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衍城，文明辉光最盛之地。

    当残破的“净蚀星火”舰队缓缓驶入圣衍城外的归墟星港时，整座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列队迎接。

    只有无数圣朝子民，自发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走出，静静地站在街道两旁，站在楼阁窗前，站在虚空浮台的边缘，目光追随着那支伤痕累累的舰队，缓缓驶过。

    舰队已不复出征时的雄壮。

    三百艘最新式战舰，此刻返航者不足百艘。每一艘舰体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破损痕迹，有的半边舰身完全消失，只剩裸露的骨架被同伴牵引而行；有的舰体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有的甚至只剩一个核心舰桥，被安置在大型运输舰的甲板上，如同垂死的伤者躺在担架上。

    而那面曾经在舰队最前方猎猎飘扬的“净蚀星火”战旗，此刻已残破不堪。金红的斗战星火图腾被虚无之力腐蚀出无数孔洞，边缘焦黑卷曲，只有旗杆顶端那一小片勉强保留着原本的色彩，在虚空中无力地飘动。

    但它依旧高高飘扬。

    旗舰“斗战号”缓缓泊入核心船坞。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焦灼与虚无腐朽气息的浓烈味道，扑面而来。

    首先走出的，是担架队。

    一副，两副，十副，百副……

    密密麻麻的担架，从舱门中鱼贯而出。每一副担架上，都躺着一名重伤昏迷的将士。他们有的浑身缠满绷带，绷带下隐隐渗出血水；有的肢体残缺，断口处仍在缓慢滴落神血；有的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担架队之后，是那些勉强还能行走的轻伤者。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舱门。有人缺了左臂，有人瞎了右眼，有人半边脸被虚无之力侵蚀得面目全非，却依旧顽强地站立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们抬起头，看着船坞外那密密麻麻、沉默肃立的圣朝子民。

    没有人说话。

    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落。

    最后走出的，是那道依旧挺立如枪的金红身影。

    孙悟空。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赤金战袍——那是永稀在他昏迷期间，亲自命人赶制的。战袍款式与他出征时所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胸前多了一道由圣朝最高议会授予的、代表“圣朝守护者”最高荣誉的金色纹章。

    他的伤势远未痊愈。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劈开的伤痕，此刻被层层时序清辉与造化神光笼罩，依旧隐隐作痛。眉心那道因果烙印虽被时辰亲自出手暂时封印，却仍在沉睡中时不时传来一丝让他心悸的悸动。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火眼金睛依旧明亮如炬。

    在他身后，是杨戬与哪吒。

    杨戬的左臂断口处，此刻已接上了一只由“天工部”连夜锻造的银色义肢。义肢表面密布着细密的法则符文，与他残存的天眼之力共鸣运转，虽不如原装，却足以发挥七成战力。他眉心天眼半阖，裂痕处仍有银白色的法则之光缓缓流转，那是尚未完全愈合的征兆。

    哪吒脚下只剩一只风火轮，另一只脚只能踏着微弱的火焰悬浮。火尖枪的残骸被他郑重地背在身后，混天绫只剩三尺残片，被他系在腰间，如同一枚染血的勋章。

    三人并肩，踏出舱门。

    迎接他们的，是依旧的沉默。

    但这沉默，与刚抵达时不同。

    刚抵达时的沉默，是震惊，是悲痛，是不知如何面对的茫然。

    此刻的沉默，是——

    肃然起敬。

    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船坞内，船坞外，街道两旁，楼阁窗前，虚空浮台边缘……

    所有圣朝子民，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修为高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那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浪潮般蔓延开去，直至视线的尽头。

    孙悟空愣住了。

    他身后，杨戬与哪吒也愣住了。

    “你们……”孙悟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身。

    他的修为不高，不过区区金仙，在圣朝只能算普通子民。但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崇敬。

    “大圣。”

    老者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在寂静的船坞中回荡。

    “老朽活了八万年，见过无数英雄，听过无数传说。”

    “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带着如此残破之师，从虚无领主手中，活着回来。”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

    “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那般绝境之中，依旧挺立如枪，死战不退。”

    “从未见过，有人能让那虚无领主，亲自说出‘忌惮’二字。”

    他顿了顿，深深地看着孙悟空。

    “您带回来的，不止是这百余艘残舰，不止是这些伤痕累累的将士。”

    “您带回来的，是——希望。”

