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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取消委员会
    蜂场逛了个遍,刘正华是越看越觉得不错。抛开周博才是那位周副领导的儿子,他都想全力支持龙头沟建立蜂蜜加工工厂了。就是现在知道了周博才的身份,让刘正华说起了一些想法。逛完后在和龙头...周志强刚走出四洲机床总厂西门,初夏的风裹着槐花微甜的香气拂过面颊,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裤兜里的搪瓷缸子磕在腿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他随身不离的老物件,缸壁上“先进生产者”几个红漆字早已磨得发白,却依旧倔强地亮着。他没急着回部里,而是拐进了厂后那条窄巷。巷子尽头蹲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用竹篾编簸箕,篾条在他枯瘦却异常灵巧的手指间翻飞如蝶。周志强走近时,老头才慢悠悠抬头,皱纹里嵌着半截未燃尽的旱烟,烟锅明明灭灭:“志强啊,来了?”“张伯。”周志强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您这簸箕,编得比去年还密实。”张伯接烟时眯起眼,手指在簸箕沿上轻轻一叩,声音清越如磬:“密实?那得看装什么。装糠秕,松些好漏;装新麦,就得密得连蚊子腿都钻不进。”他顿了顿,烟锅朝厂子方向虚点一下,“你们厂里那些铁疙瘩,也一样。图纸画得再满,铆钉打不实,照样散架。”周志强心头一震,没接话,只默默替老人把烟点上。他知道张伯不是随便说笑的人。五八年大炼钢铁时,这位老钳工亲手带出的十二个徒弟,如今七个是全国劳模,两个当了厂长,还有一个在西南三线主持万吨水压机攻关——而张伯自己,退休后只领一份薄薄的劳保金,守着这方小院,编簸箕,听广播,偶尔给厂里返聘去校验关键部件的同心度。“张伯,您还记得七一年咱们试制那台龙门刨吗?”周志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老人吐出一口青白烟雾,烟雾里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记得。主轴箱热变形超差零点三毫米,整台机床趴窝三个月。最后是你小子带着小牛他们,在冰窖里冻透铸件,又用棉被裹着恒温八小时,硬生生把公差扳回来。”“可您当时说,治标不治本。”周志强盯着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您说根子在砂型铸造的温度曲线没摸透,光靠‘土办法’撑不了十年。”张伯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堆成深壑:“所以你后来把热处理车间那帮人全拉到抚顺钢厂蹲点半年?还逼着他们把每炉钢水的浇注温度、冷却速率、环境湿度全记成册子?”周志强点头:“去年新上的六米立车,主轴箱一次交检合格率九十七点三,就是按您那本‘土手册’改的工艺卡。”老人没应声,只是将编了一半的簸箕翻过来,用指甲刮掉一道毛刺,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簸箕要密,得从选竹开始。嫩竹太脆,老竹太僵,得挑三伏天砍下的当年生毛竹,阴干七七四十九天,再用山泉水泡足三昼夜……”他抬眼直视周志强,“你们搞重型机械,竹子在哪?”周志强喉结动了动。他懂这问话的分量——不是问钢材,不是问图纸,是问根基。“在龙头沟。”他答得极稳,“周博才他们建的耐火材料试验站,上个月用本地高岭土烧出了第一批莫来石砖,荷重软化点比进口货高二十度。”张伯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沉下去:“砖是死的,人是活的。谁教他们测荷重软化点?谁教他们分辨高岭土里夹着几粒云母?”“赵卫邦。”周志强声音低沉下来,“他带人跑遍山西、江西八个矿区,把三十种黏土样本全背回来了。现在龙头沟的窑炉边,贴着张手写告示:‘云母片泛银光,即刻停火——赵卫邦手书’。”老人沉默良久,忽然从竹筐底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暗红色的陶片,断口处泛着金属光泽:“拿回去,给你那帮搞计算机的看看。这是七三年我在景德镇捡的废料,胎土里掺了铁矿粉,烧出来比普通紫砂导热快三倍。