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沌色的、微不可查的气流自叶小丹指尖悄然溢出,如最轻柔的薄纱雾霭,缓缓渗入那黑不溜秋的瓦罐之中,将罐内那些蔫了吧唧、灵气微弱的草药碎末完全笼罩。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目光聚焦在那不起眼的瓦罐上。霍明和孙丹师嘴角的讥诮与冷笑尚未完全褪去,眼中已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惊疑。因为他们感应不到任何常规的丹火波动,也看不到灵力淬炼的迹象,那混沌气流平和得近乎虚无,仿佛只是给草药盖上了一层薄被。
但下一刻,异变悄然而生。
瓦罐并未发热,罐口也无丹气升腾。但罐内那些原本干瘪黯淡的草药碎末,在混沌气流的浸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鲜活起来,仿佛时光倒流,重新焕发了生机。枯黄的叶片泛起翠绿,干瘪的根茎鼓起光泽,一丝丝精纯无比的药性灵韵被温柔地从最深处“唤醒”、“引导”而出,却并未像寻常炼丹那样被狂暴火力萃取、提纯、相互冲撞融合。
它们像是在那混沌气息的包裹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和谐的“交谈”与“共舞”。
赤红的“朱焰草”碎末散发出温暖的热意,翠绿的“清心藤”渗出清凉的润泽,土黄的“地灵根”沉淀出厚重的土行精气,淡蓝的“水云叶”漾开柔和的水灵波动……几种属性各异、甚至略有冲突的药力,此刻竟奇异地彼此交融、渗透,非但没有相互抵消湮灭,反而在混沌气息的调和下,形成了一种动态的、生生不息的平衡循环。
没有药香溢出,所有的变化都内敛于瓦罐之中。但孙丹师和几位略通丹道的稽查使,脸色却渐渐变了。他们能隐隐感觉到,罐内正发生着某种违背他们丹道常识、却又似乎直指更高层次“调和”与“共生”法则的玄妙过程。
叶小丹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脸上是全神贯注的宁静。她似乎不是在“控制”丹火淬炼,而是在“倾听”和“引导”那些药力,让它们按照某种天然的、和谐的韵律自行组合。她指尖的混沌气流时浓时淡,仿佛在随着罐中药力变化而微妙调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寻常炼丹,哪怕是最低阶的丹药,也需以特定丹火淬炼数个时辰,期间需时刻关注火候、药力融合情况,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可叶小丹这里,仅仅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小手对着瓦罐轻轻一拍。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覆盖瓦罐的混沌气流瞬间倒卷而回,没入她指尖消失不见。罐口,既无丹霞,也无异香喷薄。
叶小丹笑嘻嘻地捧起瓦罐,将罐口倾斜,对着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心。
咕噜噜——
十几颗龙眼大小、圆溜溜、五颜六色、表面有着天然云纹般光泽的小丸子,从罐里滚落出来,落入她掌心。丸子色彩鲜艳,红的像玛瑙,绿的如翡翠,黄的似琥珀,蓝的若晴空,彼此间还隐约有微光流转,漂亮得如同最精致的糖果。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草木清香、花果甜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道韵,这才缓缓从那些“糖豆”上散发开来,弥漫在空气中。这香气并不浓烈霸道,却异常纯粹、通透,吸入肺腑,竟让人有种通体舒泰、灵台清明的微醺感,仿佛疲惫的灵魂得到了最轻柔的抚慰。
这就是她用那几株“边角料”草药,在那黑瓦罐里,半盏茶功夫“搓”出来的东西?
稽查使们面面相觑,连霍明都皱紧了眉头。这……这哪里像是炼丹?这分明是孩童过家家捏泥丸!可那股奇异的道韵和香气,却又做不得假。
孙丹师脸色变幻不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荒谬感与隐隐的不安,沉声道:“炼制完毕?此为何丹?有何效用?依据何典何法?”
叶小丹歪着头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老爷爷,这不叫丹呀,这是我做的‘五味生机糖豆’。喏,红色是暖洋洋的,绿色是清清爽爽的,黄色是厚墩墩的,蓝色是润润的……吃了可以心情好,睡觉香,嗯……如果受伤了或者累了,吃一颗也会舒服很多。至于典法……” 她苦恼地皱了皱小鼻子,“没有呀,我就是觉得那些草草放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就让它们一起玩了玩,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胡闹!荒谬绝伦!”孙丹师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呵斥,“丹道一途,君臣佐使,分量火候,皆有定数!岂能凭‘觉得’、‘开心’儿戏为之?你这不知所谓的‘糖豆’,不过是些药渣裹挟了不知名气息,外形花哨罢了,根本算不得丹药,更遑论品级效用!”
他身为联盟正统丹师,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这种对丹道“庄严性”的亵渎。什么“让草草一起玩”?简直是对他毕生所学最大的侮辱!
叶小丹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小声嘀咕:“可是……它们真的有用呀,比很多苦苦的丹药好吃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没有用,岂是你能自说自话!”霍明冷声接口,眼中寒光一闪,“孙丹师,既如此,便由你亲自检测,看看这所谓的‘糖豆’,究竟是何等货色!用联盟的‘万药鉴灵盘’!”
