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潜谷西门大开,留守的将士和部分百姓夹道相迎。当叶飞羽率队押着俘虏、携着缴获的旗帜兵器出现在谷口时,欢呼声顿时响彻山谷。
杨妙真亲自迎至寨门,一袭红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英气的脸庞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喜悦。她看着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叶飞羽,朗声道:“叶司马龙脊破敌,奔袭拔寨,一举荡平野狐岭,壮我军威,功莫大焉!本宫已命人备下庆功酒,为将士们洗尘!”
“全赖郡主运筹,将士用命,飞羽不敢居功。”叶飞羽在马上抱拳还礼,举止从容。两人目光交汇,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信任与激赏。经此数战,他们之间的默契与领袖权威,已深植全军。
庆功宴简单而热烈。大块肉,大碗酒,胜利的喜悦暂时冲淡了战争的阴霾和未来的忧虑。叶飞羽与杨妙真一同向众将士敬酒,犒赏有功人员,阵亡者亦得到郑重抚恤,全军士气空前高涨。
宴后,核心人员齐聚中军大帐。气氛从欢庆转为沉肃。庆功是激励,但眼前的局势,容不得太多放松。
叶飞羽首先简要通报了龙脊坡伏击与奔袭野狐岭的详细经过,尤其强调了“鹧鸪”贺连山落网及其交代出的关键情报,以及那伙神秘第三方势力的突袭灭口行动。
“‘地龙’……还有那伙身手不俗的灭口者。”杨妙真凤目含煞,“看来我们之前拔除的,只是明面上的钉子。暗处的毒蛇,依旧吐着信子。”
“贺连山虽供出不少,但关于‘地龙’本人及其核心‘影卫’,所知依然有限。”叶飞羽道,“不过,他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地龙’对火器技术极为渴求,曾严令不惜代价获取。这或许,可以成为我们引他露头的诱饵。”
翟墨林闻言,接口道:“火器工艺复杂,核心在于配方、加工和装配。我们或可抛出一些半真半假的‘核心工艺’片段,通过被我们控制的或尚未暴露的内线渠道泄露出去,但设置一些难以察觉的谬误或缺陷。若‘地龙’派人验证或试图依此制造,不但会徒劳无功,还可能暴露其据点或相关人员。”
“此计甚好!”荆十一道,“那些内线,与其全抓了,不如留几个‘听话’的,为我们传递假消息。”
巽三补充:“根据贺连山交代的密码和联络方式,我们可以尝试反向发送指令,扰乱其部署,甚至诱使其人员进入我们设下的陷阱。不过,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且要预防对方将计就计。”
叶飞羽点头:“此事由巽三主理,翟兄和湘玉协助。挑选一两个背景相对简单、家人可被我们暗中控制的内线,作为首批‘反向通道’。传递的信息要精心设计,真伪混杂,既要让对方觉得有价值,又不能真的泄露要害。同时,对名单上其他可疑人员,加强秘密监控,记录其交往和异常举动,暂不抓捕。”
他顿了顿,看向地图上圣元军大营的位置:“内部隐患需除,但外敌压力更迫在眉睫。兀良合台得知野狐岭被拔,必定震怒。斥候回报其大营昨夜异动,不可不防。郡主,您看下一步,我军该如何应对兀良合台?”
杨妙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莽山与外围平原的交界处:“野狐岭已下,我军侧翼威胁大减,控制区域有所拓展。但整体而言,我军兵力、资源仍远逊于兀良合台。与其坐等他调整完毕,发动更大规模的围剿,不如我们主动出击,以攻代守,打乱其部署!”
“主动出击?”周猛眼睛一亮,“打哪儿?直接去踹他大营吗?”
“不可。”杨妙真摇头,“兀良合台大营经营多日,防御严密,强攻是自寻死路。我们要打他的痛处,又让他难以全力报复。”
叶飞羽眼中光芒闪动,接话道:“粮道?还是……分散在外的据点和征粮队?”
