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论薅组委会的羊毛
退单打,不退双打?孟浩的决定,也让不少人纷纷震惊了。不是说单打为王吗?不是说双打只是单打的点缀,其重要性远远无法同单打相提并论吗?孟浩为什么要退单打?难道说迈阿...孟浩站在训练场边,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场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的闹剧。克耶高斯倚在球网边,单手拎着球拍,另一只手还搭在托米奇肩上,嘴角微扬,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片——不是挑衅,是笃定。他早就算准了科基纳会炸,也早料到瓦林卡会逃,更清楚这一幕会被多少双眼睛记下、剪辑、上传、发酵。澳洲媒体最爱这种火药味,观众爱看真性情,ATP爱看话题度,而克耶高斯?他爱看所有人失控时,自己仍稳坐钓鱼台的快感。王蔷收了球拍,凑近孟浩耳畔,压低声音:“他故意的。从昨天起,托米奇就和克耶高斯一起热身,连拉伸动作都同步。刚才瓦林卡一露面,克耶高斯立刻把托米奇往那边带,连球都懒得捡。”孟浩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瓦林卡已消失在球员通道尽头,背影僵硬得像根绷紧的弓弦;科基纳被两名工作人员半扶半劝地拽进更衣室,肩膀还在微微发颤;托米奇则甩开克耶高斯的手,大步流星走向饮水机,仰头灌水时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刚吞下整把玻璃碴子。“蔷姐,”孟浩忽然开口,声线平缓如常,“你记得去年温网女单八强赛吗?她对佩特科维奇那场。”王蔷一怔,随即点头:“当然记得。第三盘抢七,她底线连续防了十七个斜线正手,最后那分是用反手切削放小球得分的。”“对。”孟浩点点头,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虎口处一道淡褐色旧疤,“当时她手腕旧伤复发,每打一个反手,小臂肌肉都在抽。可她没叫暂停,没揉手腕,甚至没让理疗师进场——因为知道对手在等她松懈的三秒。”王蔷若有所思:“所以……”“所以克耶高斯今天这场戏,不是给科基纳看的。”孟浩终于转过头,直视王蔷双眼,“是给我看的。”空气静了一瞬。风掠过球场,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他以为我怕乱?”王蔷轻笑出声,带着点锋利的调侃,“怕情绪干扰节奏?怕观众嘘声影响专注?怕澳网组委会临时加塞采访打乱备战?”“不。”孟浩摇头,语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他怕我太清醒。”他顿了顿,弯腰拾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网球,指尖掂量着那点微沉的重量:“他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让所有人都觉得‘孟浩今天状态不对’‘他被干扰了’‘他可能撑不过四强’的意外。这样,如果他下一轮赢了瓦林卡,哪怕只赢一盘,舆论也会说‘克耶高斯击溃了被干扰的孟浩’;如果他输了,也能说‘孟浩状态回升,克耶高斯虽败犹荣’。左右都是他的叙事。”王蔷盯着他,忽然问:“那他成功了吗?”孟浩把网球抛起又接住,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他成功让托米奇今晚睡不着觉。但没让我多眨一次眼。”这话出口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哨响——那是罗德·拉沃尔球场的工作人员在催促选手入场。瓦林卡与克耶高斯的比赛,提前五分钟开球。孟浩收起网球,朝王蔷点头:“走吧,去前场。看看澳洲小子怎么把火药桶,烧成自己的烟花。”两人并肩穿过长廊,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顶灯冷白的光。王蔷忽道:“其实我懂他为什么选今天挑事。”“嗯?”“因为明天就是我们比赛日。”她侧过脸,马尾在颈间轻晃,“他要确保所有镜头、所有焦点、所有讨论热度,在我登场前,全被这场‘世纪骂战’吸干。等我上场时,观众累得只想喝冰水,记者忙着写标题,连裁判的鹰眼回放都懒得慢半拍——谁还记得孟浩的二发落点?”孟浩脚步未停,唇角却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所以他算漏了一件事。”“什么?”“我从来不需要观众记住我的二发落点。”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精准落点的内角发球,直抵底线死角,“他们只需要记住——当比分来到40比40,我永远有第三种选择。”长廊尽头,玻璃门自动滑开。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混合着空调冷气、爆米花甜腻香气与无数种语言的议论嗡鸣。孟浩抬步迈入其中,身影被骤然亮起的灯光镀上一层金边。而就在同一时刻,罗德·拉沃尔球场内,瓦林卡已经握紧球拍站在底线。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可当他余光扫过看台——克耶高斯正斜靠在VIP包厢栏杆上,食指与拇指圈成o形,朝他缓缓比了个“零”。