数控分厂新上的恒温槽,要是用这配方做内衬,能耗能降一成。”周志强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陶片粗粝的质感,像握住一块凝固的火焰。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翻看的通用机械局技术简报——第七号项目组在攻关大型锻压机液压系统的热稳定性,连续三次因油温失控导致伺服阀失效……而这陶片,恰恰卡在热传导与热惯性之间的黄金临界点上。“张伯,这……”“别谢。”老人摆摆手,烟锅里火星明灭,“我孙女在数控分厂质检科,上月工资条上写着‘高温陶瓷复合材料应用建议奖’,三块八毛钱。她回家跟我显摆,说厂里管这叫‘土法洋用’。”他咧开缺了两颗牙的嘴,“你们这些娃娃,就该把洋玩意儿,往咱土坷垃里扎得再深些。”周志强攥紧陶片,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张伯佝偻着背,正用一把钝刀削竹篾,刀刃在竹节上反复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时光在啃食某种坚韧的东西。回到部里已是下午三点。王文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领导,蔡司长他们还在您办公室等您,说计划司刚送来的补充方案,石副司长亲自盯的。”周志强脚步未停:“让他们把方案放桌上,我先去趟技术档案室。”档案室在旧楼三层,窗框漆皮剥落,阳光斜切进来,在积尘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金黄的光柱。管理员老杨头见是他,忙从藤椅上弹起来,捧出一个蒙灰的铁皮柜:“周主任,您要的七〇年以前重型机械技术攻关汇编,全在这儿。不过……”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欲言又止,“有几份原件,让计委借走过,说是‘参考用’,到现在还没还。”周志强没说话,只伸手拉开最底层抽屉。铁皮摩擦声刺耳,灰尘簌簌落下。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蓝黑墨水写着《汽轮机转子应力测试手记》《万吨水压机液压系统故障百例》《矿山提升机钢丝绳疲劳寿命实测》……每本扉页都盖着不同年代的红章:一机部重型局、冶金部设备处、煤炭工业部机械局……最后三本,印章边缘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辨出“赣南”二字。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一行行铅笔字迹力透纸背:“七三年九月十七日,抚顺钢厂,1250吨水压机主缸渗漏。拆检发现密封环材质为60年代进口镍铬合金,但热处理参数错误致晶界脆化。建议:国产化替代需同步建立热处理工艺数据库,录入温度-时间-硬度三维曲线……”落款处,是一个褪色的签名——赵田栋。周志强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久久停留。窗外梧桐叶影摇晃,光斑在他指节上缓缓游移,像某种无声的确认。他合上笔记本,转身时瞥见墙角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盖缝隙里露出半截蓝色布面。他弯腰掀开箱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台蒙着油布的老式示波器,型号是苏联产C1-67。掀开油布,示波器玻璃屏上竟有一道细微裂纹,裂纹走向竟与箱盖内侧用红漆画的简易电路图完全吻合——那是用裂纹本身作导线,勾勒出的振荡回路。老杨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是赵老书记留下的。七四年他调走前,说这台机器‘病得明白,修得糊涂’,让存着。后来有人想拆零件,被他拦住了,说‘毛病在人心,不在电路’。”周志强怔住。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四洲机床总厂看到的场景:新装配线上,年轻技工们围着进口数控面板手足无措,而老师傅蹲在旁边,用一根铜丝蘸着唾沫,在面板背面涂抹——那铜丝瞬间氧化变黑,他指着变黑痕迹说:“这儿,电压不稳,厂家把滤波电容虚焊了。”原来有些病,从来不在图纸上。他抱着那摞笔记本回到办公室,蔡博睿三人正围坐喝茶,茶汤已凉透。