豪光万丈,威势惊动了下界诸多存在。清虚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指尖微抬,便欲引动那暗藏于雷劫核心的“蚀文”之力。
忽闻阁外仙吏惶急传报:“元君!南…南天门外,有…有异状!”
清虚敛去笑意,整衣出阁。但见南天门前,云阶之下,并非预想中鹏鸟坠亡之景,而是密密麻麻,聚满了羽族!并非活物,皆是一缕缕残魂执念所化的虚影。青鸾、玄鹰、孔雀、天鹤、毕方、鹓雏……乃至蚊蚋般大小的云雀精魄,万千羽影,层层叠叠,无声肃立。它们翎羽黯淡,魂体飘摇,多数残缺不全,或焦黑,或染血,或翎羽零落,然每一双眼睛,无论圆睛猛禽,或秀目灵雀,皆定定望向高踞云端的振羽阁,望向阁前那素衣仙影。无哀哭,无嚎叫,唯死寂。这死寂比任何呐喊更为沉重,压得四周翻涌的祥云都凝滞不动。
残魂之前,立着三道凝实些的身影。左首乃一苍老玄鹤魂影,正是清虚当年在昆仑的启蒙之师,为护一群雏鹤死于妖口,功德本早足升仙。中间为一羽色黯淡的青鸾,魂影中依稀可见昔日清丽,眸中尽是破碎与不解,正是青漪。右首则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鹄魂影,懵懂澄澈,它生于清虚篡改天规之后,甫展翅学飞,便被冥冥中降下的“劫力”莫名摄走魂魄。
老玄鹤之魂缓缓开口,声音苍凉,穿越三百载光阴:“清虚,可还识得昆仑风雪?可还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非为独闻,乃求共鸣?”
青漪之魂不言,只望着他,眼中滚下两行清泪,泪珠离体即化作点点青色光尘,消散于天庭凛冽的仙风中。
幼鹄之魂瑟缩了一下,轻轻“呀”了一声,似是疑惑,又似是本能地向清虚的方向,那仙气最盛处,微展了一下残破的翅尖。
万千残魂,依旧无声。但那汇聚的目光,仿佛带着坠落深渊时的凛冽寒意、绝望不甘,以及至死未明的巨大困惑,化作无形洪流,冲刷着振羽阁的玉阶,冲刷着清虚元君的护体仙光。
值守南天门的天兵天将、过往仙僚,早已被惊动,远远聚观,交头接耳,面露骇异。此事太过诡奇,万千羽族残魂齐现南天,亘古未有。
清虚元君立于高阶之上,素袍迎风,面容依旧平静,如覆霜雪。然其负于身后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他目光扫过下方魂影,掠过师者,掠过青漪,掠过那懵懂幼鹄,最终投向渺远虚空,仿佛穿透层层云霭,直视那被他篡改的天道深处。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忽地仰天,发出一阵清越却又冰冷刺骨的长笑。
笑声渐歇,他俯视下方那一片象征着羽族三百年血泪绝望的魂影之海,薄唇微启,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仙官神将、残魂精魄的耳中:
“羽族卑贱,安敢与我同列仙班?”
一语既出,满场死寂,旋即哗然!仙官们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此言出自素以“清虚高洁”著称的元君之口。而下方万千残魂,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那死寂的悲伤与困惑,骤然沸腾为滔天的悲愤与怨怒!魂影剧烈动荡,发出无声的尖啸,汇聚成撼动云天的精神风暴,直冲清虚!
