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深陷,如同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边缘陡峭的暗褐色岩壁如同巨人沉默的肋骨,层层叠叠,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冰冷与沉重。盆地中央那片巨石遗迹,就在这伤疤的底部静静摊开,在永恒铅灰色天穹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毫无生气的暗灰色调。建筑的棱角已被岁月和某种无形的力量磨蚀得圆钝,残破的轮廓与盆地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顶端那点微弱的褪色月华光芒固执地闪烁,几乎要让人忽略这片曾经辉煌、如今死寂的废墟。
叶凡一行人站在盆地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俯视着下方。寒风(如果这片死寂之地有风的话)无声地掠过,带着干燥的尘埃和更加浓郁的“凝滞”感,吹拂在他们疲惫而警惕的脸上。
“这就是碎片感应的地方?”青岚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废墟的细节,但那片暗灰色仿佛能吞噬视线,稍远些便一片模糊。“死气沉沉……比外面更加压抑。”
晨露的左臂依然被漆黑冰晶侵蚀着,她强忍着痛苦,右手紧握断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可能存在的入口或路径:“有规则建筑残留,说明曾经有高等文明活动。但那种‘死寂’感……比荒原更甚,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那里凝固了。我们需要非常小心。”
花雨搀扶着气息微弱的大长老,忧心忡忡地看着下方的废墟,又看了看手中光芒略显黯淡的“森之心”:“宝石的力量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压制……生机流转变得迟滞。下面的环境,可能对我们所有人都不利,尤其是叶公子和大长老……”
叶凡感受着手中秩序碎片传来的、指向方尖碑顶端的清晰共鸣,又仔细体会着眉心归墟烙印在此地的异常“漠然”。这片废墟散发出的,并非碎月湖那种归墟侵蚀与秩序激烈对抗后的“疯狂”与“扭曲”,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仿佛一切存在意义都被剥夺、归于永恒静止的“死寂”。这种“死寂”,与归墟所追求的“虚无终末”,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却又有所不同——少了那份主动的“吞噬”与“同化”欲望,多了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终结”意味。
“碎片指引明确,下方可能隐藏着与此地失落文明、乃至寒月女神相关的信息,甚至……出路。”叶凡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我们状态太差,贸然深入,风险极大。需要先进行有限度的探查,确认基本的安全性和是否有可利用的资源,比如……水源,或者相对稳定的庇护所。”
他看向晨露和青岚:“你们两个伤势稍轻,且有战斗经验。能否先下去探查一下废墟边缘,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和可能的入口,同时留意有无任何异常动静或能量反应?不要深入,以探查外围和确保退路为主。”
晨露和青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你们在此地等候,尽量隐藏气息,不要发出声响。”晨露叮嘱叶凡和花雨,随后与青岚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灰烟,沿着陡峭但布满风化裂隙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盆地底部滑去。他们的动作因伤势而略显僵硬,但经验丰富,尽量选择稳固的落脚点,避免引起落石或过大的动静。
叶凡和花雨则带着昏迷的岩山和大长老,退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块后,暂时隐藏起来。叶凡再次盘膝坐下,将“森之心”置于膝前,继续缓慢调息,同时分出一缕心神,通过秩序碎片,遥遥感应着晨露和青岚的方位,以及废墟中可能出现的任何能量波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死寂笼罩着一切,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放大,撞击着耳膜。叶凡能感觉到,此地的环境确实在无形中压制着生机与灵力。“森之心”散发的生命之光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流转缓慢。他自身的恢复速度也比在荒原上更慢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秩序碎片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警惕意味的波动——是晨露那边传来的预设信号,代表有发现,但非紧急危险。
又过了片刻,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返回,正是晨露和青岚。
“怎么样?”叶凡立刻问道。
晨露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废墟外围基本探查了一遍。建筑材质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暗灰色石材,异常坚硬,抗风化能力极强,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类似能量耗竭或侵蚀留下的纹路。没有发现任何近期活动的痕迹,连最微小的昆虫或苔藓都没有,绝对的‘干净’。”
青岚补充道:“我们找到了几处疑似入口的坍塌门洞,但都被巨石封死或结构极不稳定。在西北角,发现了一条相对完好的、向下延伸的阶梯,宽约两丈,阶梯同样由那种暗灰石材砌成,保存尚可,通往废墟深处。阶梯入口处,立着两尊……石像。”
“石像?”叶凡心中一动。
“嗯,和碎月湖那里跪姿的石像不同。”青岚描述道,“这两尊石像是站姿,高度超过三丈,身披风格古老的甲胄(同样是石材雕刻),手持巨大的、形似长戟的武器(也已石质化)。面容完全被风化和某种力量抹平,看不清细节。但……它们给我们一种很诡异的感觉。明明只是石像,却仿佛在‘注视’着阶梯入口,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警戒’意味。我们没有靠近,只在远处观察。”
