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深沉、最寂静的时刻,也是某些事物最为活跃的时辰。
叶凡的身影融入这片浓墨般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穿过百星村外围的栅栏,向着西边那片在黑暗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山林掠去。他并未动用过于惊世骇俗的遁术,只是将《虚空遁影术》催发到极致,身形在林木阴影间时隐时现,快如鬼魅,所过之处,连夜间凝集的露珠都未曾惊落一颗。
他一边疾行,一边将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仔细感应着山林中的每一丝异常波动。之前留下的那缕轮回印记,以及加强后的村落防护场域,都未传来被触动的讯号。但这片林子,今夜给他的感觉格外阴森。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腥气、腐败与阴邪的气息,比白日里清晰了数倍,仿佛随着夜色加深而变得活跃。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叶凡很快接近了之前发现的那处邪祟进食点。远远地,他便感知到那里并非空无一人(或者说,空无一“物”)。
月色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林间光线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叶凡的神识,却清晰地“看”到了那斜坡下的景象:浅坑旁,正站着两个身影。它们并非人类,而是某种类人形的生物,约莫常人高低,但身形佝偻,覆着一层湿滑粘腻的暗绿色鳞片或厚皮,手脚细长,指尖有利爪,头颅尖削,口部裂开至耳根,露出细密的獠牙,眼眶中跳跃着两点幽绿色的磷火。正是之前在城门茶摊窃听到的、那两个“行商”口中的“交接者”——两头低阶的“魍魉”或“山魈”之类的邪物,修为约莫相当于筑基初期。
这两头邪物似乎有些焦躁,不时地东张西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嘶鸣,仿佛在等待什么。
“子时已过……‘货’呢?”一头稍高的邪物用沙哑扭曲、如同砂石摩擦般的语言低吼道。
“再等等……‘上面’说了,那女娃儿的‘阴气’昨夜似乎有异动,可能引动了封印反噬,‘标记’有点不稳……但越是这种时候,‘阴引子’质量可能越好……”另一头矮胖些的邪物回应道,眼中绿火闪烁不定,“只要‘标记’还在,她跑不掉……等‘幽影大人’亲自确认……”
叶凡隐在一株巨大的古树阴影中,将它们的对话尽收耳中,心中寒意更盛。果然是为可儿而来!而且,它们口中的“标记”,恐怕就是某种附着在可儿身上、追踪其体质或位置的邪术印记,很可能与那封拜帖有关!昨夜可儿初次修炼《玄冰封天录》,引动体内寒力,虽然成功凝聚了第一个封印符文,但气息波动定然不小,竟被这些邪物背后的存在感知到了!
“幽影大人”……是“幽影谷”的谷主?还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听这口气,似乎并非这两头低阶邪物能够接触的。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刮起一阵阴冷刺骨的怪风,卷起枯叶与尘土。那两头邪物顿时噤声,恭敬地俯下身子,面朝山林更深处的方向。
一道更加凝实、更加阴冷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浓稠黑雾构成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十余丈外的一棵枯树下。那身影高约七尺,轮廓似人,却不断扭曲变化,看不清面目,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缓缓亮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威压。其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初期!