“是!”孙丹师精神一振,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糖豆”,在联盟最权威的检测法器下,会现出何等原形!他珍而重之地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刻满细密符文的玉盘,正是“万药鉴灵盘”,可鉴定丹药成分、品级、蕴藏道韵乃至潜在丹毒,乃是联盟丹师标配的权威检测工具。
孙丹师手托玉盘,灵力注入。玉盘顿时绽放出柔和白光,盘面上符文流转。他神色肃穆,用玉盘附带的银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叶小丹掌心夹起一颗红色的“糖豆”,置于玉盘中央的检测凹槽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玉盘上,尤其是霍明,嘴角已泛起冷意,准备随时下达“以次充好、伪造丹药、亵渎丹道”的罪名。
玉盘白光将红色糖豆笼罩,盘面符文加速流转,开始分析。
一息,两息,三息……
孙丹师脸上的严肃渐渐变成了疑惑,随即是惊讶,最后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死死盯着玉盘上不断显化又变幻的文字与光影,嘴唇哆嗦起来,握着玉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玉盘光影中,代表丹药成分的区域,显示出的并非几种草药的简单组合,而是数十种精纯无比、和谐共生的“基础药性灵韵”,其精纯度远超寻常手法提纯的极限!品级判定区域,光芒疯狂闪烁,最终定格在一个让孙丹师目眩神迷的符号上——那符号,代表的是“灵阶极品,蕴含一丝‘道源生机’特性”!道源生机,那是传说中某些天地神药才可能具备的、近乎本源的滋养万物的特性!
而效用评估区域,显示的信息更让他道心剧震:温和滋养神魂肉身,微弱修复道基暗伤,长期服用可纯化灵力、微弱提升对“生”之大道亲和……无任何丹毒及副作用。
这……这怎么可能?!用那几株垃圾草药,在那种儿戏般的炼制下,竟能炼出品级达到灵阶极品、蕴含“道源生机”特性、且无任何副作用的“丹药”?不,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丹了,这简直是……是造化之物!
联盟教材记载的、无数丹师追求一生的某些“仙丹”,在品级和某些特性上,恐怕都未必能及此“糖豆”!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丹道的认知!
“孙丹师,结果如何?”霍明见孙丹师脸色惨白,神态有异,心中咯噔一下,沉声问道。
孙丹师如梦初醒,手一抖,玉盘差点脱手。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霍明,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茫然、恐惧与信仰崩塌般的混乱,声音干涩嘶哑:“回……回巡察……此物……品级……灵阶极品……蕴含……道源生机……无丹毒……效用……” 他语无伦次,几乎无法完整表述。
“什么?!”霍明瞳孔骤缩,一把夺过玉盘,亲自看向检测结果。当那“灵阶极品”、“道源生机”等字眼映入眼帘时,他如遭重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转为煞白。
他死死盯着玉盘,又猛地抬头看向叶小丹掌心那些五彩斑斓、人畜无害的“糖豆”,一股荒谬绝伦、冰寒刺骨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灵阶极品?道源生机?用边角料和破瓦罐,半盏茶炼成?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彻底击碎了他心中“联盟正统丹道至高无上”的信念!如果这才是丹道……不,如果这“儿戏”般的手段都能达到如此境界,那他们联盟无数丹师皓首穷经、恪守古法、耗费珍稀材料、历经千辛万苦炼制的丹药,又算什么?笑话吗?
“噗——!”
急怒攻心,加上道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霍明喉头一甜,竟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了几分,脸上金气一闪而逝。他身后的稽查使们更是哗然失色,纷纷上前搀扶。
“巡察!”
“霍老!”
霍明摆手制止众人,抹去嘴角血迹,再抬头时,看向叶宇和叶小丹的眼神,已充满了惊骇、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他之前所有的倨傲、质问、定罪的心思,在这颠覆性的“糖豆”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叶宇自始至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霍巡察使,小女顽劣,胡乱捣鼓些吃食,让诸位见笑了。此物确非丹药,不过是孩童嬉戏之作,当不得真。若论正统丹道,自是联盟渊深,叶某与子女,万不敢及。”
这话听在霍明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讽刺还要刺耳。嬉戏之作?当不得真?那将他们联盟正统丹道比得一文不值的检测结果又算什么?
霍明胸口剧烈起伏,他明白,今日这稽查,彻彻底底地失败了,败得惨不忍睹。理论、实战、丹道,全面溃败,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方式溃败。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是自取其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崩溃边缘的道心,眼神阴沉地扫过叶宇和九个孩子,最终咬牙道:“好……好一个‘混沌学院’!本使……今日领教了!”
说罢,他再也不愿多待一刻,猛地转身,嘶声道:“我们走!”
十名稽查使如蒙大赦,连忙簇拥着显然已受内伤、道心不稳的霍明,仓皇朝着院门外退去,来时的高傲与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与惊惶。那孙丹师更是失魂落魄,连最珍视的“万药鉴灵盘”都忘了拿,被同伴捡起,踉跄着跟上。
叶小丹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眨眨眼,将掌心的“糖豆”分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每人一颗,自己也塞了一颗到嘴里,含糊道:“唔……甜甜的,味道还行。他们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呀?”
叶小财凑过来,也拿了一颗,小鼻子嗅了嗅,大眼睛放光:“五姐,这糖豆……好像很值钱的样子!那老头儿的盘子都发光了!”
叶宇看着孩子们分享“糖豆”,摇了摇头,对幽淡淡吩咐道:“收拾一下。另外,通知林家城主一声,教育联盟的巡察使‘走’了。”
“是。”幽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动。
霍明等人灰头土脸地离开混沌学院,登上飞舟,甚至来不及与青岩城分舵打招呼,便仓促升空,朝着天风城方向疾驰而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们道心受创、颜面扫地的是非之地。
来时汹汹,去时惶惶。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