“警戒石像……”叶凡沉吟,“可能是一种防御机制,或者身份验证的守卫。需要特定的‘钥匙’或‘信物’才能安全通过。”他扬了扬手中的秩序碎片。
“另外,”晨露压低声音,“在接近阶梯入口时,我右臂的侵蚀……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共鸣’感,不是加剧,更像是……被某种同源但更‘古老’、更‘冰冷’的力量‘吸引’了一下。很短暂,但很清晰。”她看向自己那覆盖着漆黑冰晶的手臂,眉头紧锁。
青岚也道:“我的破邪感应(残留)在靠近废墟时,一直有微弱的刺痛感,但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目标,更像是这片区域本身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对‘生命’和‘活力’的排斥力场。
信息汇总,情况复杂。废墟外围安全,但内部情况不明。阶梯入口有疑似守卫石像,可能触发未知反应。环境本身对伤者和生机有压制,晨露的侵蚀与废墟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我们必须进去。”叶凡最终做出决定,“停留在外围,伤势无法好转,最终仍是绝路。阶梯可能是通往核心区域(方尖碑)的路径。秩序碎片是可能的‘钥匙’。至于风险……”他看向晨露的手臂和众人疲惫的面容,“我们只能承受。但需要计划。”
他看向晨露和青岚:“进入时,由我手持秩序碎片走在最前,尝试与石像或入口可能存在的禁制共鸣。晨露,你跟在我侧后方,若石像激活攻击,你负责牵制,但尽量避免直接接触,你的手臂状态太差。青岚,你断后,保护花雨和伤员。一旦出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撤退,不要犹豫。”
众人点头,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稍作休整,队伍再次出发,沿着晨露和青岚探明的相对平缓路径,下到盆地底部,来到那片巨石废墟的边缘。
近距离接触,那种沉重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死寂”感更加明显。暗灰色的建筑废墟沉默地矗立着,投下长长的、凝固的阴影。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多的力气。连手中“森之心”的光芒,在此地都显得更加黯淡。
他们按照计划,绕开那些坍塌的入口,来到了废墟西北角。
果然,一条宽大、向下延伸的暗灰色石阶出现在眼前,阶梯表面同样布满细密的能量纹路,磨损严重,但结构完整。而在阶梯入口两侧,如同门神般矗立着的,正是青岚描述的那两尊高大、身披石甲、手持石戟的卫士雕像。
雕像无声肃立,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冰冷。当叶凡手持秩序碎片,缓缓走向阶梯入口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尊石像那“空洞”的眼眶方向,似乎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了微不可察的角度,死死地“锁定”了他,或者说,锁定了他手中的碎片!
手中的秩序碎片也开始发出更加明显的共鸣银光,主动向前“牵引”着叶凡。
叶凡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的混沌道力、古神印记的冰蓝意蕴、以及“守护”同伴的坚定意志,全部注入碎片,同时通过灵魂羁绊,默默呼唤着远方的萧可儿,试图引动一丝最纯净的月华共鸣意蕴,加持在碎片之上。
他一步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
“嗡……”
两尊卫士石像,那模糊的面容上,两点极其暗淡的、如同余烬般的银色光点,骤然亮起!
紧接着,它们手中那沉重石戟的戟尖,也同时亮起了同样暗淡的银芒!一股冰冷、古老、不带任何情感的“审视”与“验证”意念,如同无形的扫描波,瞬间笼罩了叶凡,重点落在他手中的秩序碎片之上!
秩序碎片银光大放,内部封存的秩序韵律与那石像散发的验证意念剧烈共鸣、交织!
时间仿佛静止了数息。
那冰冷的“审视”意念缓缓退去。两尊石像眼中和戟尖的银芒随之黯淡、熄灭。它们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的、死寂的静止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阶梯入口处,那层无形的、令人压抑的排斥力场,却悄然消散了。
“通过了?”青岚在后面低声道,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叶凡也松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那冰冷的意念彻底“看透”了。若非秩序碎片中蕴含的、与此地同源的古神秩序气息,以及他自身与女神遗泽的诸多联系,恐怕绝不会如此顺利。
“走,跟上,不要停留。”叶凡低声道,继续沿着石阶向下走去。石阶蜿蜒,通向废墟深处更加浓郁的阴影之中。
晨露、青岚、花雨带着伤员,紧随其后,快速通过入口。
然而,就在队伍最后一人(青岚)踏过石像警戒线的刹那——
走在最前方的叶凡,手中的秩序碎片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共鸣的方向陡然从笔直向下,转向了左侧石阶墙壁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被尘埃覆盖的凹陷处!
与此同时,走在队伍中间的晨露,猛地捂住右臂,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那漆黑冰晶侵蚀处,竟自主地蔓延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同样漆黑的“丝线”,如同有生命般,指向了与秩序碎片相同的方向——那处墙壁凹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冰冷、古老、痛苦以及一丝微弱“渴求”的诡异波动,从那凹陷处隐隐传来!
叶凡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情况?秩序碎片与晨露手臂的侵蚀,竟同时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产生了反应?
难道那墙壁凹陷里,隐藏着什么与归墟侵蚀、与此地秩序都相关的……东西?
是陷阱?是线索?还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
石阶向下,前路幽深,而这突如其来的岔路指引,又将在本就危机四伏的废墟探索中,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