“正是!”杨妙真赞许地看了叶飞羽一眼,“兀良合台数万大军屯于山外,粮草消耗巨大,其补给线漫长,且需从江南各府县征集转运。据贺连山零星提及和巽三此前侦察,其粮草主要囤积于三个地方:一是其大营后方三十里的‘白沙集’转运站;二是东北方向八十里、位于沅水边的‘临江仓’;三是通过水路从江陵府方向运来,在莽山东北百里处的‘黑石渡’码头卸货,再陆路转运。”
她指向这几个地点:“这些地方,守军相对大营薄弱,且地处外围,防御未必严密。我军可派出数支精锐小股部队,携带火器,长途奔袭,焚烧其粮草,破坏其码头设施,袭扰其运输队。不必求全歼守军,但求制造最大破坏,焚烧粮秣,延缓其补给。兀良合台大军若缺粮,其攻势必然受挫,甚至可能被迫分兵护粮或后撤。”
“好主意!”荆十一拍案,“这些地方守军不多,我们以有心算无心,以快打慢,定能得手!只是……长途奔袭,深入敌后,风险不小,需挑选最精锐、最擅长山地奔袭和敌后作战的部队。”
叶飞羽沉吟道:“龙牙营经龙脊坡一战,表现上佳,可担此任。还可从各营再挑选一批山地行动经验丰富的老卒,混编成数支百人左右的奇袭队。由荆兄、周头领,以及熟悉外线的头领分别率领。目标、路线、撤退方案需逐一详细规划,并约定好联络方式和接应点。”
他看向杨妙真:“郡主坐镇龙潜谷,总揽全局,并负责接应和应对兀良合台可能的报复性进攻。我与翟兄留守,一方面继续深挖‘地龙’线索,实施反间,另一方面也可策应各路奇袭队,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杨妙真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叶司马统筹后方与谋战,本宫亲自为袭粮各队规划路线与策应。此事宜早不宜迟,需尽快准备,三日内务必出击!”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杨妙真召集熟悉外线地形的向导和头领,详细研究地图,规划袭击路线、撤退方案和沿途可能的藏身点、补给点。荆十一、周猛等人则开始挑选队员,准备干粮、火种、利器、火雷等装备,进行紧急的敌后作战要点培训。
叶飞羽则与林湘玉、巽三、翟墨林转入另一间密室,开始具体策划针对“地龙”的反间与误导行动。他们仔细分析了贺连山口供中关于“听风楼”通讯习惯、人员识别暗记、以及“地龙”可能关注重点的每一个细节。
“贺连山提到,‘地龙’曾询问一种能提高火药燃速和威力的‘秘方’,似乎对此深信不疑,认为是天工阁不传之秘。”翟墨林道,“我们或许可以杜撰一种所谓的‘燃血砂’配方,声称掺入少量即可令火药威力倍增,但需特定矿物(我们控制或已知的)和复杂工序提炼。将此配方通过内线‘无意’泄露,并佐以一些看似合理但实则矛盾的炼制细节。”
“同时,”巽三接口,“可以伪造几份‘地龙’下属其他据点发来的、抱怨补给不畅或遭遇袭击的求救密信,通过我们控制的渠道,‘误送’到某个我们怀疑但未确认的内线手中,观察其反应和传递去向,既能甄别内奸,也可能干扰‘地龙’的判断。”
林湘玉则负责梳理所有已知内线的人际关系和可能弱点,为选择控制和利用的目标提供依据。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筹备中飞快流逝。龙潜谷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为接下来的内外行动全力运转。
深夜,叶飞羽独自登上寨墙。谷中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匠作营方向还有隐约的炉火光芒,那是翟墨林在带人赶制奇袭队需要的特殊火器部件。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更远处,是圣元军大营的方向,那里此刻又是何种光景?
“叶大哥,还没休息?”林湘玉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叶飞羽接过,道了声谢:“在想,我们这几步棋,究竟能收到多大效果。兀良合台不是赫连勃勃,‘地龙’更是深藏不露。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林湘玉站在他身侧,望着同样的方向,轻声道:“可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乱世求存,本就是逆水行舟。叶大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师姐常说,为将者,当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魄。我相信你的判断。”
叶飞羽转头,看着林湘玉在月色下清丽而坚定的侧脸,心中微暖。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责任,有些道路,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坚定地走下去。
三日后,数个黎明前的暗影,从龙潜谷和野狐岭新驻点悄然出发,如同数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莽山之外,圣元帝国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而谷内,一场更为隐秘的、针对阴影中敌人的心战与谋战,也已悄然展开。
莽山的局势,在短暂的平静后,即将迎来新一轮、或许更加激烈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