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自述
系统背包里的人偶可以接收到来自于珲伍周边的一部分信息,信息的精确度与它自身的状态挂钩,也与距离有关。由于是负距离,所以现在人偶所能接收到的信息全都来自于安里。先前癫火和木头在表演苦情戏...珲伍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系统面板边缘轻轻一划,调出早已准备好的战斗日志。一行行数据如墨色溪流般无声淌过视野——黑焰火焰壶剩余三只,雷壶两枚,附魔油脂六罐,还有一把裹着灰布的断刃,刀鞘上刻着歪斜的“弑神”二字,那是他在地宫底层从一具半融化的骑士骸骨腰间抽出来的遗物,刃身崩口三处,却仍透出未冷的杀意。他没看死王子。也没看菲娅。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金色的旧疤——那是初入学院时,被一枚黄金树种碎片擦伤留下的印记。疤已平复多年,可每当咒死之力涌动,它便微微发烫,像一颗埋进皮肉里的、尚未熄灭的余烬。“你妹妹……”珲伍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地压过了尸山深处传来的、根须断裂的细微脆响,“她不是把你杀了。”死王子正将最后一缕腐肉织入左肩,闻言动作微顿。他侧过脸,轮廓已近完满,金发垂落如熔金倾泻,眉宇间却再无昔日王座上的骄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是。”祂轻声道,“她没杀我。”“但她没亲手钉下第一枚荆棘。”“她只是递了锤子。”“而你,握住了锤柄。”珲伍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也不是释然,而是像听见一个久违的、荒诞又真实的笑话。他解下腰间皮囊,倒出三枚银灰色结晶——那是从猎人脊椎里剖出的“静默腺体”,能短暂屏蔽灵魂波动,使古老意志无法预判攻击轨迹。宁语曾说,这是灵庙骑士代代相传的禁忌之物,只用于封印而非杀戮。可此刻,珲伍将其中一枚碾碎,粉末簌簌落在掌心,混着脓疮圣痕渗出的黑血,搓成一道黏稠的暗红膏体。“你教过我一件事。”他边抹边说,“真正的王,不靠加冕,靠掀桌。”死王子静静望着他。“你说过,英雄与神祇比狗还多。”珲伍将膏体涂满右手五指,每一道指缝都填得严丝合缝,“可狗会咬人,神祇只会赐福。而你……你把自己活成了第一个反咬赐福的人。”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五指张开,朝向死王子面门——不是攻击。是“揭”。指尖膏体骤然蒸腾,化作一道无声无光的真空涟漪,直扑虚影额心。死王子并未闪避。涟漪触其眉心的刹那,整座尸山猛然震颤。岩层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无数碳化树根从中崩断,露出内里泛着幽蓝荧光的髓质。而死王子额前,一层薄如蝉翼的、近乎透明的膜被硬生生撕开——那不是皮肤,也不是幻象,而是由千万段记忆碎片熔铸而成的“王格封印”。封印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星尘。星尘中央,蜷缩着一个少年。赤足,素袍,腰悬短笛,眉心一点朱砂未干。正是百年前黄金王子登基大典前夜,在镜湖边吹笛时的模样。他睁开了眼。瞳孔里没有神光,没有威压,只有湖水般的澄澈,以及一丝尚未褪尽的、属于人类的怯意。“原来你还留着这个。”死王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虚影的空灵,也不是重塑后的肃穆,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略带鼻音,像刚睡醒,“我以为……早被烧掉了。”珲伍收回手,指尖膏体已尽,唯余灼痛:“你妹妹没烧掉你的王冠,没烧掉你的尸首,却把你最怕被人看见的东西,藏在了封印最深的地方。”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沉眠的菲娅,喉结动了动:“她怕我恨她。”“可你没恨。”“……我试过。”少年苦笑,“可每次想恨,就想起她在我发烧时彻夜守着火盆,把退热草药熬成糊,一勺一勺喂我。她说,王子不该病得像个凡人,可她喂我的样子,比任何侍女都笨拙。”他慢慢站起身,赤足踩在尸山表面,竟未陷落分毫。那些畸变的鳞甲、鱼鳍、蚌壳般的头颅,全都如遇春风般悄然退让,为他铺出一条洁净的路径。“她知道我要做什么。”少年一步步走向菲娅,“也知道一旦失败,我会变成什么。所以她提前一年,偷偷把菲娅的血脉做了净化——用的是星陨铁粉、雨夜苔藓和她自己割下的三滴心头血。菲娅身上那枚种子,本该在七岁时就枯萎。