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山林,并非全然寂静。
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夜枭偶尔的啼叫,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嗥,还有脚下枯叶与腐殖土被踩压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构成了黑暗中的背景音。荆十一走在最前,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岩石边缘或裸露的树根上,最大限度减少痕迹。他手中没有火把,只凭着头顶稀疏的星光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几乎无法辨认的兽径上穿行。
他身后五名手下,两人在前侧翼探路,两人在后方掩护并清除队伍经过的痕迹,还有一人专门负责背负最重的那个包裹——里面是翟墨林整理的几件核心工具和阿七的记录册。整个小队如同一个无声而高效的机体,在黑暗中稳步移动。
叶飞羽躺在担架上,被两名荆十一的手下抬着。担架制作得很巧妙,用坚韧的藤蔓和木棍编成,中间铺了厚实的兽皮和茅草,相对减轻了颠簸。他仰面看着上方飞快掠过的、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星空,胸口的伤处随着起伏传来阵阵闷痛,但可以忍受。他的精神高度集中,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异响。
林湘玉走在担架旁,一只手虚扶着担架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阿七的手腕。阿七的状态有些奇怪,他走得并不吃力,甚至比林湘玉更适应这种黑暗山路,但他的身体一直紧绷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仿佛那些影子里随时会扑出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林湘玉压低声音问。
阿七摇摇头,声音干涩:“不是怕……是感觉。有东西……跟着我们。很冷,很安静,没有生气……像影子。”
影子……林湘玉心中一凛,想起了那枚黑色的毒针。
走在前面的荆十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握拳。整个队伍瞬间静止,隐入路旁的灌木或树后。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个呼吸。除了风声和虫鸣,什么也没有。
荆十一眉头微皱,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但速度明显放慢了些,警惕性提到最高。
又前行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下传来潺潺水声——那是一条不算宽的山涧。按照计划,他们需要涉过这条山涧,然后沿着对岸的峭壁底部走一段,再转入一条更隐蔽的峡谷。
荆十一在涧边再次停下,示意众人隐蔽。他独自一人,像一片落叶般飘到水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岸边的泥土和水流中的石块。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片刻后,他回到队伍中,声音压得极低:“水边有新鲜脚印,不是我们的。大约一个时辰内留下的,鞋印很浅,花纹特殊,是软底快靴,适合潜行。对方人不多,两到三个,已经过河了。”
“清道夫?”林湘玉轻声问。
“很可能。”荆十一点头,“他们在我们前面。是预判了我们的路线,还是提前设伏?”
“怎么办?绕路吗?”一名手下问。
荆十一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叶飞羽和状态不佳的阿七,又看了看天色:“绕路会多走至少两个时辰,天亮前赶不到预定避险点,风险更大。而且,他们既然提前到了,绕路也可能被察觉。现在他们在明(相对),我们在暗(绝对),反而是机会。”
他快速部署:“老五、老六,你们带叶先生、林姑娘和阿七兄弟,沿我们原路后退五十步,到那处石坳里隐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剩下的人跟我,我们从上游三十步外一处水浅且有乱石掩护的地方过河,然后从侧后方摸过去。如果真是伏击,打掉他们。如果是路过,摸清他们去向。”
这是险招,但也是专业的应对。叶飞羽想说什么,但胸口的疼痛让他只能点点头。林湘玉担忧地看了荆十一一眼,拉着阿七,跟着两名护卫迅速后退到指定地点——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小凹地,易守难攻。
荆十一带着另外三名手下,像四道幽灵,悄无声息地向上游移动,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湘玉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阿七蹲在她身边,身体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荆十一等人消失的方向。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守住石坳入口,短刀出鞘,屏息凝神。
约莫一炷香后,对岸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一声短促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闷哼。紧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
又过了片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对岸水边,是荆十一。他朝着石坳方向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林湘玉松了口气。两名护卫也收起刀,协助叶飞羽的担架,众人快速来到水边。
荆十一已经带人回来了,脸色冷峻,身上似乎没受什么伤,但他的一个手下手臂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隐隐有血迹渗出。
“解决了两个。”荆十一言简意赅,“确实是‘清道夫’,装备精良,毒针、吹箭、袖箭俱全,还在对岸几处关键位置布下了绊发毒弩和陷坑。如果我们直接从这边过河,至少折损一半人手。”他踢了踢脚边一具被拖到岩石后的黑衣人尸体,“他们很专业,但低估了我们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我们从侧面摸过去时,他们正全神贯注盯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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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活口吗?”叶飞羽问。
“没有。”荆十一摇头,“都是死士,被制服的瞬间就咬毒自尽了。不过,从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是两枚小小的青铜令牌,样式与之前水师千户拿出的“铁砧”令相似,但更小,背面刻着不同的编号和一个小小的狼头图案。
“是‘清道夫’的信物和身份牌。”荆十一将令牌收起,“他们出现在这里,而且是提前设伏,说明我们的转移路线很可能已经被预判了至少一部分。接下来要更小心。”
“还能按原计划走吗?”林湘玉问。
