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格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困惑。
“我在灰烬谷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希望村、黑石村、还有其他几个聚居点的人,不说全认识,至少脸熟。但在石锤村长出现之前,我确实……没什么印象。”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妥当,连忙补充。
“不过他说了,他是土生土长的灰烬谷地人,只是年轻的时候出去讨生活,去明王城的矿山干了很久,后来伤了腿才回来的。这种情况在我们这儿其实也不算稀奇,很多混血年轻时候都会去外面碰碰运气,干最苦最累的活,有的能回来,有的就……回不来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混血种族在人类社会边缘挣扎求生的普遍境遇。
但数据黑洞捕捉到了泰格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一个在灰烬谷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对一个声称土生土长却毫无印象的同乡,在瘟疫爆发、人心惶惶之际突然出现,并以卓越的能力和无私的奉献迅速赢得所有人的信任和领导权……
数据黑洞没有再追问石锤的事情。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数据黑洞对泰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泰格也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食物,看着数据黑洞转身欲走。
就在数据黑洞走出几步时,泰格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的意味。
“等等!”
数据黑洞停下脚步,回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还有事?”
泰格站在原地,魁梧的身躯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紧绷。他盯着数据黑洞,那双熊类混血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困惑,有希冀。
“你们……”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
“你们哈基米家族,真的是来帮助我们的吗?像你们说的那样,调查瘟疫,帮助我们?”
数据黑洞没有丝毫犹豫,肯定地回答。
“是。”
“……为什么?”
泰格追问道,这个问题似乎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为什么你们要来?你们是贵族,是人类的大人物,在王都有好日子过。灰烬谷地这种地方,我们这些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管我们的死活?”
他的问题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却问出了灰烬谷地所有混血种族内心深处最大的困惑。为什么?凭什么?
数据黑洞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泰格,在你们自己眼里,你们这些混血种,是什么样的存在?”
泰格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把问题抛回来。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了许多。
“我们……在人类眼里,是杂种。”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是不该存在的错误,是肮脏血脉的证明,是只配干最脏最累的活的廉价劳力,是……可以随意丢弃、甚至随意处置的东西。”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记忆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和泥。
数据黑洞静静地听着,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觉得,你自己是杂种吗?”
泰格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又像是被点燃了什么。
他几乎是低吼着回答,带着一种被侮辱般的愤怒:
“当然不是!我们怎么可能是杂种?!我们有手有脚,会痛会笑,要吃饭要睡觉,会为了家人拼命,会为了家园努力!我们跟那些人类……跟你们……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不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激动,胸膛起伏。
这番话,或许在他心里翻滚过无数次,却很少有机会、有对象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此刻对着这个看似冷漠却给了他食物、认真听他说话的人类贵族,他失控般地宣泄了出来。
吼完之后,泰格喘着粗气,看着数据黑洞,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又有些忐忑对方的反应。
数据黑洞的脸上,在朦胧的月光下,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抬了一下。
“那么。”
数据黑洞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还需要问我,为什么吗?”
泰格再次愣住了,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数据黑洞,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对方的话,又回响着自己刚才激动的话语。
我们……跟人类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
不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吗?
既然本质相同,那么帮助需要帮助的人,需要特别的为什么吗?
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明悟,混杂着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泰格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也有些发热。
良久,这个魁梧的熊人混血壮汉,抬起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憨憨地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脸上的激动和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的释然。
他看着数据黑洞,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踏实和力量: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谢谢您……谢谢你们。”
他顿了顿,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哈基米是吗?我泰格,记住你们了。”
数据黑洞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身影很快融入村庄边缘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了望台下,又只剩下泰格一人。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手里还握着没吃完的食物,却忘了继续吃。
他茫然地、久久地凝视着数据黑洞消失的方向。
这个来自哈基米家族的人类,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了。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外表下,似乎藏着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尊重。
还有那些话……关于他们是什么,关于为什么……
泰格低下头,看着自己长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掌,看着手臂上浓密的毛发和属于熊类的特征。
他想起村里的大家,豺狼人、半人马、蜥蜴人、地精……形貌各异,却同样在为了生存而挣扎,同样会为亲人的离去而哭泣,同样会为一丝微小的希望而欢笑。
“我们……不是杂种。”
他低声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沉默的土地宣告。
“我们是人。活在这里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火种,在他心中被点燃了。
或许它还不能照亮整个灰烬谷地的黑暗,但至少,在这一刻,驱散了他心中某块积压已久的阴霾。
他抬起头,望向深邃的、无星的夜空,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伐木斧。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瘟疫的阴影多么沉重,至少今晚,他知道,有一群特别的人来到了灰烬谷地。他们为什么而来或许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似乎真的把这里的每一个人,当成了人来看待。
这就够了。
数据黑洞回到西北空地的营地时,最后几处篝火的余烬也已黯淡,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随即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除了他和已经睡过去的诺一和艾斯,营地里空无一人。
其他玩家都已化作白光下线,回归他们那个被称为现实的世界。
数据黑洞背靠着一块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巨石,目光缓缓扫过沉睡的村庄。
一个被诡异瘟疫席卷、死者日增、人人自危的封闭聚落,夜晚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秩序。没有恐慌的奔逃,没有绝望的哭嚎,甚至没有多少灯火通明商议对策的迹象。只有沉默的承受,和一种被精心引导的韧性。
石锤的组织,乔克的救治,村民们在绝望中抓住的这两根稻草,构成了表面上的稳定。
但这种稳定,在数据黑洞眼中,却透着浓浓的不协调。
他闭上眼,大脑如同精密的数据库,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高速调取、排列、比对、分析。
约三个月前, 外部商队出现(石锤提及,目的存疑)。魔兽开始异常狂暴(泰格证实,切断了灰烬谷地重要生存渠道)。
约两个月前, 瘟疫在黑石村毫无征兆爆发(石锤所述)。传播途径不明,存在无法解释的感染个例(石锤/泰格信息交叉验证)。
瘟疫爆发后不久,石锤被推举为灰烬谷地话事人(石锤自述)。但其土生土长身份存在认知空白(泰格潜意识陌生感)。
约四天前, 乔克医生“主动”抵达(石锤/泰格信息一致)。掌握暂时压制瘟疫的技术,动机模糊,背景不清。
当前,希望村及周边村落维持脆弱稳定,对外信息封锁(埃尔伯戈情报),内部依赖石锤的组织和乔克的医疗。
核心疑点。
瘟疫源头与性质, 针对混血种族,传播方式存疑,爆发前伴随环境异常(魔兽狂暴)。
石锤的角色, 恰逢其时的“领袖”,背景存在疑点,其组织能力与资源调配能力在灰烬谷地环境下显得超常。是真正的救星,还是被安置的管理者或观察者?
乔克的谜团,人类医生主动深入疫区,掌握超前(相对于埃尔伯戈情报而言)的抑制技术。是理想主义者?别有目的者?还是某个势力的医疗支援?
外部环境联动, 魔兽狂暴与瘟疫爆发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那个商队扮演了什么角色?王都的沉默与封锁背后,是否不止是歧视,还有更深层的博弈或秘密?
灰烬谷地本身的特殊性, 这片被划定的自治区,除了安置混血种族,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或价值,值得被如此关注?
疑点环环相扣,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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