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忆起
随着过往历史的闭环、真相的袒露,昏暗的档案室陷入了更深的幽静之中。“希里安……受祝之子、执炬圣血……”巨大的压力下,伊琳丝低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这一系列的关键词。牙齿摩擦...布鲁斯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一道陈年划痕。那道刻痕歪斜而深,像是某次情绪失控时用工具凿出来的,边缘已经泛出油亮的暗色。他没立刻回应,只是将掌心覆在那道旧伤上,仿佛透过它触到了赫尔城灰蒙蒙的穹顶、铁锈味的风,还有莉拉最后一次推开合铸号舱门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纤细,苍白,腕骨凸起得像两枚未成熟的青果。希里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大救星”,轻飘得近乎冒犯。布鲁斯不是什么等待被点燃的火种,也不是待人托举的易碎琉璃。他是合铸号的左舷稳定器,是风暴中自动校准陀螺仪的微光,是无数次在引擎过载前半秒切断回路的冷静手指。他沉默,不是因为无力,而是把所有喧哗都压进了齿轮咬合的间隙里。埃尔顿却已一跃而起,尾巴甩得像台超频运转的离心机。“防身装备?哈!早备好了!”它叼起角落一只鼓囊囊的帆布包,重重甩在布鲁斯脚边。拉链嘶啦拉开,露出几样东西:一副嵌着黯淡蓝晶的战术护目镜,镜框内侧蚀刻着微缩的热能导流纹;一条宽厚皮带,扣环是枚黄铜制的旧式压力阀,按下中心按钮会弹出三枚蜂鸣式声波刺针;最底下,是一把短管霰弹枪——枪管被截短至仅剩三十公分,枪托却加装了可伸缩液压缓冲臂,握把下方还焊着微型冷却液循环槽。“‘嗡鸣者’mk.III,”埃尔顿用鼻子推了推枪身,“专为非源能者设计。不靠咒文,不耗魂力,纯机械击发。每发弹壳里填的是高分子聚合凝胶与震荡微粒,打在活物身上不穿膛,但三米内所有神经末梢会同步痉挛十五秒——够你拔腿跑出二十步了。”布鲁斯弯腰拿起护目镜。指腹蹭过冰凉镜片,突然顿住。他翻转镜框,在右镜腿内侧发现一行极细的蚀刻小字:“致庞娅——别让风沙迷了眼。L。”字母“L”的收笔处,有个小小的、几乎不可辨的螺旋纹,和莉拉惯用的签名章完全一致。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护目镜缓缓戴正。视野瞬间被一层极淡的琥珀色滤光覆盖,车库顶灯的光线被柔化,灰尘在光柱中悬浮的轨迹变得异常清晰。他抬头望向希里安,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钢片:“这枪……莉拉参与过设计?”埃尔顿的尾巴停了一瞬。“她改了三版缓冲结构。说原方案后坐力会震裂手腕韧带。”它顿了顿,狗脸上竟浮出一丝罕见的肃穆,“最后定型那天,她站在测试靶场,用这把枪打了七十七发。第七十七发之后,枪管过热熔了三分之一。她蹲在那儿,用锉刀一点点把变形的合金刮平,刮到手指全是血口子,还在笑。”希里安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莉拉总爱坐在合铸号引擎舱盖上修指甲,修得极慢,指甲边缘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光;想起她曾指着仪表盘上跳动的频率曲线说:“布鲁斯,你看,心跳和引擎共振点其实只差0.3赫兹——要是能调准这个,人就能睡得比现在踏实。”原来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絮语,早已织进合铸号每一颗铆钉的缝隙里。“所以,”布鲁斯摘下护目镜,指尖抹过镜片上那行小字,再抬眼时,眸底那簇火苗烧得更沉,“我更该带上它。”希里安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劝阻的话。有些路,必须由人自己踩进泥里,才能确认那下面埋着的是荆棘还是矿脉。就在此时,车库厚重的合金门传来三声沉稳叩击。不是孤塔那种带着试探的、略显油腻的节奏,而是干脆利落,像用扳手敲击轴承。门无声滑开,伊琳丝立在门口。她卸下了那副遮蔽面容的森严面甲,露出一张清瘦却轮廓分明的脸,额角有一道新鲜擦伤,渗着极淡的银色血丝——那颜色在昏光下几近透明,却让希里安瞳孔骤然收缩。受祝之子的血,竟能映出星尘般的微光。“时间压缩了。”她开口,声音比以往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孢囊圣所的菌毯,正以每小时三公里的速度向空港枢纽外围渗透。理事会刚收到消息,腐植之地深处有东西醒了。”埃尔顿的耳朵瞬间竖成两柄锋利的小刀。“什么东西?”“不知道名字。”伊琳丝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雾气从她指缝间渗出,缠绕着,凝成一枚半透明的胚胎状结晶。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却有幽绿微光脉动,如同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守火密教称其为‘根裔胎’。混沌诸恶在腐植之地埋下的锚点。它苏醒时,整片大地的侵蚀速率会提升十七倍。”希里安盯着那枚结晶,胃部微微抽紧。十七倍……意味着合铸号剩余的改装窗口,可能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破晓之牙号的突围计划提前了。”伊琳丝将结晶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幽绿光芒随之黯淡,“梅尔文命令:所有协同单位,明晨六点整,于东区第三维修坞集结。届时,舰体将释放临时净化力场,覆盖半径五百米。你们只有一次进入力场的机会。”“等等,”布鲁斯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刀锋,“力场覆盖范围,是否包含地下管线层?”伊琳丝略一颔首。“第三维修坞下方三百米,有条废弃的旧时代冷却主干道。力场边缘恰好掠过其入口。”布鲁斯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车库墙边,一把扯下蒙尘的旧地图。