可她活到了现在,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有人替她扛下了所有反噬。”珲伍沉默听着,忽然问:“那宁语呢?”少年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向自己左眼——那只眼睛,正缓缓褪去金辉,显露出底下灰白浑浊的底色。“宁语的左眼,是我挖的。”他说得极轻,“那天她跪在灵庙台阶上,求我别碰黄金树根。我说,你若真信我,就把眼睛给我。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尸山深处,某截断裂的树根突然爆开一团猩红雾气,雾中浮现出宁语年轻时的剪影——单膝跪地,左眼空洞流血,右手却高高举起一枚晶莹剔透的泪状琥珀,里面封存着一滴尚未凝固的、泛着星芒的液体。“那是她的‘观星泪’。”少年声音微颤,“她把能看到未来的眼睛给了我,自己却从此只能靠听风辨位。后来她成了灵庙骑士团团长,统领三百六十名盲者,在地表建起七十二座无窗塔楼,只为监测每一寸土壤里黄金树根的脉动。”珲伍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宁语总在暴雨夜擦拭那柄从未出鞘的细剑——剑鞘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每一道刻痕,都是她用指甲一遍遍刮出来的。“还有猎人。”少年继续向前,停在菲娅身侧,俯身凝视她安详的睡颜,“他不是叛徒。他是我放出去的最后一枚棋子。我让他假装投靠黄金树,实则潜入地宫最底层,寻找能斩断血脉链接的‘断脉石’。他找到了,可石中寄生着古龙残魂,他不得不以自身为容器,将那魂魄镇压在脊椎里……直到遇见你。”珲伍终于迈步上前,站在少年身侧,与他一同俯视菲娅。少女胸腔里,那枚被取出的黄金种子早已化作齑粉,可她皮肤下,却隐隐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那是咒死之力正在反向扎根,如同藤蔓缠绕树干,温柔而不可逆。“你妹妹想救所有人。”珲伍低声说,“可她选了一条最疼的路——把所有刀,都插进了自己身体里。”少年点点头,伸手轻抚菲娅额头,指尖掠过之处,黑纹微微退散。“所以我不怪她。”他声音渐沉,“但我得替她做完没做完的事。”话音落下,他忽然转身,直视珲伍双眼。那双眼里,少年意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决绝。“死诞者先生,你背包里那把白刀,不是用来杀我的。”珲伍一怔。“那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少年抬手,指向珲伍腰后那柄裹着灰布的断刃,“真正的白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你心里。”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施法,而是轻轻按在珲伍心口。掌心温热。下一瞬,珲伍眼前炸开一片纯白。不是光芒,不是幻象,而是绝对的、真空般的“空白”。他看见自己十岁那年,在学院后山被黄金树根缠住脚踝,鲜血滴入泥土,瞬间催生出一朵妖艳的赤色小花;他看见十五岁,第一次操控咒死之力时,整条右臂溃烂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而白骨缝隙里,正钻出嫩绿新芽;他看见二十岁,在黑刀组织覆灭那夜,亲手斩断最后一位长老的咽喉,喷溅的血雾中,浮现出菲娅幼时扎着羊角辫、朝他挥手微笑的画面……所有记忆,所有痛楚,所有被系统强行归档为“剧情碎片”的过往,此刻全被这手掌一寸寸剥开、摊平、照亮。“你从来不是意外卷入这场风暴的死诞者。”少年的声音在他颅内响起,字字如钟,“你是她当年埋进黄金树根最深处的‘变数之种’。你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重生,每一次对咒死之力的本能排斥……都是她在你灵魂里刻下的防火墙。”珲伍浑身剧震,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系统面板疯狂闪烁,警告框层层叠叠弹出——【检测到高维权限覆盖】【玩家Id临时注销中】【核心代码正在重写】……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死死盯着少年,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那我到底是谁?”少年松开手,后退半步,金发在无形气流中飞扬。“你是她没能写完的结局。”他微笑,“也是我,终于等到的——掀桌的手。”尸山轰然坍塌。不是毁灭,而是蜕变。