瓦林卡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是“零分”,不是“零胜率”,而是去年罗杰斯杯赛后,克耶高斯在混采区对着镜头喊的那句脏话缩写:“You’re fucking zerome.”(在我眼里,你他妈就是个零。)此刻,这句话悬在空气里,比球网还高,比裁判椅还冷,比所有未发出的球都重。瓦林卡抬手抹了把汗,掌心湿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带——左脚那根不知何时松开了,垂在鞋面上,像一条将死的蛇。他蹲下去系。手指却抖得厉害。就在指节即将触到鞋带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女声穿透嘈杂,清晰落在他耳中:“斯坦,别低头。你系的不是鞋带,是绞索。”瓦林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台上,科基纳坐在第三排中央,双臂环抱胸前,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幽蓝火焰,正隔着三十米距离,死死钉在他脸上。她没摘墨镜,没说话,甚至没动嘴唇。可瓦林卡听见了。他听见了。他系鞋带的手,停在半空。——孟浩坐在球员休息室的按摩椅上,闭目养神。耳机里没放音乐,只有一段循环播放的音频:清晨六点,上海郊区网球基地的晨练场,教练哨声、球拍击球声、少年们嘶哑的呼喊声,混着铁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钝响。这是他冬训时每天睁开眼听到的第一种声音。助理教练推门进来,递来一瓶水:“瓦林卡第一盘0比4落后,克耶高斯破了他三个发球局。第二盘刚开场,瓦林卡又双误……”孟浩没睁眼,只伸手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克耶高斯的反手切削,今天弧线比平时低三厘米。”助理教练愣住:“……您没看现场?”“听出来的。”孟浩放下水瓶,终于掀开眼皮,“他每切一次,球落地后的弹跳声比常规少0.3秒。说明击球点更靠近拍面中心偏下,手腕翻转幅度更大——这是在赌瓦林卡来不及后撤。”助理教练咽了下口水:“那……瓦林卡能扛住吗?”孟浩望着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的空调出风口,声音很轻:“扛不住的人,早该在去年罗杰斯杯就退出巡回赛了。”他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通知裁判组,我的热身提前十五分钟。告诉王蔷,让她把备用球拍的减震柄换新——澳网这球速,老减震柄撑不过三盘。”助理教练刚应声,手机突然震动。他低头一看,脸色微变:“孟哥,央视直播导播组来电,说央视体育频道想在您热身时插播一段独家VCR,主题是‘中国网球新纪元’,素材已经剪好了,就等您点头……”孟浩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更衣室:“告诉他们,VCR可以播。但开头三秒必须黑屏,只留一行字——”他拉开更衣室门,侧身而立,走廊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轮廓,声音不高,却像一记平击球擦着球网而过:“‘所有关于新纪元的宣言,都得等我打完这盘球再说。’”门在身后合拢。休息室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依旧不紧不慢地吐着冷气。——此时,罗德·拉沃尔球场已进入第二盘尾声。瓦林卡以5比4领先进入克耶高斯的发球局。全场屏息。第七次平分,克耶高斯二发,外角,时速128公里。瓦林卡预判失误,反手削球下网。5比5。第八次平分,克耶高斯一发,内角,142公里。瓦林卡勉强救起,正手直线穿越,球砸在边线内侧三厘米处,激起一小片白灰。全场沸腾。克耶高斯弯腰捡球,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他抬头望向看台,目光精准锁定科基纳所在位置。她仍坐着,墨镜未摘。但她的右手,正缓缓抬起,食指与拇指再次圈成o形。这次,她没对准克耶高斯。她对准的是瓦林卡。克耶高斯笑容凝固了一瞬。瓦林卡却在那一刻,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撑,而是真正的、松弛的、带着点疲惫与释然的笑。他朝科基纳的方向微微颔首,像在回应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下一球,克耶高斯发球触网。球弹网而过,软绵绵地落在瓦林卡反手位浅区。瓦林卡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两步,反手一记高吊球,弧线极高,落点极深,直奔克耶高斯反手后场死角。克耶高斯飞身跃起,反手抽击,球擦网而过,却高出台面。瓦林卡6比5。全场掌声如雷。克耶高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慢慢摘下腕带,扔在地上,弯腰时,后颈凸起的脊椎骨清晰可见,像一串沉默的黑色音符。而看台上,科基纳终于摘下了墨镜。她望向瓦林卡,嘴唇无声开合。没人听见她说什么。但瓦林卡读出了那两个字:“再来。”孟浩的热身场,就设在罗德·拉沃尔球场隔壁的1号练习场。他站在底线,连续发出十记一发。每一颗球都带着近乎残忍的精准,落点全部钉死在发球区T点周围二十厘米范围内,球印新鲜湿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王蔷在网前喂球,每一次抛球都稳如机械臂。她忽然开口:“他刚才在看台上,对瓦林卡做了个嘴型。”