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家里的钱都给你
“爸,我已经帮龙头沟成为顺南县第一生产队了。”等郭玉婷离开后,周博才便直接开口说道:“虽然还没超过红旗村,但当初咱俩的赌约是不是我赢了?”“对,是你赢了,所以你已经想好让我帮你什么了?...吴志纲没立刻回答,只是把文件轻轻放在桌角,抽出一支烟来,又慢条斯理地点上。烟雾缓缓升腾,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浮游成一道微颤的灰白细线。他眯起眼,望着那缕烟,像在看一段被拉长的时间。“平复?不,志弱,不是平复。”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而稳,“是‘甄别’——组织上对过去几年干部使用情况的全面回溯。洪文国当年查吴志纲,查得准、查得实、查得有章法,这本身就是政治能力。现在风向变了,不是翻案,是纠偏。纠的是‘一刀切’,纠的是‘宁左勿右’,纠的是把技术干部和真正腐化堕落者混为一谈的粗暴做法。”周志强坐在对面,没接话,只把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他想起前天晚上在厂里加班到十一点,路过职工澡堂时听见两个老钳工蹲在门口抽烟聊天——一个说:“听说咱们厂新招的那位热处理总工,就是当年被下放去包头炼钢的李振国,人家回来那天,厂门口停了三辆红旗。”另一个叹气:“可不是嘛,连他家闺女在西城区教育局挂职锻炼的事儿都批下来了……咱们车间老张,八三年因为‘思想松懈’被调去后勤扫了五年锅炉,现在人还在门房记考勤呢。”这话当时没往心里去,此刻却像一枚钝钉子,悄无声息钉进太阳穴。“所以……”周志强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干,“洪文国不是要来一机部当副领导?”“嗯。”吴志纲点点头,把烟摁灭在搪瓷缸里,缸底积着半寸深的褐色茶垢,“上面的意思,是让他分管干部考核与技术人才政策落地。换句话说,以后各厂报上来的人事调整、职称晋升、技术骨干返岗名单,先过他这一关。”周志强垂下眼,盯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表带磨得发白,秒针却走得极稳,嗒、嗒、嗒,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倒计时。他忽然问:“老领导,您觉得,郭玉婷这事,要不要顺势推一把?”吴志纲抬眼,目光顿了一瞬。“她那院子,沈组长上午刚贴的通知,刘卫国下午就走完了三进院。消息传得比厂里广播还快。我刚才进来时,看见王文在楼梯口拦住洪志涛,俩人压着嗓子说了好几分钟——洪志涛手里捏着的,是交道口街道办最新一期《工作简报》,头版标题写着:‘学习郭玉婷同志无私奉献精神,持续深化基层公租房规范化管理’。”吴志纲笑了,眼角皱出几道深纹:“哦?简报都印出来了?这才几个小时。”“印了,油墨还没干。”周志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纸页,轻轻推过去,“而且……昨天傍晚,南锣鼓巷131号后院的赵田栋,带着他媳妇和孩子,拎着两斤红糖、一包桂花糕,去了郭玉婷家。”吴志纲没去接那份简报,只盯着周志强的眼睛:“赵田栋?四州机床总厂锻压车间主任,去年全厂劳动模范,家里三个儿子,老大刚分到厂子弟中学教物理?”“对。”周志强点头,“他没说别的,就一句:‘郭主任,房子我们搬,但您得收下这点心意。这些年,我们一家六口挤在十二平米厢房里,孩子写作业趴在饭桌上,冬天炉子熏得睁不开眼——可您没涨过一分钱房租。这不是恩情,是良心。’”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梧桐叶影在水泥地上轻轻晃动,像一帧缓慢移动的老胶片。吴志纲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内页纸张泛黄,字迹却是极工整的蓝黑墨水钢笔字。他翻到中间某页,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行日期——1972年4月17日。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南锣鼓巷131号,私房主郭玉婷,自愿让渡产权使用权,纳入街道公租房统筹管理。附:签字画押原件存档于交道口街道办房屋科。”“这本子,是当年我管基建时记的。”他合上本子,推回抽屉,“那时候一机部拨给北京各厂的建房指标,全卡在‘三线建设优先’上。工人结婚没房,分房排队排到八年后;女工夜班下班不敢走黑巷,厂里派卡车接送……可就在那会儿,郭玉婷把自家三进四合院腾出来,不要补贴、不签长期合同,就一张手写的承诺书:‘愿供街道调度,解燃眉之急。’”周志强喉结动了动。“您知道后来怎么着?”吴志纲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让人偷偷去查过——那年冬天,厂里七名年轻技工,就住在她家倒座房里。其中两个,一个叫陈丽,一个叫梅学之。”空气骤然凝滞。周志强猛地抬头,瞳孔微缩。陈丽——现任四州机床总厂副厂长,主管技术研发,正牵头攻关五轴联动数控系统;梅学之——原九洲机床总厂工艺科长,现为一机部装备司副司长,主抓全国机床产业布局升级。两人名字,如今都在部委内部通报里高频出现,是“技术干部破格提拔”的标杆案例。而他们最早落脚的地方,竟是郭玉婷的厢房?“不是巧合。”吴志纲声音沉下去,“是郭玉婷主动找的街道办,点名要分给‘有技术、肯吃苦、家里没房’的年轻人。她说:‘房子空着是砖瓦,住进人就是火种。’”