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坡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气在午后的山风中弥漫。靖难军士卒正在荆十一和周猛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敛己方阵亡者遗体、集中看管俘虏和战利品。临时营地已经移到了相对安全、易于防守的一处背靠山壁的凹地。
被俘的“鹧鸪”和其他七名“夜枭”俘虏被分开关押。叶飞羽首先提审的是“鹧鸪”。
在一顶临时搭起的、避风的帐篷里,“鹧鸪”(已被除去伪装,露出一张四十余岁、面容阴鸷、颧骨高耸的脸)被绑在木桩上,身上几处伤口简单包扎着,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阴沉狠厉,只剩下败军之将的灰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不定。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伏击,反成了落入他人瓮中的鳖,更没想到叶飞羽的应对如此迅捷有效。
叶飞羽坐在他对面一张简易木凳上,翟墨林、荆十一、周猛分列两侧,巽三如同影子般立在帐篷入口处。林湘玉没有进来,她在外面协助处理伤员和物资清点,但叶飞羽知道,她一定也在密切关注这里。
“代号‘鹧鸪’,‘听风楼’在莽山及周边三府之地的总负责人,直属兀良合台麾下‘职方司’管辖。真名,贺连山。”叶飞羽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穿透力,“贺先生,久仰。龙脊坡一别,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再见。”
贺连山(鹧鸪)瞳孔微缩,对方不仅擒住了他,连他的真实身份和背景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对方眼里,早已不是秘密,甚至他自以为隐秘的潜伏和网络,可能早已暴露大半!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贺连山沙哑着嗓子,梗着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这里得到‘听风楼’的秘密,休想!”
“贺先生是条硬汉,叶某佩服。”叶飞羽并不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不过,贺先生或许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岭上还有三百部众,其中不少是你的心腹或家眷吧?疤脸应该还在等着你的消息。还有,‘竹叶青’、‘老矿头’……这些人,贺先生难道不关心他们的安危?”
贺连山脸色微变,但依旧强撑:“哼,江湖儿女,既然干了这行,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若暴露,是命该如此!”
“是吗?”叶飞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贺连山,“那‘地龙’呢?贺先生难道也不在乎‘地龙’大人的看法吗?你这次擅自行动,不仅折损了‘夜枭’精锐,自身被俘,更可能暴露‘听风楼’在莽山多年的经营布置。‘地龙’大人若知道,会不会觉得贺先生……有些太不小心了?”
“地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贺连山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叶飞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对方连“地龙”都知道?!这个代号,即使在“听风楼”内部,也只有极少数高层和直接相关者知晓!叶飞羽是如何得知的?
“你……你休要胡言!什么‘地龙’,我不知道!”贺连山矢口否认,但声音中的一丝颤抖出卖了他。
“贺先生何必自欺欺人。”叶飞羽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听风楼’江南总舵,代号‘地龙’,统筹江南所有情报刺探、渗透破坏、策反暗杀事宜,直接向兀良合台和圣元枢密院负责。其下有‘风’、‘火’、‘山’、‘林’四部,贺先生你所属的莽山及三府之地,应归‘山’部管辖,而‘地龙’本人,很可能常驻江陵或武昌。我说得可对?”
贺连山的脸色彻底白了,额头渗出冷汗。对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不仅仅是抓了几个内线能问出来的!
“你……你到底是谁?!”贺连山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
“我是谁不重要。”叶飞羽淡淡道,“重要的是,贺先生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保持沉默,然后我会将你被俘、‘夜枭’全军覆没、以及‘听风楼’在莽山网络可能因你而暴露的消息,‘不小心’地泄露出去。你猜,‘地龙’大人是会想办法营救你,还是会立刻启动清理程序,将一切与你相关的痕迹,包括野狐岭、疤脸、‘竹叶青’、‘老矿头’,甚至你在北方的家小,全部抹去,以防牵连出更多?”
贺连山浑身一颤,眼中恐惧更甚。他深知“听风楼”的规矩,失败者,尤其是可能泄密的失败者,从来都是弃子。对方这一手,直击要害!
“第二,”叶飞羽话锋一转,语气放缓,“贺先生若是愿意合作,将你知道的关于‘听风楼’在莽山乃至江南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近期任务、以及‘地龙’的更多信息说出来。我不仅可以保证你和被俘兄弟的性命,甚至可以帮你‘消失’,让‘地龙’以为你已殉职或失踪,不再追究。至于你的家小……若你配合,我或许可以想办法,让他们也‘消失’得安全一些。”
软硬兼施,既点明了最残酷的后果,又给出了一线看似可行的生机。贺连山内心剧烈挣扎。他不怕死,但怕牵连家人,更怕被组织当成弃子像垃圾一样清理掉。而叶飞羽展现出的对“听风楼”的了解,也让他对抵抗能否保住秘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贺连山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终于,贺连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你……想知道什么?”
叶飞羽与翟墨林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突破口已经打开。
就在叶飞羽开始详细询问,贺连山断断续续交代一些外围人员名单和联络方式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喝!
“什么人?站住!”
“敌袭!保护司马!”
紧接着是弓弦震动和兵刃交击的声响!
“怎么回事?”荆十一和周猛立刻拔刀护在叶飞羽身前,巽三则闪身出了帐篷。
外面传来巽三短促的回报:“是外围那些‘秃鹳’!他们突然从侧翼突袭,目标似是俘虏营!人数约十五六,身手不弱!”
果然,第三方势力忍不住了!他们不是来营救,而是来灭口!
