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开,走出的并非玩家们预想中垂垂老矣、步履蹒跚的老者。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约六旬的女性半精灵(以精灵混血的寿命而言,实际年龄可能远超这个数字)。
她身材清瘦,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件缀着简单绿色刺绣的深褐色亚麻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用某种鸟类深色羽毛精心编织而成的披肩。她的头发是近乎全白的银灰色,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而利落的发髻,用一根光滑的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般刻在额头和眼角。
她没有村口哨兵那种近乎失控的激动,也没有面对子爵时的惶恐不安。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首先落在诺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诺一那双尖耳和年轻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追忆,像是确认,又像是一种沉重的了然,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她完美地压制在那双眼眸深处。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诺一身后的肝帝、不动如山等玩家,在几个半兽人玩家身上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最后,她看向领路的哨兵,微微点了点头。
“辛苦了,兰涩。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她的声音不高,略带沙哑。
名叫兰涩的哨兵首领如释重负,恭敬地行礼后迅速退开。
老太太这才重新看向诺一和玩家们,侧身让开了门帘。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请进吧。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的态度礼貌,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淡然,仿佛来的不是百年未见的族人后裔和可能带来转机的贵族援兵,而只是一群普通的、需要暂时接待的过客。
诺一心中莫名地有些忐忑,他预想过许多种与林歌家族长辈见面的情景——激动的拥抱,悲喜交加的泪水,急切的询问……唯独没有眼前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但他还是压下心中的异样,对老太太行了一个斯特塔尔家族晚辈觐见长辈的礼节。
“打扰了,长老。”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掀着门帘,示意他们进去。
玩家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保持着安静,鱼贯而入。
树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巨树天然的穹顶被巧妙地利用,形成挑高近五米的客厅空间。屋内没有过多装饰,透着一种简朴而古老的韵味。墙壁是打磨光滑的木质内壁,隐隐能看到树木天然的纹理。
几盏用萤石和透明树脂制成的壁灯镶嵌在墙上,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冷白光晕。家具大多是原木直接雕琢而成,线条粗犷而实用:一张宽大的长桌,几把高背木椅,靠墙有几个藤编的箱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深处,那里似乎有一个向下的螺旋阶梯,通往树根更深处,隐约能感觉到更浓郁的自然魔力波动。
“随便坐。”
老太太指了指那些木椅,自己则走到长桌的主位,缓缓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诺一和玩家们依言坐下。椅子比想象中舒适,贴合人体曲线,显然制作时花费了心思。
老太太的目光再次落在诺一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年轻人,你叫斯特塔尔·诺一?”
“是的,长老。”
诺一恭敬回答。
“是谁带你来的?”
老太太的问题很直接。
“你这样的年纪,不可能独自穿越灰烬谷地外围那片森林。你身上……有一股我很熟悉的气息。”
诺一心中一动,立刻回答。
“是我们家族的一位云游长老,斯特塔尔·艾斯长老。他带我来的,还有哈基米家族的各位勇士。艾斯长老他……现在和哈基米家族的另一位负责人,去调查别的事情了,稍后会赶来。”
“艾斯……”
老太太重复着这个名字,苍老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继续追问关于艾斯的具体情况,又或者,她暂时不愿在那个人身上牵扯出太多情绪。
她抬起枯瘦的手,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个简洁而优美的弧线,口中念诵了一句音节简短的咒文。
淡绿色的自然魔力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溪流,轻盈地卷起长桌上一个陶制水壶和旁边摞着的干净木杯。
水壶自动倾斜,清澈微凉的泉水精准地注入每个木杯,恰好八分满。然后,这些注满水的木杯,在无形魔力地托扶下,平稳地飘飞到诺一和每位玩家面前的桌面上,轻轻落下,滴水未溅。
这一手精妙的魔力操控,举重若轻,显示出老太太至少在自然魔法一道上,有着极为深厚的造诣。
玩家们虽然见过艾斯施展魔法,但如此细致入微的日常应用,还是让他们再次感受到这个世界魔法文化的底蕴。
“幽水泉的水,还算干净。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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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说道,自己先端起面前的木杯,浅浅啜饮了一口。
诺一道谢后也喝了一口,泉水清冽甘甜,似乎带着抚慰心神的效果,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玩家们也纷纷尝试,都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这水的品质,比他们喝过的多数饮水都要好。
短暂的沉默后,老太太放下木杯,淡绿色的眼睛看向众人,直接切入主题。
“你们千里迢迢,冒险深入灰烬谷地,是为了调查这场瘟疫,对吧?”