“能。”荆十一目光坚定,“但需要加快速度,并稍微调整路线。他们已经损失了两人,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再有新的拦截,但他们的同伙可能会根据联络中断,判断出这里出了事,从而向这个方向聚集。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进入落星湖水道。”
队伍不再停留,迅速而谨慎地涉过冰冷的山涧。荆十一亲自检查了清道夫设置的陷阱并做了无害化处理(拆除了触发机关,但保留了外观伪装),然后带领队伍,放弃了一段相对好走但暴露的峭壁底路,转而攀爬一段更加陡峭、却完全被茂密藤蔓和灌木覆盖的岩坡。
这段路异常艰难,担架无法通行。叶飞羽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咬牙坚持自己行走攀爬,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冷汗瞬间湿透里衣。林湘玉和阿七也被连拉带拽,狼狈不堪。但效果是显着的,当他们从岩坡另一侧下到一条隐蔽的溪谷时,天色已经开始蒙蒙发亮,而他们身后,再也没有发现跟踪的迹象。
短暂的歇息和饮水后,队伍继续前进。随着天色渐亮,周围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树木更加高大浓密,空气越发潮湿,水汽在林中形成薄薄的晨雾。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苔藓厚实,溪流和水塘越来越多。
“我们进入落星湖的外围湿地了。”荆十一指着前方白雾弥漫的深处,“再走三里,就到‘隐龙渡’,那里有我事先藏好的几条小船。从那里开始,就得走水路了。”
最后的陆路同样不好走,湿地泥泞,需要踩着露出水面的草墩或倒下的大树通过。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速度很慢。当晨雾被初升的日光染上淡金色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隐龙渡”。
这里是一条宽阔但水流平缓的河道入口,岸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水生灌木。几艘狭长的、用原木掏空制成的简易独木舟,被巧妙地藏在芦苇丛深处,用藤蔓系在水下的木桩上。
“上船,两人一舟。叶先生和林姑娘、阿七兄弟和我一船。”荆十一快速分配,“记住,进入前面那片浓雾区后,跟紧我,我的船头会挂一盏蒙了绿布的油灯,只能在很近的距离看到。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影子,除非我下令,不要出声,不要偏离航线。水道下面有暗流、礁石,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的语气让众人心头一紧。连阿七都抬起了头,迷茫地看着前方那片白得如同牛奶、仿佛无边无际的浓雾。
众人默默上船。独木舟很窄,坐上去晃晃悠悠。荆十一的船在最前,船头果然挂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透过绿色的厚布,变成一团幽幽的、仅能在两三丈内勉强看清的绿光。他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示意众人照做。
“走。”
竹篙轻点,几艘独木舟像游鱼般滑入平缓的河道,迅速被前方涌来的浓雾吞没。
一进入雾区,世界仿佛瞬间被剥离了色彩和距离感。上下左右全是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一丈。水流声变得空洞而遥远,连划水的声音都被浓雾吸收,显得沉闷。只有前方那一点微弱的绿光,是唯一的方向标。
阿七忽然抓紧了林湘玉的手臂,声音带着惊恐:“水……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大……”
林湘玉也感觉到了,船底偶尔会传来轻微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物体缓缓滑过的震动感。不是暗流,更像是……活物。
荆十一头也不回,低声道:“别管,别往下看,跟紧。只要不主动攻击,它们通常不会理会小船。”
“它们是什么?”叶飞羽忍着眩晕和不适,低声问。
“不知道。翟先生叫它们‘雾影鲶’,说是这湖里特有的怪鱼,体型巨大,习性凶猛,但似乎怕光怕响动,所以我们在雾里行船要静、要快。白天还好,晚上绝对不能进这片水道。”荆十一一边熟练地撑篙,避开几处水下隐隐的黑色礁石轮廓,一边解释。
独木舟在迷宫中穿行。水道纵横交错,时宽时窄,有时穿过仅容一舟通过的岩缝,有时又进入开阔得仿佛小湖的水面。雾气始终不散,甚至越来越浓。那点绿光仿佛永远在前方不远,却又似乎永远触不可及。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绿光忽然停住,紧接着,荆十一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到了。”
独木舟轻轻靠岸。雾气在这里似乎稀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前方是一片碎石滩,滩后是向上延伸的、长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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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依次下船,将独木舟拖上岸,藏进旁边的灌木丛。荆十一熄灭了绿光灯。
“这里就是主岛的东南滩。”荆十一指了指缓坡上方,“上面有翟先生先期搭建的几间木屋和一处岩洞仓库。我们……”
他话未说完,阿七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碎石滩边缘一处被水半淹的岩石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里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破旧的竹编鱼篓,半埋在沙石里;一把锈迹斑斑、但形制明显是前朝军中制式的短刀;还有……几片颜色暗淡、却被仔细折叠过的油布。
最重要的是,油布旁边,潮湿的沙地上,用石子压着一张泛黄的、边缘破损的纸。
纸上,用潦草却依然可辨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后来者,若见天工令,且通‘顺鳞’之义,可于月圆之夜,燃绿磷火于滩头巨石,自有舟来引,往谒‘离宫’。慎之,慎之。——水部记室张衡,绝笔后再添。”
张衡!那个在猿啼谷留下绝笔的水部记室!他竟然没死?还在这里留下了新的指引?指向那个神秘的、精研火器的“离”部?
所有人都被这意外的发现震惊了。连荆十一都愣住了,显然,翟墨林之前并未发现这个。
叶飞羽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胸口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他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怀中那枚“天工·水令”,再看看身边因激动而眼睛发亮的林湘玉,以及若有所思的阿七。
落星湖,比他们想象的,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而他们脚下的土地,也绝非仅仅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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