孟浩没停,接发后反手直线制胜分,球速137公里:“说了什么?”“他说,‘别怕输,怕的是不敢再站上来。’”孟浩挥拍的动作,终于出现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但他没说话,只是走到网前,从王蔷手中接过一颗新球,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球毛粗糙的触感。阳光穿过练习场顶棚的玻璃,在他睫毛投下细密阴影。三秒后,他将球抛向空中。这一次,他没发向T点。球划出一道刁钻的上旋弧线,轰然砸在克耶高斯刚刚丢掉的那局发球区外角线上,弹跳高度堪比职业选手的跳发。球印旁边,赫然是他前一球留下的T点印记。两道新鲜球印,并排而立,像两枚烙在红土上的印章。孟浩收回拍,抬眼望向罗德·拉沃尔球场方向。那里,瓦林卡正高举双臂,迎接属于他的第六局胜利。而克耶高斯背对球网,独自走向球员通道,背影在刺目阳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单薄。孟浩转身,朝王蔷伸出手:“蔷姐,再来一百个。”王蔷将球放进他掌心。他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像握紧一枚尚未引爆的、滚烫的定时炸弹。——热身结束,孟浩踏上通往罗德·拉沃尔球场的专用通道。通道两侧,全是手持长焦镜头的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片暴烈的星群。有人高喊:“孟浩!对克耶高斯和瓦林卡的比赛,您怎么看?”他脚步未停,目光平直向前:“看得很清楚。”“您觉得瓦林卡能赢吗?”他左手已搭上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门缝里漏出球场内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他赢不了。”孟浩的声音穿过嘈杂,异常清晰,“但赢不了,和不敢赢,是两回事。”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光与声。通道内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球鞋踩在橡胶地胶上,那一下一下,沉稳如心跳的闷响。前方,是灯火辉煌的中央球场。身后,是无人注视的幽暗长廊。而在这明暗交界之处,孟浩忽然想起冬训最后一天,教练扔给他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标题是《2005年澳网:休伊特卫冕失败,泪洒罗德·拉沃尔》。配图里,年轻的休伊特跪在球场中央,双手掩面,球拍静静躺在身旁,像一具小小的、沉默的遗骸。那时教练只说了一句话:“记住这张脸。所有被记住的冠军,都曾是别人镜头里,那个哭着输球的年轻人。”孟浩推开那扇门。强光倾泻而下。他迈步而出。没有看记分牌,没有扫观众席,甚至没向托米奇所在的热身区投去一眼。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弯腰时,目光掠过自己放在椅子上的球包。拉链缝隙里,露出半截黑色减震柄。和王蔷备用球拍上那根,一模一样。他坐下,摘下运动外套。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纹着一行极细的英文,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NoT THE FIRST TImE.(并非第一次。)——此时,罗德·拉沃尔球场的电子记分牌上,赫然亮着:mATCH PoINT.瓦林卡克耶高斯6–4, 7–6(5), 6–3而下一场比赛的对阵信息,正以金色字体缓缓浮现:mENG HAo vs. ToomICHINEXT oN CENTRAL CoURT孟浩抬起头。正午阳光正烈。他眯起眼,望向对面球网。那里,托米奇已站在底线,正低头调整球拍握柄的吸汗带。孟浩看着他。托米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两人的视线在球网上方交汇。没有火花,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心照不宣的确认。——确认风暴已至。——确认无人能置身事外。孟浩缓缓举起右手,朝托米奇,做了一个最标准的、职业网球运动员之间最古老也最郑重的礼节:他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我看见你了。”托米奇怔住。下一秒,他竟也抬起手,用同样的手势,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紧张、兴奋与破釜沉舟般狠劲的笑容。孟浩回以微笑。不带温度,却比任何挑衅都更锋利。他转过身,从球包里取出第一颗球。指腹抚过球面时,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只有六个字:“你欠澳洲一场雨。”窗外,墨尔本天空万里无云。而孟浩知道,真正的暴雨,从来不在天上。它在球网另一端,在对手的呼吸里,在每一寸被汗水浸透的红土之下,在所有等待被击穿的沉默之中。他将球抛向空中。手臂后引,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罗德·拉沃尔球场,倏然安静。连风都停了。只余下那颗黄色小球,在正午强光中,划出一道孤绝的、无可阻挡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