畸变的肢体如春雪消融,化作无数金蝶纷飞升腾;鱼鳍褪为羽翼,蚌壳绽开成莲台,扭曲的头颅重新塑形,最终凝为一尊通体洁白的石像——面容模糊,双手交叠于腹前,掌心托着一枚空荡荡的凹槽。而死王子,已不见踪影。唯有少年立于莲台之上,衣袍猎猎,赤足悬空。他低头看向珲伍,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来吧。”他说,“把刀,插进我胸口。”珲伍没有犹豫。他抽出灰布包裹的断刃,刃身轻颤,嗡鸣如泣。可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少年肌肤的刹那——异变陡生!整片地底空间剧烈摇晃,岩壁崩裂,碳化树根如巨蟒狂舞!一道猩红裂缝自穹顶劈下,直贯莲台!裂缝之中,无数苍白手臂探出,指尖滴落粘稠黑液,每一只手掌心,都睁开一只竖瞳!“雨夜的爪牙……”少年皱眉,“他们竟敢在这个时候……”话未说完,一只手掌已攫住他左脚踝!黑液瞬间腐蚀皮肉,露出森白骨骼。可少年只是轻轻一挣。咔嚓。那手臂应声断裂,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细密星光。“时间不多了。”他看向珲伍,声音急促,“她们来了——不是来阻止你杀我,而是来抢夺‘终焉权柄’!一旦被她们先触碰到莲台核心,咒死之力将彻底失控,化作吞噬一切的‘永寂潮汐’!”珲伍握紧断刃,刀尖稳如磐石。“所以,你刚才说的‘掀桌的手’……”“不是杀我。”少年深深吸气,胸膛起伏间,金发翻涌如浪,“是替我,握住那把真正该被握紧的刀。”他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那里,一道细小裂痕悄然浮现。裂痕之中,并非血肉,而是一柄通体漆黑、刃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窄刀——刀身铭文细密,赫然是古龙语与星图交织而成的箴言:【此刃无名,因持刃者即为其名】少年指尖渗出一滴金血,滴落在刀刃之上。轰——!整座地底世界,所有黑荆棘同时燃起幽蓝火焰!火焰无声,却焚尽虚空。火焰所及之处,猩红裂缝哀鸣退缩,苍白手臂化为飞灰。而少年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我的时间,到此为止。”他笑着看向珲伍,笑容清澈如初,“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了。”珲伍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少年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没有心脏搏动。只有一道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漩涡。“记住,”他声音渐轻,身影如晨雾般弥散,“杀死我,不是终结——而是,让所有被诅咒的灵魂,获得一次……真正选择生死的权利。”话音散尽。少年身形彻底消散。唯余莲台中央,那柄幽蓝黑刃静静悬浮。刃尖,直指珲伍眉心。而远处,菲娅睫毛轻轻一颤。她醒了。但没有睁眼。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局,终将落子于此。珲伍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刀。而是伸向自己左眼。指尖触到眼睑的刹那,系统面板最后一行文字无声浮现:【检测到终极权限绑定:白刀持有者·珲伍】【当前状态:非玩家,非NPC,非死诞者,非王,非神】【身份确认:持刃之人】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瞳已成幽蓝焰色。右瞳仍为漆黑。而那柄黑刃,已无声没入他左眼眶中。没有痛楚。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滚烫的契合。地底深处,第一根黑荆棘彻底燃尽。灰烬飘落,化作漫天星尘。星尘之中,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百年之前,镜湖边,少年放下短笛时的余韵。珲伍转身。走向菲娅。走向那扇尚未开启的、通往地表的门。身后,莲台崩解为光粒,幽蓝火焰席卷四野,将所有猩红、苍白、金辉、黑雾……尽数吞没。火焰尽头,一株新生的荆棘破土而出。枝头,结着七枚果实。每一枚,都映着不同面孔:猎人、宁语、人偶、弗尔桑克斯、灵庙骑士、黑刀余孽……以及,珲伍自己。而第七枚果实尚是青涩,表皮下,隐约浮动着一张少女的容颜。她闭着眼,嘴角含笑。仿佛正做着,一个漫长而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