“拜见幽影大人!”两头低阶邪物连忙伏地叩拜。
“嗯。”被称为“幽影大人”的黑雾身影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底传来,“‘标记’的波动确有其事。那‘阴引子’……似乎开始接触某种力量,试图掌控她的‘阴源’。哼,不自量力。不过,如此一来,她的‘阴源’反而可能被激发得更精纯,对我们更有用。”
“大人英明!”两头邪物连忙奉承。
“计划有变。”幽影大人猩红的眼眸闪烁,“原定三日后的‘收网’提前。明晚子时,我会亲自施法,引动‘标记’,配合‘迷魂香’,将她从书院引出。你们带好‘缚灵锁’,在城西五里外的‘乱葬岗’接应。务必活捉,毫发无损地带回‘幽影谷’,谷主有大用。”
“是!谨遵大人吩咐!”两头邪物齐声应道。
“记住,此事关乎谷主大计,不容有失。若有差池,你们知道后果。”幽影大人冷冷丢下一句,猩红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叶凡藏身的古树方向。
叶凡心中一凛,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引动了一丝内世界“小轮回”的韵律覆盖周身,模拟出与周围环境近乎完美的融合。那幽影大人的目光只是略微停顿,似乎并未发现异常,随即,黑雾身影一阵扭曲,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散在原地,那股金丹期的阴冷威压也随之退去。
两头低阶邪物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低声商议起明晚行动的细节。
树影中的叶凡,眼神已经冰冷到了极点。明晚子时,乱葬岗,活捉萧可儿……好一个阴毒的计划!若不是他今夜前来探查,可儿恐怕在劫难逃!这“幽影谷”竟敢将主意打到明德书院头上,其背后依仗恐怕不小。谷主“有大用”?恐怕是想将可儿的“九阴绝脉”炼制成什么邪门法器或丹药,亦或是用作修炼某种阴邪功法的鼎炉!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清除这些威胁!
就在那两头邪物商议完毕,准备离开的瞬间——
叶凡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只是如同瞬移般,自树影中一步踏出,便已出现在那头稍高的邪物身后。
那头邪物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视线便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无头的、正在喷溅着墨绿色粘稠液体的身躯缓缓倒下。它那点微弱的妖魂刚想逃窜,便被一股无形的、蕴含着混沌与净化之意的力量瞬间绞碎,魂飞魄散。
另一头矮胖邪物这才骇然惊觉,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转身就想逃,同时张口喷出一团腥臭的绿色毒雾。
叶凡看也不看,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一抹灰金色的混沌真元流转,凌空一划。
“嗤!”
那道毒雾如同遇到克星,瞬间被从中剖开,湮灭消散。指风余势不减,精准地没入矮胖邪物的后心。
矮胖邪物身躯一僵,眼中幽绿磷火迅速黯淡,体内那点微弱的妖丹连同魂魄,同样被混沌真元中蕴含的轮回净化之力瞬间抹杀,身体软软倒下,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迅速渗入泥土,连残骸都没留下。
从出手到解决两头筑基期邪物,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叶凡站在原地,神识如潮水般再次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潜伏者,也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他的痕迹。那幽影大人似乎已经走远,并未察觉此地的变故。
他蹲下身,在那滩脓水旁,以真元凌空摄取。很快,从尚未完全消融的邪物体内,飞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以及一条泛着乌光、触手冰凉的锁链——正是它们提到的“缚灵锁”。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与拜帖上类似的扭曲阴影印记,背面则是一些复杂的符文和一个小小的“幽”字。这应该就是“幽影谷”的身份令牌或信物。缚灵锁则是一件阴邪法器,品阶不高,但显然是为禁锢灵魂或特殊体质者准备的。
叶凡将这两件东西收入内世界,以轮回之力暂时封印,以免其邪气泄露或成为被追踪的媒介。
“明晚子时,乱葬岗……”叶凡望向落日城方向,眼中寒芒闪烁,“正好,一网打尽。”
他没有立刻返回村子,而是决定就在此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对方想在乱葬岗设伏,那他便提前布置一番。
心念沟通内世界,叶凡开始调动内世界的力量。这一次,并非凝练道韵印记,而是更直接地引动“小轮回”的韵律,结合他对空间与阵法的粗浅理解,以及新得的、蕴含一丝火之轮回真意的第六块碎片的力量,开始在这片区域,尤其是那处浅坑附近,布下一个隐形的陷阱。