周志强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将袖口往上捋了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1971年他在九州厂试制新型齿轮箱时,被飞溅的滚烫铸铁渣烫伤的。疤痕早已平复,摸上去只有一道细微凸起,像一条蛰伏多年的伏线。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郭玉婷不是在经营名声,是在埋种子。用十几年如一日的低租金、零催缴、默许加建隔断、甚至帮租户代缴水电,把整个131号大院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赵田栋、吴大军这些车间主任是网眼,陈丽、梅学之这些技术新锐是丝线,而郭玉婷自己,是那个始终握着梭子的人。难怪沈组长说“时间够了”,刘卫国说“白住六个月”,连吴志纲都默认此事顺理成章——没人真把退租当拆迁,大家心照不宣:这是交接仪式。交接的不是砖瓦木石,是话语权。“所以洪文国来找你,不是求救。”吴志纲忽然换了语气,像卸下一副重担,“他是来投名状的。他知道郭玉婷背后站着谁,也知道你和陈丽、梅学之的关系。他今天踏进你办公室那一步,等于把‘技术干部路线’的旗帜,亲手插在了一机部的旗杆上。”周志强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扛起了更沉的东西。“那……131号的事?”“照程序走。”吴志纲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初夏的风裹挟着槐花香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扩建计划》的纸页簌簌轻响。“通知要贴,时间要满,手续要全。但刘卫国明天再去,可以带两样东西——一是区房管局新批的‘技术人才安居补贴申请表’,二是朝阳区新建的‘工业配套住宅区’户型图册。”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周志强,目光锐利如刀:“告诉131号的人,郭主任退租不是终点,是起点。她让出的院子,将来要建一座‘青年技工技能实训中心’——由四州机床总厂出设备,一机部出师资,街道办出场地。第一批学员,从交道口辖区内的下岗技工、返城知青、厂办技校毕业生里选。”周志强怔住。“您是说……”“不是补偿。”吴志纲斩钉截铁,“是转化。把情感债,变成生产力。把人情网,织进产业链。郭玉婷让出的是一间院子,我们要还给她一座灯塔——照亮所有在技术路上摸黑前行的人。”窗外,一只灰鸽掠过湛蓝天幕,翅膀划开气流,发出细微的嗡鸣。同一时刻,南锣鼓巷131号后院。赵田栋蹲在石榴树下,正用一块砂纸细细打磨一枚生锈的六角螺栓。他妻子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如梭。十二岁的二儿子蹲在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机床剖面图,嘴里念念有词:“主轴箱在这里,齿轮要这样咬合……”前院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是吴大军回来了。他肩上挎着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刚修好的三台车床限位器。看见赵田栋,他咧嘴一笑,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喏,糖火烧,郭主任家保姆送的。说主任交代了,‘搬归搬,情分不散’。”赵田栋接过油纸包,没拆,只掂了掂分量。他抬头望向中院那棵百年老枣树,枝叶浓密,青果累累,像无数颗悬而未决的星子。“老吴,你说……”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咱们搬走那天,要不要把这院子里的砖,每人带一块走?”吴大军一愣,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枣树叶子簌簌抖落:“带!咋不带!我带东厢房山墙根那块,青砖,刻着‘光绪廿三年造’——等我孙子长大了,就告诉他,他爷爷住过的地方,砖缝里都渗着手艺人的汗。”树影婆娑,蝉声渐起。中院墙根下,刘卫国第二次走进来时,手里果然多了两样东西。他没急着宣布,而是先掏出一张泛蓝的表格,递给赵田栋:“赵主任,这是区里新政策,技术骨干带家属落户朝阳配套小区,免三年房租,还发安家费。”赵田栋没接,只盯着表格右上角那个鲜红印章——“北京市一机部联合住房保障办公室”。他忽然问:“刘干事,这章……是周副主任批的?”刘卫国一顿,随即笑着点头:“对,周副主任今早签的字。”赵田栋慢慢展开表格,手指抚过那枚印章,像抚过一块温热的金属。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表格仔细叠好,塞进胸前口袋最里层。那里,还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1973年,他和吴大军站在刚投产的CK6140车床前,两人戴着同款蓝布工帽,笑容灿烂如铁屑飞溅时迸出的火花。照片背面,一行褪色钢笔字依稀可辨:“火种不灭,自有燎原时。”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131号大院每一根翘起的飞檐。那三进四合院的砖瓦静默如初,仿佛从未被出租,也从未被收回。它只是暂时卸下栖身之所的职责,静静等待被赋予新的名字——比如,青年技工实训中心。比如,火种站。比如,下一座工业灯塔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