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卡林港一日游
半个小时后。吃完早饭,蘑菇小队三人,再加上编外成员尼克就坐马车离开了府邸,直奔中央区的钟楼街。作为卡伦斯公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卡林港不仅非常繁荣,面积也很大,为了方便管理一共分为了五个区...银鳞指尖松开的刹那,那片金属羽毛便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极细的银弧。风忽然静了。连篱笆旁簌簌摇曳的野草都停住了摆动。阳光斜切过院中尘埃,光柱里悬浮的微粒仿佛被无形之手凝滞,悬停半空,一动不动。马库斯克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那羽毛飞来的速度,而是因它掠过时,竟未搅动一丝气流。没有破空声。没有光影扭曲。它只是存在,然后移动,像时间本身被抽走了一小段空白,再将它轻轻放在另一处。“叮。”一声极轻、极冷的脆响。羽毛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马库斯克摊开的右掌心。他甚至没来得及合拢手指。那枚羽片不过寸许长短,通体泛着冷白哑光,边缘并非锋利,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容触碰的“绝对性”——仿佛你若用指甲去刮,刮掉的不是金属,而是自己指尖上那一小片“存在”。他低头看着它,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立刻鉴定。只是垂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道尚未落笔的休止符。三秒。整整三秒,他没眨眼。而就在第三秒即将结束时,他忽然抬起眼,目光越过银鳞肩头,精准钉在芙蕾雅脸上。芙蕾雅浑身一颤,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她认得那枚羽毛。不止是形状,更是它浮现时周围空间那种微妙的“塌陷感”——就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前最后一瞬的绷紧,又像烛火将熄未熄时那毫厘之间的明暗撕扯。暮影会的信物,从不现于市井。它们只在两种时刻现身:一种是平衡被打破,另一种……是平衡正被亲手撕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敢说,而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混杂着狂喜与绝望的硬块——狂喜于自己赌对了,绝望于这赌注的代价,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百倍。马库斯克却已收回视线。他缓缓合拢五指,将那枚羽毛完全裹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腕骨绷出凌厉的弧度。然后,他做了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向前踏出一步。不是走向银鳞,而是径直走到阿尔里克面前,微微欠身,幅度不大,却足够清晰。“阿尔里克先生。”他声音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所有言语,皆为试探。我向您,向黑苔镇诸位乡邻,致以最诚挚的歉意。”阿尔里克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中的树桩。他身后,老约恩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砸起一小片黄土。弗伦张着嘴,表情凝固在“刚要骂人”的前一秒。陆维则直接把后半句脏话卡在喉咙里,咳了一声,脸涨得通红。没人说话。连风都不敢吹。马库斯克却已转向银鳞,掌心再度摊开。那枚羽毛静静躺在他掌中,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晕,像月光在薄冰上呼吸。“银鳞先生。”他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可尾音却压得极低,低得近乎耳语,“您知道,暮影会从不接见‘主动递出信物’之人。”银鳞没吭声,只抬眼看着他。马库斯克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刀刃擦过冰面:“他们只接见……‘被选中’的人。”话音落下,他忽然屈指,轻轻一弹。“铮——”一声清越长鸣炸开!那枚羽毛竟在他指下震颤起来,表面银晕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细线般的光束,“嗤”地刺入银鳞眉心!银鳞身体猛地一震,双膝一软,却硬生生被自己撑住,没让膝盖砸在地上。眼前瞬间黑了。不是失明,而是视野被无数急速流动的银色文字与符号彻底覆盖——它们像活物般游走、碰撞、重组,每一个字形都在坍缩又膨胀,每一道符号都在诞生与湮灭之间反复横跳。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听见远处镇子上钟楼锈蚀齿轮的转动声,听见十米外一只甲虫在草叶背面爬行时六足刮擦叶脉的微响……更可怕的是,他听见了“时间”的声音。不是滴答,不是流逝,而是一种……沉降。像沙漏翻转,但每一粒沙坠落的速度都不相同,有的快如闪电,有的慢似凝固。而他自己,正站在所有流速的交汇点上,被千百种时间同时拉扯、撕裂、重铸。剧痛只持续了半秒。可半秒之后,他额角已全是冷汗,后颈衣领被浸透,黏腻贴在皮肤上。再睁眼时,马库斯克已退后三步,掌心空空如也。那枚羽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左眼虹膜深处,悄然浮现出一枚极小的、缓缓旋转的银色羽纹——只有银鳞能看见,像一枚烙印,又像一道锁扣。“现在,它认您了。”马库斯克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但您也永远无法摆脱它了。”银鳞喉结滚动,干涩开口:“什么意思?”“意思是,”马库斯克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身后侍卫,“从今日起,白苔镇所有契约纠纷,银鳞先生有权终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呆滞的镇民,最终落回银鳞脸上:“包括……那些假契约。”话音未落,方才还如临大敌的蓝衣侍卫已动作整齐地收剑入鞘,退至两侧。有人默默上前,将那厚厚一沓契约捧至银鳞面前,双手奉上。银鳞盯着那叠纸,没接。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沉船湾酒馆,老约恩醉醺醺拍着他肩膀说:“小子,平衡不是不让天平彻底倒向哪边……可有时候啊,你得先亲手把它按下去,才能让它弹回来。”当时他只当是酒话。现在才懂,那是唯一一句没掺水的真话。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契约,而是指向角落里那个被弗伦反绑双手、脸色惨白的蓝衣侍卫。“他。”银鳞声音嘶哑,“放了。”弗伦一愣,随即麻利地解绳子。