石国豪见他进来,立刻起身:“领导,计划司重新核算了!把西部两个配套区的基建费用单列,研发经费压缩到六十亿,但必须保证三年内首批三类设备投产……”“不用算了。”周志强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龙头沟的耐火材料试验站、抚顺钢厂的热处理中试线、景德镇的特种陶瓷实验室,全纳入十大项目配套体系。”蔡博睿失声:“这……这不合程序!”“程序是人定的。”周志强翻开最上面那本,指尖点在赵田栋的批注上,“七三年他就写清楚了,热处理参数错一分,产品寿命减十年。现在我们有现成的窑炉、现成的技师、现成的失败案例——为什么还要从头建厂?”马昭文犹豫道:“可这些单位隶属关系复杂,龙头沟归农业部管,景德镇归轻工部……”“那就签共建协议。”周志强抓起笔,“我拟稿,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见一机部、农业部、轻工部、冶金部四家公章盖在同一个文件上。谁要是觉得难,就让他来档案室,看看赵老书记当年怎么用一把锉刀,把苏联专家说‘不可能’的汽轮机转子平衡精度,锉到千分之二毫米。”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只有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清晰得如同心跳。王文这时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领导,龙头沟来的加急电报。”周志强拆开,一行铅字印入眼帘:“周博才带队试烧莫来石砖成功,但第三窑次出现釉面龟裂。赵卫邦发现原料含微量硼元素,建议调整烧成曲线。吴小军已赴赣南地质队取样,预计十五日内带回对比分析报告。”周志强将电报递给众人。蔡博睿扫了一眼,忽然笑了:“这小子……倒把赵老书记的‘土手册’读活了。”石国豪接过电报,指着末尾一行小字:“您看这个——‘另附龙头沟野生辣椒样本三份,按志强哥嘱托,择最辣者封装’。”满屋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连向来板着脸的马昭文,眼角也漾开细纹。周志强也笑了,却没笑太久。他走到窗边,推开积尘的玻璃。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远处新建的数控分厂厂房顶上,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目的光,像一柄刚刚淬火的剑。他忽然想起陈丽前日电话里的话:“志强,广交会摊位定了,在主展馆东厅,隔壁是阿美公司的展位。人家展台用激光打全息投影,咱们就摆三台小型计算机,外加一叠印着‘中国智造’的宣传册……你觉得丢人吗?”当时他答:“不丢。他们投影再炫,算不出咱们黄河泥沙的含沙量曲线。”此刻他望着那片刺目的反光,忽然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那是他十六岁那年,在第七机床厂学徒时,偷偷拓下来的苏式镗床主轴箱结构图。图纸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稚拙却执拗的批注:“此处应力集中,建议增加圆角半径”“润滑油路设计不合理,易形成气阻”“铸件壁厚不均,热变形不可控”……三十年光阴,纸页已脆,墨迹微洇,而那些年轻的质疑,正一寸寸变成今天的标准。“王文。”他唤道。“在!”“通知下去,今晚七点,所有项目组长到部里礼堂。带上你们最厚的笔记本,最旧的草稿纸,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块暗红色陶片,“带上你们认为‘最土’却最管用的一样东西。”王文刚要应声,周志强又补了一句:“对了,再给龙头沟回电——告诉周博才,辣椒样本收到了。告诉他,明年开春,我要带十个重型机械项目的总工,去龙头沟吃一顿最辣的火锅。火锅底料,必须用他们自己种的辣椒,自己晒的酱,自己烧的柴火灶。”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微凉的茶。茶叶在缸底舒展,像一簇沉默燃烧的绿色火焰。窗外,四九城的暮色正一寸寸漫过新旧交织的厂房,漫过档案室蒙尘的铁皮柜,漫过龙头沟尚未冷却的窑炉,最终温柔地覆盖在周博才沾满煤灰的眉梢上。而那块来自景德镇的陶片,在办公桌一角静静躺着,断口处金属光泽流转,仿佛一小块凝固的、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