    话音落下，老者颤颤巍巍地，再次单膝跪地。

    身后，无数圣朝子民，齐声高呼：

    “恭迎大圣凯旋！”

    “恭迎英雄还乡！”

    那呼声，如雷霆，如山呼海啸，在圣衍城上空久久回荡。

    孙悟空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跪在他面前的圣朝子民，看着那些泪流满面却满脸骄傲的熟悉面孔，看着那些从他身后鱼贯而出、被无数双手小心翼翼搀扶着的重伤将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往日的桀骜，没有面对强敌时的狂妄。

    只有一种极淡的、极温和的——满足。

    “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晰，“都起来吧。”

    “老孙带他们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跪的。”

    “是为了让你们看看——”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着的将士们，目光中满是骄傲。

    “这就是咱们圣朝的兵。”

    “这就是咱们圣朝的——薪火。”

    “死战不退，活着回来。”

    “一个，都不少。”

    话音落下，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哭声，感染了所有人。

    无数人，相拥而泣。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

    那是骄傲的泪水，是感激的泪水，是——终于可以放下悬了数月的心，痛快哭一场的泪水。

    远处，圣衍天宫最高处。

    时辰道祖的朦胧身影，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祂身旁，站着鸿钧道人、永稀、太上、元始、通天、接引、准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船坞中那道金红身影上，落在那无数相拥而泣的圣朝子民身上。

    “圣祖。”鸿钧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感慨，“您说，悟空这孩子……何时变得这般……会说话了？”

    时辰没有回答。

    只是那朦胧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

    圣衍城，文明道藏阁。

    第九层深处，那枚被命名为“薪火”的两界共鸣烙印，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自腐渊星带一战结束，荒天帝跨界而来的那道“唯我独尊”剑意，与孙悟空那融合了因果、时序、斗战三重道韵的混沌光焰，在这枚烙印中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与融合。每日都有无数修士前来参悟，试图从中汲取那一丝两界至强者道心共鸣的玄妙。

    今日，这枚烙印的光芒，比往日更加璀璨。

    因为参悟者中，多了两道身影。

    一道，是孙悟空。

    一道，是荒天帝石昊——虽非真身降临，却是时辰以无上时序伟力，助他显化的一道足以维持三日之久的稳定投影。

    这是两界至强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两人盘坐于烙印之前，周身道韵流转。孙悟空的金红混沌光焰，与荒天帝的灰白唯我剑意，在这枚烙印的牵引下，自然而然地交织、共鸣，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

    “这烙印……”荒天帝开口，声音中带着惊讶，“竟能将你我之道，融合得如此完美？”

    孙悟空挠了挠头，也有些纳闷：“老孙也不知道。不过，既然它叫‘薪火’，那咱们两个，就当这第一把火呗。”

    荒天帝愣了愣，随即失笑。

    “好。那就当这第一把火。”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沉浸在那种奇妙的共鸣之中。

    烙印之外，无数前来参悟的修士，看着这两道并肩盘坐的身影，看着那愈发璀璨的共鸣之光，眼中满是敬畏与向往。

    一名年轻的修士，轻声对身旁的同伴道：

    “你说……咱们以后，能像大圣和那位异界前辈一样，也在这烙印中留下自己的道韵吗？”

    同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不知道。但就算留不下，能亲眼看到这一幕，也值了。”

    “是啊……”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

    三日后，荒天帝的投影即将消散。

    临行前，他与孙悟空并肩站在文明道藏阁最高处，俯瞰着下方那座繁华兴盛、欣欣向荣的圣衍城。

    “好地方。”荒天帝由衷赞叹，“道祖治理得真好。”

    “那是。”孙悟空得意地一扬下巴，“也不看看是谁师尊。”

    荒天帝失笑。

    沉默片刻，他忽然道：“兄弟，下次见面，真请你喝酒。”

    “那坛‘万载空青’？”

    “对。一直留着呢。”

    “行。”孙悟空咧嘴一笑，“老孙等着。”

    荒天帝看着他，也笑了。

    “保重。”

    “保重。”

    灰白色的投影，缓缓消散于虚空。

    孙悟空独自站在最高处，看着那道消散的身影，看着远处繁华依旧的圣衍城，看着那些在街道上往来穿梭、脸上重新洋溢笑容的圣朝子民。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大步走下山去。

    远处，杨戬与哪吒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