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莽山。
月光如水,洒在龙潜谷的窝棚顶上。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山间的树叶沙沙作响。
陈安已经睡了。他蜷缩在窝棚角落的小铺上,怀里抱着那柄小木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今晚他真的分到了一条鸡腿,虽然只是小小一条,但他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嘬了三遍。
陈氏坐在窝棚门口,借着月光缝补一件旧衣裳。那是巴根脱下来给她的,说“破了,帮我补补”。她知道巴根不缺这一件,是变着法子给她找点事做,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那半袋粮食。
“娘。”窝棚里传来含糊的梦呓。
陈氏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她笑了笑,继续低头缝补。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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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叶飞羽没有睡。
他坐在简陋的木案前,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从荆西来,是当地豪绅托人辗转送来的,措辞谦卑,大意是“愿与莽山修好,共享其利”。叶飞羽看得想笑——三个月前,这些人还跟着哈里麻追杀杨妙真,现在倒来“修好”了。
一封从江淮来,是兴龙卫的密报:李璮最近又派了两拨人去江阴,想重新讨好圣元水师,但那边态度冷淡,似乎在观望什么。密报最后附了一句:林姑娘说,可再等半月。
一封从北方来,是斥候探得的消息:兀良合台在张家集的营城已经建成,壕沟、木栅、箭塔俱全,驻兵一万五千,另有五千分驻外围。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跟莽山耗下去。
叶飞羽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耗下去,莽山能赢。
但耗多久?一年?两年?这期间要死多少人?
他想起今天白天的冲突。如果不是巴根,那两拨人真的打起来,会死几个?伤几个?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像陈安一样,抱着木刀说“我要保护我娘”?
帐帘掀开,有人进来。
叶飞羽抬头,见是杨妙真。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杨妙真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三封信,“荆西那帮人,又想舔回来?”
叶飞羽点点头。
“你怎么回?”
“还没想好。”
杨妙真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睡不着。”
叶飞羽看着她。
“想到荆西那些人。”杨妙真说,“跟我打过仗的,跟我逃出来的,还有那些留在那边的。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叶飞羽没有接话。
杨妙真又说:“今天你问我,想不想回去。我想了一下午,想明白了。”
叶飞羽静静等着。
“我想回去。”杨妙真说,“但不是现在。等莽山稳下来,等这边能腾出手,我要带人回去,把那帮豪绅的根刨了。”
她顿了顿,望着叶飞羽:“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仗要打多久?要死多少人?”
叶飞羽没有否认。
杨妙真忽然笑了。
“我以前也想。”她说,“每次打完仗,看着那些死人,都想。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
她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的月光。
“我爹说过一句话。”她说,“打仗不是为了让敌人死,是为了让自己人活。你只要记着这句,怎么打都对。”
叶飞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妙真沉默片刻。
“粗人。”她说,“不识字,脾气爆,喝酒打人。但带兵有一套。他带的兵,给他卖命。”
“你像他。”
杨妙真回头看他。
“哪儿像?”
“脾气爆,喝酒打人。”叶飞羽一本正经。
杨妙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惊起林间几只宿鸟。
“你也会开玩笑了?”她笑着问。
叶飞羽嘴角微微扬起。
“跟你们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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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刚落,帐帘又掀开了。
林湘玉端着一个陶碗走进来。
“刚熬的野菜汤,趁热……”她看见杨妙真,话音顿了顿。
杨妙真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碗,笑了。
“来得正好,我也饿了。”
林湘玉走过去,把碗放在案上,是两碗。
她抬眼看了看叶飞羽,又看了看杨妙真,没有说话,只是把碗往两人面前各推了一碗。
杨妙真端起碗喝了一口。
“嗯,比伙房的好喝。”
林湘玉淡淡一笑。
“加了点野葱。”
叶飞羽也端起碗,慢慢喝着。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
杨妙真喝完,放下碗,看看叶飞羽,又看看林湘玉。
“我走了。”她站起身,“你们聊。”
“妙真。”林湘玉忽然叫住她。
杨妙真回头。
“明天早上,我去西坡采野菜,你去不去?”
杨妙真怔了怔,随即笑了。
“去。”
她掀帘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只剩叶飞羽和林湘玉。
沉默了一会儿,林湘玉开口。
“她今天怎么了?”
叶飞羽放下碗。
“想家了。”
林湘玉沉默。
“她跟我说过。”她说,“她家人都死了。”
叶飞羽点点头。
林湘玉望着他,忽然问:“你家呢?”