那是张泛黄的纸质蓝图,边角卷曲,墨线因年代久远而晕染开来。他手指精准点在地图东南角一处被红叉标记的区域:“这里,冷却主干道A-7段。十年前因岩浆侵入坍塌,但坍塌层下方,实际存在一条未标注的备用支脉——当年施工日志提过,为应对极端地质变动预留的逃生通道。支脉尽头,直通腐植之地表层以下十五米的稳定岩床。”希里安一步跨到他身侧,目光扫过图纸上那条被红墨水粗暴涂掉的细线,又猛地抬头看向伊琳丝:“这条支脉……还能通行?”“不确定。”伊琳丝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根据我的感知,支脉内部没有混沌活性反应。它像一把被遗忘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却没人记得怎么转动。”埃尔顿的尾巴又开始摆动,这次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节奏:“钥匙?呵,我闻到了老机油和冷凝水的味道——八成是真!”希里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随着那缕幽绿微光的搏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泵动。他转向布鲁斯,后者正用指甲用力刮擦图纸上那条被涂黑的线路,直到墨迹脱落,露出底下更淡、却异常清晰的铅笔线条。“所以,”希里安的声音低下去,却像淬火后的刀刃般铮然作响,“我们不跟破晓之牙号正面突围。我们走地下。”伊琳丝静默两秒,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亮弧线。那弧线并未消散,反而凝成一枚悬浮的、不断自旋的微型罗盘,罗盘中央,一点幽绿微光正与她掌心那枚“根裔胎”遥相呼应。“支脉坐标已锁定。”她将罗盘推向布鲁斯,“但入口需要物理开启。坍塌层被高密度菌丝混凝土封死,常规切割无效。”“交给我。”布鲁斯接过罗盘,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微麻,仿佛握住了一小段凝固的雷霆。他抬头,目光扫过希里安,又掠过埃尔顿,最后落回伊琳丝眼中,“需要多长时间准备?”“三十六小时。”伊琳丝的回答斩钉截铁,“力场启动倒计时,始于明晨六点整。在此之前,你们必须抵达A-7段入口,并完成初步清障。”车库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空港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不祥的呼吸。希里安走到工作台前,抓起一支记号笔,狠狠在图纸上圈出A-7段。墨迹如血。“埃尔顿,清单今晚十二点前必须交到我手上。”他声音绷紧如弓弦,“动力核心升级,优先级最高;装甲,用‘灰烬鳞甲’复合板,厚度加三成;武器……燃烧剂之外,再加装两门‘焦土者’肩扛式热熔炮。我要它们能在菌丝混凝土上,烧出两条足够合铸号通过的通道。”埃尔顿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金属簧片在高速振动:“明白!不过……‘焦土者’的冷却剂罐得重新定做,标准款撑不过三发。”“那就做。”希里安笔尖用力,几乎戳破纸背,“用我账户里最后一笔赏金,不够的部分,从哈维那借——告诉他,这是为了给‘嗡鸣者’mk.III配专属冷却剂,算科研经费。”“好嘞!”埃尔顿转身就要冲向门口,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等等。”布鲁斯叫住它,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副护目镜,又摸出一小瓶银灰色膏体,“把这个,混进冷却剂里。”埃尔顿鼻子凑近嗅了嗅,浑身毛发瞬间炸开:“这是……‘星尘凝胶’?莉拉私藏的样品?!她疯了?这玩意一克就够引爆半个维修坞!”“不是引爆。”布鲁斯拧开瓶盖,膏体在灯光下流淌出细碎的星光,“是‘蚀刻’。它能让高温熔流在接触目标瞬间,产生定向的、毫秒级的微爆破,像无数把小钻头——专啃菌丝混凝土的结晶结构。”希里安望着布鲁斯专注调和膏体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密。他忽然懂了。布鲁斯不是要追随谁,也不是在逃避什么。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坚硬的支点,用莉拉留下的所有碎片,把自己重新锻造成一把刀。“伊琳丝,”希里安转向门口的身影,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在地下遇到无法预测的混沌畸变,或者力场失效,你有什么应急手段?”伊琳丝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她并非指向天空,而是指向脚下。鞋尖所指之处,水泥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一点幽绿微光如萤火般悄然亮起,与她掌心的“根裔胎”同频脉动。“腐植之地,是它的子宫。”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而我……是它最不该诞生的‘胎动’。只要它还在我体内跳动,我就永远,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她没再说下去。但希里安听懂了。那不是退路,而是绞索——也是唯一的、最锋利的矛尖。车库外,暮色正浓重地沉降,将孤塔之城巨大的阴影,一寸寸吞没。而在这座钢铁巨兽的腹地,一台老旧的陆行舰,正被一双双沾满油污与星光的手,一寸寸拆解、锻造、淬火。火花在暗处迸溅,像垂死星辰最后的喘息,又像新生恒星初燃的胎动。没有人再提“回头”。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穿透头顶厚厚的岩层与菌毯,死死钉在那条隐秘的、通往腐植之地心脏的幽暗支脉之上。那里没有光,没有路标,只有一具庞大而古老的躯壳,正在苏醒。而他们,正亲手为自己,锻造踏入神骸腹地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