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莽山。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龙潜谷东坡的田地里已经人影绰绰。春耕最忙的时节到了——播种、施肥、引水、除草,一天都耽搁不得。
陈安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认真地驱赶着偷吃秧苗的麻雀。这是他最近领到的“差事”——巴根说他太小,下不了地,但可以干这个。
“去!去!”他挥着竹竿,麻雀扑棱棱飞起,落在不远处,等他转身又飞回来。
“你这是在赶雀,还是在喂雀?”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
陈安回头,见是那个穿青衫的姐姐——林姑娘。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刚采的野菜。
“林姐姐!”陈安站起身,“我在赶它们,可它们不怕我。”
林湘玉走到他身边,蹲下看了看那些秧苗,又看了看远处的麻雀。
“它们不怕你,是因为你没伤过它们。”她说,“鸟雀聪明,知道什么人会害它,什么人只是吓唬。”
陈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湘玉从篮子里拣出几根野菜,递给他:“帮我把这些拿到伙房去,交给那个胖胖的伙夫。告诉他,这是我采的,中午加个菜。”
陈安接过野菜,眼睛亮了:“林姐姐采的野菜好吃吗?”
“你吃了就知道了。”
陈安欢天喜地地跑了。
林湘玉站起身,望着那片新绿的田地,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来莽山半个月了。
从太湖的芦苇荡,到这里的田埂地头;从东躲西藏,到能拎着篮子采野菜——有时候她觉得像做梦。
“林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林湘玉回头,见是杨妙真。
杨妙真今日没穿红衣,换了件寻常的青灰色短褐,袖子挽到小臂,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拎着锄头。
“杨郡主。”林湘玉微微颔首。
杨妙真走到她身边,望向那片田地。
“你采的野菜?”
“嗯。”
“认得好全?”
林湘玉淡淡一笑:“小时候跟着娘采过。后来在江淮,也常靠这个填肚子。”
杨妙真沉默片刻。
“我也是。”她说,“小时候在军营长大,没什么机会采野菜。后来带兵打仗,粮草断了,反倒学会了。”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田地。
远处,陈安已经跑到伙房门口,正踮着脚把野菜递给胖伙夫,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胖伙夫笑着摸摸他的头,接过野菜。
“那孩子……”杨妙真忽然开口,“听说他爹死在圣元拉夫的路上?”
林湘玉点头。
“他娘,撑过来了。”
杨妙真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林湘玉忽然问:“杨郡主家里,还有什么人?”
杨妙真怔了怔。
“没有了。”她说,“都死在战场上。”
林湘玉转头看她。
杨妙真脸上没有悲戚,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山峦。
“我爹,我哥,我嫂子,我侄子……都死了。”她说,“圣元入寇那年,我哥守城,城破,满门战死。我在江北带兵,赶回去时,只剩一堆瓦砾。”
林湘玉沉默。
“那你……”
“恨吗?”杨妙真替她说完,摇摇头,“恨有什么用。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把日子过下去。”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就像这些秧苗。去年烧了,今年种下去,又长出来了。”
林湘玉望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杨郡主。”她说。
“嗯?”
“你这人,挺好的。”
杨妙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惊起远处一群麻雀。
陈安从伙房探出头,好奇地望过来。
巴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看什么看,干活去!”
“我在赶麻雀!”
“麻雀都被你林姐姐笑跑了,还赶什么!”
陈安摸摸后脑勺,嘀嘀咕咕地又蹲回田埂边。
远处,林湘玉也笑了。
两人并肩站在晨光里,一个青衫,一个短褐,望着同一片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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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各地送来的文书,翟墨林匆匆进来。
“司马,有个好东西给您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镰刀——刀身比寻常镰刀短,但更厚,刀刃呈细密的锯齿状。
“这是?”