叶飞羽没有立刻回答。
“也死了。”他说。
林湘玉不再问。
两人沉默着,听着帐外夜风的声音。
许久,林湘玉站起身。
“我走了。”她走到帐口,忽然停住,“那双手套,合手吗?”
叶飞羽抬头看她。
“合手。”
林湘玉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叶飞羽坐在案前,望着那两碗空了的汤碗,久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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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清晨。
西坡的野菜地里,杨妙真和林湘玉并排蹲着,一棵一棵地挖着荠菜。
“你昨晚问他手套的事了?”杨妙真忽然问。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问了。”
“他怎么说?”
“说合手。”
杨妙真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继续挖菜。
过了一会儿,林湘玉忽然开口。
“妙真,你喜欢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杨妙真的手也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坦然。
“喜欢啊。”
林湘玉转头看她。
杨妙真没有躲她的目光。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能说的。”她说,“你呢?”
林湘玉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喜欢。”
杨妙真点点头。
“那就行了。”
林湘玉愣了愣。
“行了?”
“行了。”杨妙真继续挖菜,“你缝手套,我绣旗。他戴你的手套,看我的旗。咱们各做各的,他爱喜欢谁喜欢谁。”
她抬头看着林湘玉,笑了。
“反正咱们都在这莽山,跑不了。”
林湘玉怔怔地望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惺惺相惜,还有些别的什么。
远处,陈安的童音传来:“巴根大叔!你看我又抓到一只蚂蚱!”
“抓,抓,抓成蚂蚱大王算了你!”
“蚂蚱大王是什么?”
“就是只会抓蚂蚱的王!”
“那我就是蚂蚱大王!”
两人笑闹着跑远了。
杨妙真和林湘玉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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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中军帐。
叶飞羽召集众人议事。
荆十一、周猛、翟墨林、巽三、扩廓、杨妙真、林湘玉,围坐一圈。
“兀良合台那边有新动向。”巽三汇报,“他派人去江陵催粮了,催得很急。看样子,粮道被咱们断了这么久,他撑不住了。”
“催粮的人回去了吗?”叶飞羽问。
“回去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哈里麻那边,不太愿意给粮。”
扩廓眼睛一亮。
“两人闹翻了?”
“没闹翻,但快了。”巽三说,“哈里麻的理由是,他的粮草要留着围剿荆西义军。可谁都知道,荆西义军的主力已经撤到莽山了,他围剿个屁。”
众人轻笑。
叶飞羽沉吟片刻,忽然问:“李璮那边呢?”
林湘玉接话:“还在等。他派了两拨人去江阴,那边都不冷不热。再等十天,他要么彻底投向圣元,要么回头求咱们。”
“你估计他会选哪个?”
“他那种人,谁给得多选谁。”林湘玉说,“但现在圣元那边不给他好脸,咱们这边又接走了他几百人。他两头不靠,只能先缩着。”
叶飞羽点点头,转向扩廓。
“扩廓,如果你是兀良合台,现在怎么办?”
扩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会撤。”
众人一愣。
“撤?”
“不是真撤。”扩廓走到地图前,指着张家集的位置,“他会装作粮尽撤兵,引诱咱们出山追击。只要咱们一出山,他的骑兵就有用武之地。”
叶飞羽盯着地图,眉头微蹙。
“你是说,他会设伏?”
“草原上围猎,经常用这招。”扩廓说,“佯装败退,猎物追上来,回头一口咬死。”
帐内寂静。
叶飞羽望着地图,久久不语。
许久,他开口。
“扩廓说得对。兀良合台是老将,不会这么容易认输。”他看向众人,“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众人屏息。
“等。”
“等?”周猛愣住。
“等他自己乱。”叶飞羽说,“粮道断了,他不乱也得乱。哈里麻那边不给粮,他更乱。李璮那边靠不住,他更更乱。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他出错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等的时候,把地种好,把人管好,把刀磨好。等他出错那天,一刀下去,砍断他的根。”
众人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叶飞羽一人。
他站在帐口,望着西坡那边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里,有陈安睡熟的窝棚,有巴根一瘸一拐的身影,有杨妙真和林湘玉并肩挖过的菜地。
她们今天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莽山的根,正在越扎越深。
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仗还要打。
人还要死。
但这些人,这些灯火,这些正在生长的庄稼——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