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吃黑
“芙蕾雅小姐,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几分钟后,陆维和芙蕾雅在会客厅里相对而坐。“嗯,是有一些不方便在晚餐时说的事情。”对面,芙蕾雅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烛台投下柔和...戈德里克·银鳞的车队碾过焦黑的土地时,整片原野都在低频震颤。不是马蹄踏地的节奏,而是某种更沉重、更规律、更不容置疑的搏动——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正以胸腔叩击大地。车轮压过碎石与干涸血痂,发出令人牙酸的碾磨声;挽具上的铜铃被震得嗡鸣不止,却始终盖不过那持续不断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咚——咚——咚——”。白娅站在路旁最高的一块风化岩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酒气混着汗味在烈日下蒸腾。他身后是临时营地里仅剩的二十一名银鳞商会雇员:三名穿硬皮甲的守卫、两名裹着灰袍的文书、七名神情麻木的马夫,还有九个拎着铁铲与火钳的苦力——他们本该在三天前就修好通往黑苔镇的新商路基线,如今却只能攥着锈迹斑斑的工具,在烟尘里咳嗽、后退、不敢直视那支越来越近的蓝色潮水。第一辆马车驶入视野时,白娅的呼吸停了半拍。那不是普通的商用四轮马车。车身由黑铁包边,铆钉呈螺旋状嵌入橡木框架,车顶竖着三根倾斜的青铜导流管,末端垂着未点燃的引火索。车厢两侧蚀刻着银鳞商会徽记——一条衔尾盘绕的双头剑鱼,鱼眼处镶嵌着两粒幽蓝晶石,此刻正随颠簸忽明忽暗,如同活物在呼吸。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整整十七辆。中间六辆载着全副武装的“海潮卫士”,甲胄覆着薄层水银釉彩,在日光下泛出冷冽的液态反光;最末三辆则用厚重铁栅封死,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的人影,手腕脚踝皆套着黯哑的镣铐环——那是银鳞商会自己的惩戒牢车,专押叛逃者、泄密者、以及……失职到不可饶恕的代表。而车队正中央,是一辆没有车辕、仅靠八匹纯白独角兽拖曳的浮空辇驾。它离地三尺,悬浮于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力场之上,车体通体由整块蓝晶琥珀雕琢而成,内部流淌着缓慢旋转的星砂漩涡。辇驾顶端,一面巨大旗帜猎猎展开——不再是剑鱼徽记,而是一柄斜插于破碎王冠之上的断刃,刃尖滴落的并非鲜血,而是不断凝结又蒸发的冰晶。白娅认得这面旗。《银鳞商会内部惩戒条例》第十三条附注:断刃旗现,则代表“溯罪庭”亲临。溯罪庭不审案,只宣判。不取证,只裁量。不听辩解,只执行终局裁定。白娅膝盖一软,差点跪进尘土里。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才勉强撑住没瘫倒。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抽气,像被扼住脖颈的野狗。“多爷……您还好吗?”旁边一个马夫战战兢兢递来水囊。白娅一把挥开,水泼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嘶啦蒸成白气。“滚!”他嗓音劈裂,“都给我站直!谁敢低头,现在就割了舌头喂蜥蜴!”话音未落,浮空辇驾已停在距他十步之外。力场无声消散,琥珀车体落地时竟无半点震颤。车门滑开,先迈出的是一只覆盖着细密银鳞的靴子——靴筒高至膝弯,鞋尖翘起如鱼鳍,靴帮内侧蚀刻着微小的律令符文:【言必有契】【行必有痕】【错必有偿】。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第三只。足足十二名“溯罪庭执律使”鱼贯而出,清一色灰白长袍,兜帽深垂,袍角绣着褪色的天平纹样。他们并未佩剑,腰间只悬一枚镂空铜铃,铃舌为半截断指骨所制,走动时寂静无声。为首那人缓步上前,袍袖微扬,露出左手——五指俱全,唯独食指缺失,断口处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液态银膜,正随着呼吸明灭脉动。他停下,抬眸。兜帽阴影下,一双眼睛竟是纯粹的银白色,虹膜上浮着极细的环形刻度,如同精密罗盘。“白娅·银鳞。”声音不高,却让整条道路瞬间死寂,连风都凝滞了一瞬,“你被指控三项重罪:擅自启动‘苔原之喉’共鸣阵列,致黑苔镇周边生态链不可逆崩解;伪造‘兽潮预警契约’,诱使本地居民签署无效免责条款;以及——”他顿了顿,液态银指缓缓抬起,指向白娅胸前,“以商会临时代表身份,私用‘渊誓吊坠’召唤深渊眷属,造成三位正式成员死亡,七名见习学徒精神污染。”白娅嘴唇发抖:“我……我没有召唤深渊眷属!是那个叫陆维的混蛋!是他用吊坠……”“闭嘴。”执律使指尖轻弹。一道银光掠过。白娅只觉左耳一凉,随即剧痛炸开——他下意识去摸,指尖沾满温热黏稠,半只耳朵已齐根消失,断面光滑如镜,竟无半滴血渗出。“溯罪庭不采信供词。”执律使收回手,银指表面银膜微微波动,“只采信‘契痕’。”他忽然侧身,朝身后辇驾微微躬身:“请‘契痕鉴’。”辇驾内无声飘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卵形晶体,通体浑浊,内部却悬浮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晶体悬停于白娅头顶三寸,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金线如活蛇暴射,瞬间刺入白娅眉心、喉结、心口、脐下、双腕、双踝——七处穴位同时亮起灼热烙印。白娅惨嚎出声,身体剧烈痉挛,皮肤下竟有金线游走痕迹,勾勒出扭曲的契约文字:【吾以银鳞血脉为誓,承此三罪,无辩,无赦,无赎】烙印完毕,晶体“啪”地碎裂,化作齑粉洒落。执律使终于掀开兜帽。那张脸竟出乎意料地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眉骨高耸,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右颊有一道旧疤,自耳根蜿蜒至唇角,将微笑永远钉死在三分讥诮的弧度上。“我是莱恩·溯罪。”他报上名字时,银白瞳孔中刻度悄然转动,“你的裁决将在七日内执行。地点:卡林港‘静默回廊’。方式:三重契锁封喉、七日蚀心咒、终生囚于‘无契之渊’。”