诺一连忙放下杯子,正色道。
“是的,长老。斯特塔尔家族从未忘记留在灰烬谷地的亲族。得知瘟疫爆发,爷爷和我,还有哈基米家族的诸位,立刻赶来,希望能查明真相,找到解救之法。”
老太太静静地看着诺一脸上毫不作伪的急切和真诚,又缓缓扫过玩家们神色各异的脸,忽然,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
她说道,声音平静。
“什么?”
诺一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仅是他,肝帝、不动如山等玩家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历经艰险,刚刚找到关键线索,此刻见到林歌家族核心人物,得到的第一个正式建议,竟然是……回去?
“长老,您……您让我们回哪里去?”
诺一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太太抬起眼帘,看着诺一,一字一句地重复。
“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离开灰烬谷地,回你们的辉耀村,或者去任何安全的地方。越快越好。”
树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玩家们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发展。
就在这时,坐在诺一斜对面的土木魂·模版开口了。
“长老,我们很感激您的接待。但恕我直言,我们受斯特塔尔家族所托,肩负调查瘟疫、援助灰烬谷地的任务。我们刚刚获得了一些关键的线索,这场瘟疫绝非简单的天灾。在这种情况下,您直接让我们离开,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的话语礼貌,直指核心。
老太太将目光转向模版。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问道。
“哦?关键线索?说来听听。”
模版看了一眼诺一和其他玩家,见无人反对,便言简意赅地说道。
“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这场瘟疫极大概率是人为制造的。传播方式诡异,针对混血种族,爆发前有可疑的、由魔法师组成的商队活动,并且在灰烬谷地外围及部分内部区域活动过。综合判断,制造这场灾难的真凶,很可能来自明王城,或者……落日城。”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提及数据黑洞对石锤、乔克的怀疑,也没有说出在深水滩的具体发现,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
然而,让所有玩家和诺一再次震惊的是,听完这番揭露,长老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愤怒或者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只是再次端起木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众人,点了点头。
“对。我知道。”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你知道?”
肝帝忍不住失声问道,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似乎深不可测的半精灵老太太。
“你知道是人为的?你知道是落日城或者明王城的人干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知道。造成瘟疫的源头,就在明王城。至少,主要的策划者和支持者在那里。他们不仅在灰烬谷地外围的森林里布置了让魔兽发狂的魔法阵,切断我们的生路,也在谷地内部几个关键节点,比如黑石村附近的矿脉节点、还有……西北边的深水沼泽,布置了魔法阵。这些,我早就察觉到了。”
诺一彻底呆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
“既然您早就知道!既然您知道是谁在害我们,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没有任何行动?!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诉其他村子的人?!为什么不尝试阻止?!”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出了所有玩家的心声。就连沉稳的不动如山,此刻也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玛薇拉。
玛薇拉长老抬起眼帘,看着激动得脸色发红的诺一,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疑惑、或不满的玩家面孔,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行动?”
她轻轻重复这个词。
“行动了,那又如何?”
她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在壁灯光晕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她走到树屋的一扇小窗前,望着外面被巨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空,背对着众人,声音飘渺而空洞。
“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被瘟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族人,能恢复健康吗?被烧成灰烬、连名字都可能被遗忘的孩子们,能重新欢笑吗?”
她转过身,淡绿色的眼睛看着诺一。
“就算这次,靠着你们,或者靠着什么奇迹,把瘟疫暂时压下去了,把那些魔法阵破坏了……然后呢?你们觉得,明王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些视我们如蝼蚁、如污秽的纯血贵族老爷们,会没有后手吗?会就此罢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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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渐渐提高。
“他们想让我们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用瘟疫,就是用刀剑,用饥饿,用所谓的意外!灰烬谷地,这片被施舍的保留地,从来就不是家园,是坟墓!是他们留给我们这些杂种的、体面的坟墓!”
“长老!”
诺一急声打断,他无法接受这种彻底的绝望论调。
“难道就因为我们是混血种,就该默默等死吗?就该连反抗的念头都不该有吗?斯特塔尔家族当年离开,就是为了寻找出路!我们这次回来,也是想带来希望!您怎么能……”
“希望?”
玛薇拉长老打断了诺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而悲凉,眼眶却微微发红。
“孩子,你太年轻了。你不懂……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也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她走回桌边,颤巍巍地再次拿起自己的木杯,双手捧着,仿佛那杯子有千钧之重。她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泉水,水面倒映着她苍老而疲惫的面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空洞和绝望。
“为什么他们要我们死?为什么我们知道真相也不敢动?为什么我觉得……就算我们灰烬谷地所有的混血种全都死绝了,尸骨铺满这片土地……”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滑落,顺着皱纹蜿蜒而下。
她看着诺一,看着每一位玩家,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也没办法,洗刷干净我们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罪孽。”
树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玛薇拉长老压抑的抽泣声,和那番令人毛骨悚然、完全超出预料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罪孽?
什么罪孽?
混血种……生来就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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