这个陷阱并非传统的杀阵或困阵。它更加隐蔽,更加依托于内世界的特殊性与轮回之力的本质。叶凡以内世界一丝本源为引,在此地空间节点上,铭刻下了一个微型的“轮回锚点”。这个锚点本身无害,甚至难以察觉,但它与叶凡内世界的“小轮回”产生了深层次的连接。
其作用有二:第一,可以大幅增强叶凡对此地空间的感知与控制力,一旦有邪物或特定目标(比如携带“幽影谷”令牌或修炼特定阴邪功法者)踏入一定范围,叶凡即便远在村中也能立刻知晓,并可以小范围扭曲此地空间,干扰传送或遁术。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它可以作为叶凡内世界力量投射的一个“跳板”。必要时,叶凡可以远程引动内世界的轮回净化之力,通过这个锚点爆发出来,对范围内的阴邪之物进行无差别的净化打击!虽然威力受距离和叶凡自身修为限制,不如他亲临施展,但对付金丹期及以下的邪祟,应当有奇效。
布置这个陷阱,消耗了叶凡不少心神与内世界本源,但他认为值得。这不仅能确保明晚可儿和百星村的安全,或许还能借此重创甚至留下那个“幽影大人”,挖出更多关于“幽影谷”和其背后势力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东方天际已露出一丝鱼肚白。林中雾气开始升腾。叶凡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迎来晨光的山林,身形一晃,再次消失。
回到百星村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村中已有早起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一切如常。叶凡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盘膝调息,恢复昨夜消耗的心神。
日上三竿,叶凡才从入定中醒来。消耗已然恢复,且经过昨夜布置陷阱时对轮回之力与空间结合的运用,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丝。
他如同往常一样,陪父母用了早饭,又与村里几位老人聊了聊。午后又去了萧家,得知萧叔已经从城里回来,带回了可儿决定留任书院的好消息,萧家一片喜气洋洋。叶凡也替可儿高兴,但心中那份沉重却未减少分毫。
他并未将昨夜探知的消息立刻告知萧家或村里任何人。一来怕引起恐慌,二来也怕打草惊蛇。他需要独自处理此事,至少在明晚之前,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计划已经泄露。
下午,叶凡再次来到村后小山坡。他看似闲坐,实则大部分心神都维系在昨夜布置于西林的“轮回锚点”上,同时也在思考如何在不惊动书院和城主府的情况下,确保明晚可儿的绝对安全。
直接告知可儿?不妥。她刚刚开始修炼,心境不稳,得知此事恐生恐慌,影响修炼,甚至可能被那“标记”感知到情绪波动。
暗中守护?这是必然。但需想个万全之策,既能保护可儿,又能将计就计,引出幕后黑手。
或许……可以借助明德书院本身的力量?孟山长似乎并非凡人,且对可儿颇为爱护。是否可以匿名或以某种方式,向书院示警?但需确保消息来源不暴露自己。
就在叶凡思忖间,他留在西林的“轮回锚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并非有邪物靠近,而是……似乎有另一股隐晦的神识,如同轻柔的微风,拂过了那片区域,似乎在探查什么。
这股神识强度不弱,至少是金丹期水准,但与昨夜那“幽影大人”的阴冷邪异截然不同,反而带着一种中正平和、隐晦深沉的感觉,更接近于正统的修士,且似乎有意在探查阴邪之气的残留。
叶凡心中一动:“是明德书院的人?还是落日城官府的修士?亦或是……路过的高人?”
他不动声色,将自身神识的触角更加隐秘地延伸过去,试图捕捉那股神识的源头。但那神识十分谨慎,只是一掠而过,似乎并未发现叶凡布下的“轮回锚点”,探查了片刻便悄然退去,消失无踪。
“看来,这落日城附近的水,比想象中更深。”叶凡眼中光芒闪烁,“除了‘幽影谷’这类邪祟,还有其他修士在关注此事。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他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明晚的乱葬岗之约,或许会变得更加“热闹”。他需要做好应对一切变数的准备。
夕阳西下,百星村再次被暮色笼罩。叶凡回到家中,平静地与父母用了晚饭,然后早早回了房间。
他知道,今夜或许无眠。但他更知道,当黎明再次降临之时,这片土地上的某些污秽,必须被彻底清除。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合拢。一场针对邪祟的狩猎,以及守护珍视之人的战斗,即将在这看似平凡的夜晚,于百星村外的荒郊野岭,悄然展开。而叶凡,便是那隐匿于黑暗之中,执掌轮回与混沌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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