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无霜此刻心里只烧着一团火,不是怒,是好奇。
这荒山野岭,连鸟雀都少见,他初来时四顾茫茫,半个人影也无,偏就撞见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越想越觉蹊跷:此处杳无人烟,我独居此地,碍着谁了?既未伤人,也未扰民,难道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这人间,到底容不容得下一个不愿归家的龙族?
他目光扫过远山近水——溪涧清冽,峰峦叠翠,林间雾气浮动,湖面浮光跃金。西海虽阔,终究是水底一方天地;而人间山河泼洒,鲜活滚烫,哪是龙宫幽深能比?他不想回去,也回不去。
心念翻腾间,他已把前因后果反复掂量:此人突兀现身,确属意外;可事已至此,再躲再拖,终非长久之计。他只盼速战速决,理清头绪,再定行止。
方源悬于半空,衣袍猎猎,正硬扛黑龙无霜掀起的滔天浊浪。水毒虽散,但那水势裹挟着龙威,依旧沉重如铅,压得人骨节发紧。他暗自摇头:这黑龙,脾气倒是又烈又拗。
他心下透亮——话已挑明,事就好办。变局既生,便得稳住局面。可眼前这黑龙,真肯走么?此地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暗伏:他龙形未敛,气息未藏,若被凡人撞见,必引恐慌骚乱。西海龙宫才是他该回的地方。
可方源瞧着他那副拧劲儿,实在无奈。话已说尽,人却仍攥着法诀不松手,招招凌厉,毫不留情。方源只得开口,声音沉而清晰:
“你啊,怎么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非要我报上名号才肯信?行,听好了——我叫方源,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平平常常的人,碰巧修了些本事罢了。可我告诉你,这人间,真不是游乐场。”
“你眼下没遇险,才觉得我在危言耸听。等刀架到脖子上,再想退,黄花菜都凉透了!你且好好琢磨琢磨——我这话,不是吓你,是劝你;不是拦你,是护你。别把命当儿戏,更别把人间当后花园。”
“你当真以为,这里风平浪静?危险来了,可不讲时辰,也不挑地方。你躲得过第一波,躲得过第二波?再者,你在西海龙宫长大,不过是个懵懂少年,龙宫旧事、秘辛隐患,你又知道几成?”
黑龙无霜听着,眉峰微动,话里确有几分道理。可心底那点倔强,却像礁石般纹丝不动——方源还在这儿呢,怕什么?等他走了,我再走不迟。于是他闭紧嘴,不答,不退,也不收势。
法术仍在指尖流转,久未施展的龙息在血脉里奔涌发热。本想痛快打一场,谁知对方只守不攻,油盐不进。他憋着一口气,偏不低头。
名字既已出口,真假便不必费神猜度。方源若存心欺瞒,何苦编个寻常名字?他既敢直言,便不惧查证。更让黑龙无霜心头一震的是——此人竟知西海龙宫旧事!言语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信口开河。
他忽觉这事,比预想中复杂得多。惊疑之余,反倒踏实了几分。既然对方知情,那自己暂且按兵不动,也无妨。反正方源没走,今日,他也不急。
方源立在原地,仰头望着半空里翻腾的水龙——那水势汹涌如怒海倾泻,威压迫人。他并不惧,可心里也清楚,这场僵持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黑龙无霜不光执拗,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劲儿,让人又气又难办。方源早看明白了:这龙压根没打算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活像扎根在这片地界了。
他心头直叹气——既不能伤他,又劝不动他,真成了夹缝里喘气的困局。可方源眼神一沉,已在盘算后手:若再僵持下去,便干脆祭出本命武器,强行震散他的术势,掐断这水龙之源。他不想耗,也没工夫陪个毛头小龙兜圈子。
这龙分明刚下凡没几日,却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方源忍不住开口:“你父王镇守西海多年,仇家满天下。你孤身在外,消息一旦走漏,那些盯着龙宫多年的妖魔,会放过你?怕是连骨头渣子都给你嚼碎了。”
“你或许不知内情——你父王当年血战八荒,如今才得闲坐镇龙宫,操持一方安稳。他不提旧事,是不愿你沾染杀伐气,不是忘了防备。”
黑龙无霜却只斜睨一眼,纹丝不动。他早打定主意:眼前这人报了名号,态度也软,更没动杀意——既然不伤我,那我何须听你啰嗦?
他哪来的怕?初临人间的新鲜劲儿还没过,西海龙宫那套规矩,此刻在他耳朵里,还不如一阵风响。父王有没有寻他?关他何事?那是龙宫的账,不是他的命。
再说,眼前这方源,气息沉厚如渊,修为深不可测。他若执意不走,反倒最稳妥——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条地头蛇,偏偏拿他没辙。
水龙仍在空中咆哮奔涌,浪头劈开空气,裹着寒气直扑方源面门。他手腕轻振,一柄古朴长戟悄然浮出,青光微绽,水势顿时一滞。方源心知肚明:这龙不敢真伤他,自己更不会伤他——可这胶着的架势,何时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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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得像块生铁,野得像阵山风……能溜出龙宫,必是偷跑出来的。方源眉头拧紧,指尖缓缓抚过戟刃:再拖下去,怕真得动手绑人了——先拎回西海,再慢慢掰扯道理。
可话说到这份上,黑龙无霜依旧充耳不闻。方源喉头微动,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当年被你父王斩落的蛟首、剥皮的蜃妖、镇压的九头蛇……它们的子孙,如今全在暗处磨牙。你露面一日,就是把命搁火上烤。我拦你,不是为管束,是怕你活不过三更天。”
“你偏要攻,我便只能收——这武器压一压你的术力,反倒是护你周全。不然,你这一口一口的水龙吐下去,什么时候才算完?”
黑龙无霜盯着方源,眉头拧成结,脸上写满挣扎。他信方源说的话,可一想到西海龙宫那扇沉甸甸的青铜宫门,心里就本能地发紧——回去?不,他绝不想踏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父母当年搅起的风雨,跟他有什么干系?他连刀都没真正握过,更没伤过谁一根汗毛。江湖多深、世道多险?他压根儿没尝过滋味。眼下这人间,山是青的,风是暖的,溪水蹦着跳着往前淌,他正玩得兴起,哪会懂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步步惊心?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一露面,父王准会黑着脸把他锁进寒潭深处,连条鱼都游不出去。那些年,父王连他出宫买颗糖都要派三队巡海夜叉跟着,大事小事一律不许沾手——这种“疼爱”,他早尝够了,也早看透了。
眼前这片林子不过巴掌大,枝头野花还沾着晨露,光斑在叶隙间跳跃,美得晃眼。人间那么大,他才逛了几个角落?真就这么灰溜溜缩回海底?岂不是白活这一遭?
他打小在水里长大,可如今一想那幽暗宫墙、那千年不变的潮腥气、那日复一日的闭关诵经,胸膛里就堵得发闷。他要踩实土,要看云卷云舒,要听市井喧闹——这才是他想过的日子。
至于方源口中那些杀机四伏的旧账?父王树了多少敌?那些血雨腥风,跟他一个连龙宫后花园都没逛全的少年,有半分牵扯吗?往事如烟,他懒得翻,更不愿被拖进去。
方源说得吓人又怎样?他偏不信邪,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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