侍卫踉跄站稳,下意识摸向脖颈——那里皮肤完好,连道红痕都没有,仿佛刚才那柄幽蓝匕首的寒意只是幻觉。银鳞却已转向马库斯克:“你刚才说,暮影会不接见主动递出信物的人。”马库斯克颔首。“那我现在算什么?”银鳞盯着他左眼那枚羽纹,“被选中?还是……被标记?”马库斯克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片缓缓流转的星图。他将怀表递到银鳞眼前。星图中央,一点银芒骤然亮起,随即分裂、扩散,化作七颗微小星辰,围成一个残缺的环——其中六颗清晰稳定,第七颗却模糊不定,边缘不断明灭,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这是您的‘席位’。”马库斯克说,“暮影会七席,如今空悬其六。您是第七席,也是……唯一一席。”银鳞盯着那枚闪烁的星辰,心脏重重一跳。唯一?不是替补,不是候补,不是“暂代”。是唯一。“为什么是我?”他听见自己问。马库斯克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奇异地卸下了所有虚伪的壳,露出底下某种近乎悲悯的东西:“因为您递出羽毛时,没有一丝犹豫。”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银鳞身后——弗伦正悄悄往陆维手里塞一块糖,陆维瞪着眼拒绝,却被硬塞进嘴里,气得腮帮子鼓起;老约恩弯腰捡起锄头,冲银鳞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芙蕾雅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却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暮影会寻找的,从来不是最强者。”马库斯克轻声说,“而是……最不像‘平衡者’的人。”银鳞怔住。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因为他多聪明,多勇敢,多有背景。而是因为他太“不配”。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的奸商,一个靠瞎蒙乱撞混日子的穿越者,一个连吵架都要靠嘴臭续命的废柴……偏偏在这种时候,把命押在一枚捡来的羽毛上。这荒谬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足以劈开所有精心设计的逻辑与权衡。“所以……”银鳞深深吸气,声音忽然沉静下来,“那些契约,现在归我管了?”“归您裁断。”马库斯克纠正,“但裁断之后,如何执行,仍需您自行筹措力量。”银鳞点点头,终于伸手,接过那叠契约。纸张入手微凉,边缘锐利如刀。他低头翻看第一页。墨迹新鲜,字迹工整,条款缜密——分明是昨夜才伪造好的。可就在他指尖拂过“违约金:三十枚银币”那行字时,异变陡生。纸页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层灰白,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与生机。墨迹开始蠕动、溶解,最终凝成一行崭新的、泛着淡淡银光的小字:【此约无效。签署者,愿以三年劳役抵偿。】银鳞抬头,看向那个曾欲袭击女人的蓝衣侍卫。后者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我……我愿服劳役!三年!绝不反悔!”银鳞没理他。他继续翻页。第二份契约,写着老铁匠以铺子抵押借贷五十银币——纸页泛灰,墨迹重写:【此约无效。签署者,愿以一年内免费修补全镇农具抵偿。】第三份,镇东面包坊主签下“十年内不得售卖黑麦面包”条款——纸页泛灰,新字浮现:【此约无效。签署者,愿以每月向孤寡老人赠予二十条黑麦面包抵偿。】一页页翻过。每一页泛灰,每一页重写。没有惩罚,没有剥夺,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只有“愿以……抵偿”。自愿。主动。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重量。当银鳞翻到最后一页时,整叠契约已不再泛灰。它们静静躺在他手中,纸张温润,墨色沉静,像刚从古老抄经室里取出的圣典。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所有镇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银鳞却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他扬了扬手里的契约,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黑苔镇的契约,由我银鳞来写。”“不是你们怕我,也不是我管你们。”“是我写出来的每一条规矩,都得让我自己……睡得着觉。”风终于重新吹起。篱笆旁的野草簌簌摇曳,抖落几粒细小的尘埃。阳光斜斜切过院中,照亮银鳞眼底一闪而过的银芒——那光芒微弱,却真实存在,像暗夜尽头,第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而此刻,在银鳞脑海深处,面板上那行新添的职业描述,正悄然发生着变化:【职业:奸商(唯一话给)→ 平衡之手(第七席)】【等级:Lv1 → Lv1(枷锁已启)】【备注:平衡非静止,而是永恒流动。您已踏入漩涡中心。请谨慎选择每一次呼吸的方向。】银鳞没去看那行字。他只是慢慢将契约叠好,塞进怀里,动作随意得像收起一叠寻常账本。然后,他转身,走向弗伦和陆维。“饿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听说老约恩今早打了只山鸡?”弗伦一愣,随即咧嘴:“在锅里炖着呢!就等您回来揭盖!”陆维则立刻跳脚:“凭什么他先吃!我也饿!还有!刚才那羽毛怎么回事?是不是什么古神遗物?快给我摸一下!”银鳞侧身避开他伸来的爪子,抬脚踢了踢陆维小腿:“摸?你摸了它认你吗?”“……不认。”陆维蔫了,“那它认他干嘛?”银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马库斯克。后者正微微颔首,左眼羽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微银光。银鳞耸耸肩,笑容懒散又笃定:“大概……是因为我运气好?”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芙蕾雅正悄悄将一枚小小的、裹着油纸的蜜饯,塞进老约恩粗糙的大手里。老约恩低头看着蜜饯,又抬头看看芙蕾雅,咧开缺牙的嘴,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银鳞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随意别到耳后。阳光正好,照得他耳后一小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而就在那片皮肤之下,一道极细的银线,正沿着颈侧血管,缓缓向上蔓延,最终隐入发际线深处——像一道刚刚愈合的、却永不消退的伤疤。或者,更像一枚初生的印记。风过小院,野草低伏。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