“荆十一,你带人守住这里,看紧贺连山!周猛,随我出去!”叶飞羽当机立断,抽出“惊鸿”剑,冲出帐篷。
只见营地侧翼,约十五六个身着杂色衣物、但动作异常矫健凌厉的身影,正试图冲破外围警戒,杀向关押俘虏的临时木笼。这些人武器五花八门,有刀有剑有奇门兵器,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江湖好手,而非普通军士。靖难军士卒虽然奋勇抵抗,但猝不及防下,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已有两名“夜枭”俘虏被他们隔着木笼用淬毒暗器射杀!
“拦住他们!一个不留!”叶飞羽冷喝,身先士卒,剑光如匹练般卷向冲在最前的一个使双钩的瘦高汉子。
周猛更是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大刀挥出,势大力沉,直接将一名试图投掷火雷的敌人连人带武器劈飞!
巽三带着几名好手,专门截杀那些试图远程攻击俘虏的敌人。
这群突袭者显然没料到靖难军反应如此迅速,更没料到叶飞羽和周猛这等高手亲自出手。他们虽然个体武功不错,但陷入重围,又失了先机,顿时陷入苦战。
“风紧!扯呼!”一个似乎是头领的蒙面人见势不妙,高喊一声,率先向龙脊坡深处遁去,其他突袭者也纷纷试图摆脱纠缠逃离。
“想走?留下点东西!”叶飞羽岂容他们轻易脱身,“惊鸿”剑法展开,如附骨之疽,紧紧缠住那使双钩的瘦高汉子和另一名使链子枪的敌人。周猛和巽三也各自截住目标。
最终,这伙突袭者丢下八具尸体(包括那使双钩和使链子枪的),其余六七人带伤狼狈逃入山林深处。靖难军这边也有十余人伤亡。
“清理战场,加强警戒!检查俘虏!”叶飞羽收剑,看着逃敌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这些人,果然是来灭口的。而且看其行事风格和武功路数,与“听风楼”训练有素的风格略有不同,更偏向江湖手段,很可能真是“地龙”网络下,另一条更隐秘、更独立的行动线。
他回到帐篷,贺连山脸色更加惨白,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和惨叫。
“看来,‘地龙’大人对你很不放心啊,贺先生。”叶飞羽坐下,语气略带嘲讽,“生怕你多说一个字。你现在还觉得,沉默能保住你和家人的命吗?”
贺连山面如死灰,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组织不但抛弃他,还要杀他灭口!那使双钩的瘦高汉子,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地龙”身边“影卫”中的人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破罐破摔的决绝:“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尽力护我家人周全!”
“只要情报有价值,叶某言出必践。”叶飞羽郑重道。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了许多。贺连山如同竹筒倒豆子,将他所知的“听风楼”在莽山区域的所有明暗据点(包括野狐岭的详细布防、密道)、潜伏人员名单(补充了之前未交代的几条线)、联络密码、以及与“地龙”的紧急联络方式和部分“地龙”可能的活动规律,一一交代出来。他甚至供出,“地龙”近期似乎对靖难军的火器技术异常感兴趣,曾严令他不惜代价获取核心工艺或掳掠关键工匠。
“地龙本人极其谨慎,行踪飘忽,我从未见过其真容,只知他惯用左手,声音嘶哑,可能年岁不小,对江南各地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如指掌。”贺连山最后道。
得到这些宝贵情报,叶飞羽立刻召集核心将领。
“贺连山被俘,野狐岭群龙无首,且其布防和密道已被我们掌握。”叶飞羽眼中精光闪烁,“机不可失!我决定,立刻调兵,趁其不备,连夜奔袭野狐岭,一举拔除这颗钉子!荆十一、周猛,你们部伤亡如何?能否立刻行动?”
荆十一和周猛对视一眼,齐声道:“轻伤不下火线!弟兄们士气正旺,随时可以出战!”
“好!”叶飞羽拍案,“荆十一,你率所部,由贺连山(被严密控制)指引,从后山密道潜入,直捣主岭核心,控制或擒杀疤脸等头目,制造混乱。周猛,你率所部,携带部分火器,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巽三,带你的人,清除沿途暗哨,并分兵堵住其他可能逃窜的路径。翟兄,你带匠作营人员和剩余部队,押送俘虏和战利品,随后缓行,并负责接应。”
他看向杨妙真派来的传令兵:“立刻飞报郡主,龙脊坡大捷,已擒获敌酋,现拟乘胜奔袭野狐岭,请郡主坐镇龙潜谷,并派兵接应我部归路,以防兀良合台异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经过短暂休整和准备,一支由荆十一、周猛、巽三率领的、共计约三百五十人的精锐,携带必要装备和俘虏贺连山,在暮色降临时,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野狐岭方向疾驰而去。
叶飞羽没有随行。他需要坐镇龙脊坡临时营地,协调各方,并处理贺连山交代出的其他情报,尤其是关于“地龙”和那些内线的部分。林湘玉留在他身边,协助整理这些纷乱的信息。
“野狐岭之后,我们才算真正在莽山站稳脚跟。”叶飞羽望着队伍远去的烟尘,对林湘玉道,“但‘地龙’和那些外围的杀手……提醒我们,暗处的敌人,比明处的更危险。”
林湘玉点点头,将一份刚刚初步整理出来的、可能与“地龙”网络有牵连的内线名单递给叶飞羽,轻声道:“这些人……如何处置?”
叶飞羽看着名单上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眼神冰冷:“先暗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等野狐岭事了,再根据贺连山的口供和他们的表现,一并清算。有些线,或许还能再利用一下。”
夜色渐浓,龙脊坡重归寂静,但一场新的奔袭战,已在二十里外的野狐岭悄然拉开序幕。而更深处,关于“地龙”的阴影,依旧盘旋在莽山乃至江南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