白娅眼前发黑,双腿彻底软倒,却被两名执律使架住胳膊,强行拖向最后一辆惩戒牢车。他挣扎着回头,看见莱恩正俯身拾起自己遗落在地的酒壶——壶底刻着歪斜的小字:“给未来的商会会长”。莱恩拇指摩挲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真可惜。你本来可以成为第一个把商会旗帜插进黑苔镇广场的人。”酒壶被捏碎。瓷片混着残酒泼洒在滚烫沙地上,嘶啦一声,腾起一缕青烟。车队再次启程,烟尘复起,轰鸣再临。白娅被塞进铁栅之后,透过锈蚀的缝隙,他最后望见的,是黑苔镇方向升起的一缕炊烟——纤细、柔软、带着柴火与烤面包的暖香,正悠悠飘向湛蓝天空。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山坳里,那个叫陆维的年轻人蹲在黑暗精灵尸体旁,用匕首小心刮下对方指甲缝里的苔藓碎屑,动作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古董。当时他嗤笑了一声:“装什么好人?死了就是死了,还验尸?”陆维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苔藓孢子能活七十二小时。她死前去过哪儿,孢子会记得。”白娅当时没懂。此刻,他盯着自己手腕上新烙的金线契痕,忽然明白了。孢子记得。契痕也记得。而黑苔镇的炊烟,正一缕一缕,把所有记忆,熬成粥。——同一时刻,锯骨与缝合诊所后院。陆维坐在小木凳上剥豌豆,竹筐里堆着青翠饱满的豆荚。阳光穿过葡萄藤架,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弗伦蹲在旁边,用小刀削木头,削得满地碎屑,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歌谣。白娅躺在藤椅里,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硬壳书,书页翻得哗啦作响。她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三秒,眼神放空,仿佛在数蚂蚁搬家。艾莉安端着两碗热汤出来,汤面上浮着金黄油星和细碎葱花。“陆维哥哥,白娅姐姐,喝汤。”陆维接过碗,吹了吹热气:“今天汤里怎么有股……松脂味?”“加了新采的云杉嫩芽。”艾莉安眨眨眼,“埃尔德大叔说能清肺。”白娅终于合上书,慢吞吞坐直:“松脂?那得配蜂蜜。”她伸手去够桌角的陶罐,指尖刚碰到罐沿,突然一顿。她盯着自己右手小指——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淡绿色苔藓碎屑,边缘还带着细微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湿润光泽。她不动声色,用拇指轻轻一蹭。苔藓消失了。但指尖残留的微痒,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记忆深处。山坳里,陆维刮下黑暗精灵指甲缝里的东西时,也用的是这个角度,这个力道。她悄悄抬眼,瞥向陆维正在剥豆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虎口处有几道浅淡旧疤,像被什么细小生物啃噬过。此刻,他正用指甲盖小心撬开一只豆荚,动作稳定,精准,仿佛在拆解一枚精密齿轮。白娅垂下眼,重新捧起书。书页背面,一行用炭笔写的小字几乎被磨平:【苔原之喉,共鸣点位:黑苔镇西七英里,山坳北坡第三棵腐木根系】。那是她在黑暗精灵尸体衣襟夹层里发现的,用精灵语加密,又被她用唇膏反向涂抹过三次才显形。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陆维。因为那行字后面,还有一串数字:【72-0-3-11】。七十二小时,零误差,三次校准,十一次脉冲。足够把整个黑苔镇的地下水脉,震成筛子。而今天,正是第七十二小时。正午的阳光忽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日。是某种庞大阴影,无声掠过屋顶,投下短暂而冰冷的轮廓——像一柄横贯天际的断刃,正缓缓落下。陆维剥豆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半秒。他没抬头。只是把剥好的豌豆,一颗一颗,整齐码进陶碗边缘,围成一个微小的、完美的圆。弗伦还在削木头,哼着跑调的歌。艾莉安端着空碗回屋,裙摆扫过青草,惊起两只蓝翅蝴蝶。白娅翻过一页书。纸页翻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远处,黑苔镇钟楼传来悠长的报时声——当——当——当——三声。恰好是七十二小时的终点。而就在钟声余韵尚未散尽时,诊所篱笆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罗兰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肩头沾着几点新鲜泥印。他头发有些乱,下巴冒出青黑胡茬,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锋。他没进门,只隔着篱笆,望着陆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陆维,我找到‘木炭’了。”陆维终于抬起了头。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他看着罗兰,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只鼓胀的麻布袋——袋口微微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挠着粗粝的麻布。陆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铃舌完好,铃身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粉碎。他把它放在藤椅扶手上,推到白娅面前。白娅盯着那枚铃铛,瞳孔骤然收缩。——这铃铛,本该挂在黑暗精灵左耳垂下的银链上。她死前,亲手摘下的。陆维看着她,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它刚才……在我枕头底下响了一下。”“叮。”一声极轻、极脆、极冷的声响。仿佛来自七十二小时之前,某个早已被抹去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