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如同最温柔的沼泽,将付生疲惫不堪的身心彻底淹没。
生理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这一觉睡得异常沉实,连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和领地内逐渐响起的劳作声响,都未能将他惊醒。
直到日头升得老高,明亮的光线透过木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脸上,带来暖洋洋的触感,付生才缓缓从沉睡中苏醒。
眼皮沉重得如同挂着铅块,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勉强睁开。
意识逐渐回笼,浑身上下无处不传来酸涩和隐隐的钝痛,那是长时间紧张和骑狼奔波留下的。
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昨日归来时那沉甸甸的悲恸、村民们激愤的脸庞、兽人苦工绝望的哀求。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付生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起身,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便服。推开木门,正午略显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领地已经彻底苏醒了。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煮食、木材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村民劳作时的号子声。
付生站在小屋门口,目光扫过他的领地。
可以看到,在一些关键区域——比如堆放木材的料场、挖掘地基的坑边、搬运石料的路径旁——总有几个绿色高大的身影,在至少两三名手持农具或简易武器、眼神警惕的村民监视下,从事着最繁重、最原始的体力劳动。
他们搬运着远超普通村民负荷的沉重原木或石块,汗水顺着绿色的皮肤流淌,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浸湿了破烂的衣衫。
没有人交谈,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物件落地的闷响。
监视他们的村民也沉默着,眼神复杂,既有仇恨和厌恶。
在领地内相对空旷和视线良好的地方,或趴或卧,散布着七八只体型健硕的森林狼。
它们没有参与侦察,只是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抬起眼皮,幽绿或淡金色的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兽人劳作的方向,竖起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狼王绿豆则趴在领主小屋不远处的阴影里,看到付生出来,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算是打过招呼。
黑鹰南北不见踪影,想必是外出侦查了。
付生微微点头。
这是他昨日睡前对艾布特做的安排。
狼群今日大部分留在领地内,既是对内(兽人苦工)的武力威慑和心理压迫,必要时也能快速反应;少数精锐(如南北)则继续执行外部侦察预警任务。
卡尔萨斯大师的存在是最高保障,但日常的、持续的威慑同样必要。
毕竟,他收留这些兽人,绝非出于信任,而是一场充满风险的利益交换。
玩家们……付生看了一眼营地各处,只有零星几个新玩家的身影在好奇地探索或帮忙,那些熟悉的老玩家ID一个都没见到。
他想起两个世界的时间差异,玩家们的精力需要恢复,一时半会恐怕上不了线了。
首要的事情,是确定此次救援任务的奖励。
玩家们付出了惨重代价,奖励等都需要仔细斟酌。
付生一边缓步走向艾布特通常所在的仓库方向,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
其次,就是如何处理那些带回来的辉耀村权贵了。
他们不仅仅是任务目标,更是与辉耀村建立更深联系的钥匙。
他们的安危和态度,至关重要。
唤醒他们,了解圣铁村陷落的具体情况,以及他们被俘后的见闻,是下一步行动的关键。
想到这里,付生脚步一转,朝着领地西北角,那栋被临时充作高级客房的石屋走去。
经过仓库时,他看到了正在指挥村民清点物资、安排劳役的艾布特。
艾布特眼睛里的血丝还未完全褪去,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干练和一丝不苟。看到付生,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来。
“领主大人,您醒了。感觉如何?”
艾布特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领地情况如何?”
付生问。
“一切按您的吩咐在进行。兽人那边目前还算安分,活很重,他们没敢有任何异议。村民们的情绪……依然复杂,但至少表面平静了。岗哨和巡逻都加强了。”
艾布特简洁地汇报。
“辛苦了,艾布特。”
付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兰和那些孩子……都安顿好了吗?”
艾布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低沉。
“都安排在南坡了。哈尔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希尔说没有生命危险了。”
付生沉默地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伤痛需要时间。
“那些辉耀村的贵族,还在昏迷?”
