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生的意识,如同被卷入了一个温柔而强大的漩涡。
那六个从日记本上浮起的金色符文——欢迎你,地球人——如同六把开启异度空间的钥匙。
光芒包裹着他,拉扯着他,下沉,再下沉。
眼前的景象迅速褪去——领主木屋,神秘的男子,散发着微光的白色晶石,窗外的月光……
一切都如同被水洗去的油画,色彩模糊、扭曲、最终归于一片朦胧的光影。
然后,是无边的混沌。
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
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原始状态。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一片不断流转、变幻着微弱光晕的虚无。
意识在这里显得格外轻盈,又格外孤独。
付生感觉自己像是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漂浮在这片混沌之中。
“这里是……哪里?”
他下意识地想,这个念头立刻在混沌中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慌张,不可避免地涌上心头。
任谁突然被拉入这样一个完全陌生、违反常理的地方,恐怕都难以保持镇定。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的概念,所谓的移动,更像是一种意念的趋向。
他环顾四周,只有永恒不变的、令人茫然的混沌。
“有人吗?”
他尝试着发出声音,或者说,是传递出包含这个意思的意识波动。
寂静。
无边的寂静,仿佛能吞噬一切。
就在付生的不安逐渐加剧,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了某个意识的死局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意识的核心处响起。
它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淡然与温和,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磐石,在月光下低语。
“你……就是这一代的掌门人么?”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灵魂最深处,抚平了付生意识中泛起的大部分涟漪。
付生猛地一震——尽管他没有身体。
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声音吸引。
“是谁?谁在说话?”
他急切地回应,意识波动向四周扩散,试图寻找来源。
混沌微微涌动,在他面前,姑且算是前面,一点柔和的金色光晕缓缓亮起。
光晕并不刺眼,相反,它给人一种温暖、安宁的感觉。
光晕逐渐稳定,形成一个大约人头大小、不断缓慢旋转的光团。
声音,正是从这光团中传出。
“是你在说话?”
付生看着光团,惊疑不定。
“正是本尊在与你交谈。”
光团内的光点流转加速了一瞬,声音依旧平和。
付生呆住了。
一个会说话的光团?这又是什么超展开?难道这就是那本日记本的器灵?还是说……是留下日记的那位前辈残存的意识?
“你……你是谁?”
付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能交流,那就问清楚。
“是留下日记的那位……地球前辈吗?”
光团似乎沉默了一下,内部的光点流转变得有些悠缓。
“你猜猜?”
它忽然说道,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调皮的意味,与它那苍老疲惫的声线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付生:“……”
猜你个头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猜谜游戏!付生内心疯狂吐槽,但表面上还是得保持基本礼貌,毕竟对方看起来不好惹。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试探着问道:
“你……不会就是……第一代人族的掌门人吧?那个……一代?你也来自地球?”
这猜测很合理。
日记是简体中文,提到了地球,又能被门之印记共鸣召唤,很可能就是创立了门这个传承体系的第一代穿越者大佬。
然而,光团的回答却出乎付生的意料。
“不。”
光团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我并非第一代掌门人。”
付生一愣,不是?
光团接着说道:“也并非来自你所说的地球。”
付生再次愣住。
不是地球人?那日记上的简体中文和地球人问候怎么解释?
“那你怎么会知道奇变偶不变这句话?那本日记上的字又是怎么回事?”
付生忍不住追问,这太矛盾了。
光团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音直接在付生的意识中引起一阵微弱的共鸣。
“我知道,你现在心中充满了疑惑,如同被迷雾笼罩的旅人。”
光团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仿佛一位耐心的长者。
“不必焦急,既然你能来到此地,能唤醒我这缕残存的意识,便有知晓部分真相的资格。我会将我所知的,慢慢告诉你。”
它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久远到近乎遗忘的记忆。
“首先,纠正你两点。”
光团内的光点稳定下来。
“第一,我并非第一代掌门人。严格来说,我是初代——最初,也是唯一真正执掌过完整门之权柄的存在。你所理解的那个第一代,或许是指人族的上一任门的持有者,但他所持有的,并非真正的门,而只是一道……门的碎片。他本身,也并非被选中之人,他只是一个……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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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的碎片?本地人?”
付生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关键。
“等等!你的意思是,人族的上一扇门,不是真正的门?持有它的也不是穿越者?那……被选中之人……难道就是指……穿越者?”
问出这个问题时,付生的意识波动明显剧烈起来。这关乎他自身存在的根本!
光团这次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大约相当于外界的一分钟。
在这片混沌的意识空间里,时间的流逝感本就模糊,但这沉默带来的压力却格外清晰。
终于,光团再次开口。
“关于被选中之人的定义与来源涉及到的层面和禁忌,远超你目前的认知,也触及了我残留意识中一些……不稳定的领域。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给你回答。”
它似乎担心付生失望或继续追问,补充道。
“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有些知识本身带有重量和因果,在你未能承载之前知晓,有害无益。换个问题吧,年轻的掌门人。”
付生能感觉到光团话语中的诚意,只好压下心中的好奇。他意识到,自己接触到的秘密,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危险。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你刚才说,人族的上一扇门是门的碎片所化?我的门也是碎片么?门为什么会崩碎?还有……我之前在书上看到的浩劫之战,那到底是什么?跟门的崩碎有关吗?”