清虚元君周身仙光大盛,欲抵挡这股源自本族最深痛孽债的反噬。然那怨念太深,太重,又与他本源相连,仙光竟如沸汤沃雪,嗤嗤消融。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唇角溢出一缕淡金色仙血,滴落在无瑕的白玉阶上,触目惊心。
恰在此时,那水镜之中,金翅大鹏鸟的最终雷劫已至关键时刻。暗紫色的灭魂天雷轰然凝聚,即将劈落。清虚眼神一厉,不顾反噬,强行催动核心仙篆中那一点“蚀文”之力,便要隔空将其彻底引动,让这最后一只可能威胁他“独清”地位的巨鸟,也魂飞魄散,永堕深渊。
就在“蚀文”之力将发未发之际——
“够了。”
一个平和、温润,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自三十六重天外响起,又似直接在每一生灵的心湖中荡开。瞬间,沸腾的魂海、喧嚣的仙官、即将爆发的灭魂雷,乃至清虚元君催动的仙力,皆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伟力凝固定格。
虚空之中,瑞彩千条,霞光万道,天帝法身并未全显,只现出一双蕴含无尽星河、慈悲与威严并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南天门前这一幕。目光扫过万千残魂,掠过震惊的仙僚,最终,落在身形微僵、面上血色尽褪的清虚元君身上。
那目光并无雷霆之怒,却让清虚感到比坠入昆仑最深寒潭更刺骨的冰冷,仿佛自己那点肮脏心思、阴毒手段、三百年暗行,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曝晒于煌煌天日之中。
天帝之音再度响起,依旧平和,却为这场持续三百年的惨剧,落下判词:
“清虚元君,尔私篡天规,戕害族类,孽障深重。然此冤业,起于天规僵滞,成于尔心私毒。今削尔仙籍,打落凡尘,重归羽族。尔所篡天规,即刻拨乱反正。然三百年殒落生灵,因果已成。尔之道心,自此刻始,当与每一只振翅欲飞之禽鸟感应。彼等冲霄之志、坠渊之痛、轮回之艰,皆由尔身承负,直至……因果尽消。”
言毕,天帝法眼微阖,那凝定时空的伟力骤然撤去。
“不——!!!”
清虚元君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属于仙鹤的清唳。他感到无边伟力加身,顶上三花消散,胸中五气崩离,那身象征位阶与法力的素羽仙袍,寸寸化为飞灰。仙骨消融,灵台晦暗,身形急剧缩小、变化。视野自九霄之巅飞速坠落,穿过重重云霭,罡风如刀,刮过重新生出的、脆弱无比的翎羽。
“唳——!!”
又是一声哀鸣,却已是纯粹鹤唳。一只通体玄黑如墨、唯喙与胫部残留些许苍白、眼神里塞满无尽惊惶、痛楚与怨毒的鹤,自南天门外,翻滚着,哀鸣着,流星般坠向下方苍茫大地,坠向那他曾为无数同类预设的、深不见底的命运渊薮。
南天门前,万千羽族残魂,静默地望着那黑点消失在云下。怨怒未消,悲戚仍在,但眼底深处,那三百年的沉沉黑暗里,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渺的、属于真相与解脱的光。它们的身影,开始渐渐变淡,随风而散,回归天地轮回,或带着新的茫然,等待那被“拨乱反正”后的升仙之路。
云海复归翻涌,渐渐弥合,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掩去。唯余那白玉阶上,几点淡金色的仙君之血,缓缓渗入玉髓,留下几丝无法抹去的、黯淡的痕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九霄琼宇之下,光鲜仙班之中,曾有一只鹤,如何由慕云,而生怨,由生怨,而铸下滔天罪业,最终,被自己亲手织就的罗网,拖入了比深渊更黑暗的永劫。
振羽阁依旧矗立云海之巅,碧瓦流光,飞甍静默。阁中,《羽化录》无风自动,书页哗啦翻卷,其上被篡改的蚀文,正一点一点,褪去污浊,重现原本的金色仙篆。新的天规,在无声中缓缓修正、重铸。
而下界,那只坠落的墨鹤,带着它无法摆脱的、与每一只飞鸟感同身受的宿命,正尖叫着,扑向它无法预知的、作为一只“羽族卑贱者”的未来。每一次同类振翅的渴望,都将成为它的渴望;每一次同类坠亡的痛苦,都将成为它的痛苦。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永恒的……“清虚高洁”之罚。
云上,天道幽幽,似有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