“是的,领主大人。卡尔萨斯大师之前来看过一次,说需要调配专门的药剂。”
“好,我去找大师。”
付生说着,转身朝着魔法工坊的方向走去。
付生敲了敲厚重的木门。
里面传来卡尔萨斯略显疲惫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一股草药清香扑面而来。
工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材质各异的书籍和卷轴。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刻画着繁复法阵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水晶瓶、坩埚、研磨工具、闪烁着微光的矿物和植物标本。
墙角还堆着一些奇形怪状、疑似附魔产品的零件。
卡尔萨斯大师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水晶滴管,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粘稠液体,滴入面前一个盛着透明溶液的烧杯中。
液体落入的瞬间,烧杯中的溶液泛起一阵柔和的金色涟漪,旋即恢复平静,颜色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听到脚步声,卡尔萨斯放下滴管,转过身。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袋有些深,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可能一直在研究药剂。
“领主大人,您来了。”
卡尔萨斯微微躬身。
“大师,您看起来需要休息。”
付生直言。
“无妨,调配这清醒灵药耗费了些心神,但值得。”
卡尔萨斯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烧杯,以及旁边几个已经分装好的小水晶瓶。
“已经完成了。这种强效精神沉眠法术,蛮力唤醒容易损伤神智。老朽以宁神花为主料,辅以银叶草精华,配合奥术能量进行中和引导,制成此药。只需一小口,便能温和地抚平受术者灵魂层面的沉眠烙印,引导其意识自然回归。这里的剂量,唤醒那几位,绰绰有余了。”
付生看着那几瓶在工坊幽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琥珀光泽的药水,点了点头。
“有劳大师了。我们现在就去?”
“自然。”
卡尔萨斯拿起其中两瓶药水,小心地放入一个内衬软垫的小木盒中。
“领主大人请。”
两人离开魔法工坊,再次朝着软禁贵族们的木屋走去。
阳光正好,但付生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以往这种时候,走在他身边的,往往是那个身姿挺拔、沉默但可靠的年轻队长。
卡兰会负责具体的警戒和人员安排,会在他询问时给出干练的建议,会默默处理好很多琐碎的细节。
可惜……
付生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份怅然压回心底。
领主的路,注定要独自面对许多抉择和失去。
木屋外有两名村民持着长矛站岗,看到付生和卡尔萨斯,立刻恭敬地行礼。
付生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充足,窗户开着通风,打扫得还算干净。
几张简陋但铺着干净干草和粗布的木床上,分别躺着昏迷不醒的辉耀村权贵们。
付生目光扫过,首先落在了靠里的两张床上——那里躺着的是他相对熟悉的两个人:库玛尔家族的库里;还有他们的二小姐,奥菲莉亚。
库里脸色苍白,短发有些凌乱,嘴唇干燥起皮,身上原本华丽的服饰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污迹,多处破损,但好在没有明显的外伤。
奥菲莉亚则安静地躺在那里,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精致的脸庞毫无血色,如同沉睡的瓷娃娃,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不好的事情。
她身上的浅色裙装同样污损不堪,手腕处有被绳索捆绑过的轻微淤痕。
另外几张床上,是几名同样衣着不凡但付生不太熟悉的年轻人,从他们胸口佩戴的,与奥菲莉亚,库里一样的库玛尔家族徽章来看,应该是同行的家族子弟吧。
“先唤醒库里和奥菲莉亚小姐吧。”
付生对卡尔萨斯说道。
他与这两人有过接触,相对熟悉,由他们先醒来,有助于稳定局面。
卡尔萨斯点头,打开木盒,取出两瓶药水,拔开小巧的水晶塞。
一股清新提神、略带甘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付生接过一瓶,走到库里的床边。
他扶起库里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昏迷中的库里身体有些僵硬,但并未反抗。
付生小心地将水晶瓶口凑到库里干裂的唇边,缓缓将里面大约三分之一瓶的琥珀色药液倒了进去。
药液入口,库里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大部分药水被吞咽下去,少许从嘴角溢出。付生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拭去。
同样的步骤,付生在卡尔萨斯的协助下,也给奥菲莉亚喂下了药水。
少女的吞咽更加微弱,喂药需要更多的耐心。
做完这些,付生将两人重新放平躺好,然后和卡尔萨斯退开几步,静静地等待着。
卡尔萨斯低声解释道。
“药效需要一点时间渗透、中和法术烙印,引导意识回归。通常需要两到三分钟。”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屋外隐约传来劳作的声响,屋内只有几人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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