这一次,光团又陷入了沉默。
同样是大致一分钟的静默。
当光团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苍老的语调中,带上了一种沧桑感。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的同时,我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
“世界核心……”
光团缓缓说道。
“是维系一个世界稳定存在、运转规则、诞生万物生灵的本源之力集合体,是世界的心脏与基石。艾拉大陆,曾经是一个生机勃勃、能量层级很高的世界,用你们容易理解的话说,是一个中维世界。”
“后面,世界核心崩碎了,至于它为何崩碎……”
光团的光晕微微黯淡了一瞬。
“正是因为那场……浩劫之战。”
它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场战争……我记忆中的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残存的意识受损严重。但我依稀记得……那是我,对抗一位……真正的神明。”
“真正的神明?”
付生倒吸一口凉气(他意识层面的波动,此刻我们的主角是没有身体的)。
“是的。并非后世信仰中诞生的伪神,或力量强大的凡物自称之神。那是来自世界之外,本质超越凡俗,掌握着某种终极法则的……高位存在。”
光团的声音带着一丝余悸。
“我输了。”
光团平静地陈述。
“一败涂地。即便我动用了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力,凝聚了大陆众生之愿,依然……无法战胜他。”
付生的意识剧烈震动。初代掌门,执掌完整门之权柄的存在,调动世界规则之力(实际上是世界核心),竟然还是输了?那是什么样的敌人?
“最后的碰撞,击碎了世界的心脏,打碎了我的门。”
光团继续道,语气古井无波,却描绘着毁天灭地的景象。
“艾拉大陆的世界核心,还有我的门,在那股超越界限的力量冲击下,崩碎了。碎片四散,飞溅向世界各地。”
“那位神明呢?”
付生忍不住问。
“他也付出了代价。”
光团回答。
“核心和门的崩碎,释放的毁灭性能量反噬,加上我的拼死一击,让他受到了重创,不得不逃离了这个世界。但世界的创伤,已经无法挽回。”
光团的光晕明灭不定,仿佛在平复某种情绪。
“世界核心崩碎,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维系世界稳定的根基受损。艾拉大陆的维度层级开始跌落,能量循环紊乱,规则出现漏洞,空间结构变得脆弱……整个世界,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如同破裂的瓷瓶,随时可能彻底化为虚无。”
付生听得心惊肉跳,仿佛亲眼看到了那末日般的景象。
“当时,我还没有彻底……断气。”
光团用了一个很人性化的词。
“我用最后残存的力量,做了一件事。”
“我落下了结界。”
光团说。
“并非普通的魔法结界,而是以破碎的世界规则碎片为基,以我自身持有的残缺门的碎片为引,强行在大陆各处关键节点布下的稳定与隔离结界。这些结界,将原本可能因能量乱流而相互冲突,加速毁灭的各大种族主要聚居地,强行分隔开来。”
“结界如同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格子,将狂暴紊乱的能量约束在一定范围内,让各地区内部的能量循环得以勉强稳定下来,不至于立刻崩溃。同时,结界也极大限制了不同种族领地之间的直接大规模往来和冲突,为这个脆弱的世界争取了喘息之机。”
付生恍然大悟。
“所以,现在大陆上各族之间地理隔离、交流困难,就是因为这些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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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光团肯定道。
“那是我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件事。”
“此外。”
光团继续道。
“我还以残存的权柄,定下了一道辅助性的规则。我将从崩碎的世界核心中逸散出来,但又无法被结界完全吸收,相对温和的世界之力,引导、凝聚,化作了遍布大陆各处的能量节点,它们凝聚成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水晶。”
“神迹水晶!”
付生脱口而出。
他终于将之前的见闻串联起来了!辉耀村,圣铁村的水晶,原来本质是崩碎的世界核心逸散力量所化!
“神迹水晶?原来这一代是这么称呼它们的。”
光团似乎有些感慨。
“这些水晶并非简单的能量矿石。它们与当地的地脉相连,能够缓慢吸收、转化、释放相对稳定的能量,如同一个个微型的能量磁场,为各自所在的区域提供基本的能量循环支持,进一步加固结界的稳定,延缓世界的衰亡。它们,是这个世界重病后,维持生命的重点。”
付生心中震撼莫名。原来脚下这片大陆,竟是一个身负重创,勉强维持的垂危病人!
而所谓的神迹水晶,竟是世界伤口流出的血液凝结而成!
他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
“那每年持续长达六个月的神临之日……各大种族结界削弱到最小,这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你设定的规则吗?”
光团的光晕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摇头。
“因为世界核心已经崩坏了。”
光团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而我当时手中,只有那块崩碎后最大的能源核心碎片。我以它为核心布置的稳定规则,力量是有限的,并不能完全地隔绝整片大陆。”
“规则的力量会周期性地起伏、波动。在能量潮汐相对平缓、规则压力最小的那段时间——大约占一年的二分之一——结界的隔绝效果会降到最低,变得相对脆弱一些,不同格子之间会出现一些短暂通道。”
“这是规则的缺陷。”
光团解释道。
“完全死寂的隔离,长远来看可能导致各个区域内部能量淤积或枯竭,加速局部崩溃。周期性的微弱连通,允许极少量的能量,信息甚至生灵进行有限交换,反而有助于维持整体的动态平衡,虽然这平衡脆弱而危险。”
“所以,所谓神临之日,并非神明降临,而是世界创伤导致的规则周期性虚弱期?”
付生总结道,感觉一扇通往世界真实面貌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可以这么理解。”
光团肯定道。
“用那块最大的碎片定下的规则,虽然不完美,但能勉强维持这个世界不立刻崩坏,已经是当时的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光团的光晕似乎变得更加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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