“新试制的‘锯镰’。”翟墨林兴奋道,“咱们不是缺铁吗?这种镰刀省料,而且割麦子比普通镰刀快三成。我跟几个老农琢磨出来的,您看看这锯齿——割的时候不用使劲,轻轻一拉就断。”
叶飞羽接过,仔细端详。
“能大量造吗?”
“能!就是开齿费点功夫,但比打一把普通镰刀省一半铁。”翟墨林说,“我想着,春耕过后就是夏收,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用镰刀。要是能给每户都配上一把……”
“那就造。”叶飞羽打断他,“铁料不够,先紧着夏收的镰刀造。兵器可以缓,收粮不能缓。”
“是!”
翟墨林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叶飞羽看着那把镰刀,“这东西,是你一个人琢磨的?”
“不是。”翟墨林挠头,“我跟东坡那几个老农聊了好几天,他们出的主意多,我就是帮着画个图、试几把。”
叶飞羽点点头。
“下次再去,带上两斤盐。”
翟墨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咧嘴笑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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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窝棚区。
新来的六百余人已经安顿下来。窝棚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足够了。每户分到了地,领到了种子和农具,只等夏收后正式播种。
那精瘦汉子——他叫孙二牛,原是李璮麾下的船老大——正蹲在自家窝棚前,用石头磨着一把旧刀。
“孙叔,您磨刀干啥?”陈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他旁边。
孙二牛头也不抬:“防身。”
“防谁?”
“谁都防。”孙二牛说,“这世道,刀不能离手。”
陈安想了想,从腰间拔出那柄小木刀,认认真真地学着孙二牛的样子,在石头上磨起来。
孙二牛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那木头刀,磨它干啥?”
“巴根大叔说,刀要常磨,才能锋利。”陈安一本正经,“我这刀虽然砍不了人,但可以砍柴、砍草。”
孙二牛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的。”
陈安咧嘴一笑:“叶司马说,在莽山,每个人都得干活。我人小,干不了重活,但能赶麻雀、能磨刀、能给婶婶们跑腿。干一样是一样。”
孙二牛沉默片刻,抬头望向远处那些正在田里劳作的身影。
“你爹呢?”
“死了。”陈安说得平静,“被圣元兵拉夫,再也没回来。”
孙二牛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爹也是。”他说,“被李璮那狗贼杀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安忽然开口:“孙叔,您别怕。莽山有叶司马,有杨将军,有林姐姐,还有巴根大叔。坏人打不进来。”
孙二牛低头看着他,半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他说,“叔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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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龙潜谷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伙房的烟囱冒着炊烟,窝棚区传来孩童的嬉闹声,田边有水车低沉的吱呀声。
中军帐外,叶飞羽独自站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看什么?”杨妙真的声音。
“看灯火。”他说。
杨妙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比刚来时多了。”她说。
“多了快一倍。”
“能养得起吗?”
叶飞羽沉默片刻。
“养得起。”他说,“只要不懒,莽山的地能养人。”
杨妙真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处,林湘玉正从西坡窝棚区往回走。她拎着那个竹篮,篮子里空了——野菜都给了伙房。
她看见崖边那两个并肩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崖边,叶飞羽忽然开口。
“湘玉今天采了不少野菜。”
杨妙真嗯了一声。
“她跟我说了你家的事。”
叶飞羽转头看她。
杨妙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
“你俩……倒是挺能聊。”
杨妙真忽然笑了。
“怎么,吃醋?”
叶飞羽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
“没有。”他说。
“有也没用。”杨妙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她缝的那双手套,你戴了没有?”
叶飞羽没有回答。
杨妙真也不等回答,大步离去。
叶飞羽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个已经看不见的青衫身影。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无奈,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远处,陈安的童音隐约传来:“巴根大叔,今天林姐姐采的野菜可好吃了!”
“比肉还好吃?”
“比肉还好吃!”
“你吃过肉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比肉好吃?”
“我就是知道!”
吵吵闹闹,生生不息。
叶飞羽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灯火点点,春夜渐深。
莽山,正在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