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举人接过,仔细翻阅,眉头渐渐皱起。
看完后,他递给下一个人。
纸在众人手中传递。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
最后一个看完的是个老者。
他放下纸,长长叹了口气。
“这东西……”
他哽咽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李裹儿。
“如果真落地了,百姓的日子,或许真能好起来。”
李裹儿看着他
“马老,你是经历过乱世的,为何这么说?”
马老苦笑。
他搓了搓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粗糙皲裂,指节粗大
“我家里原先有十亩地。”
“父亲在世时,还能勉强糊口。”
“后来父亲病了,请郎中吃药,欠了债。”
“没办法,只能把地卖给乡绅。”
“可卖了地,还是要交税。”
“原来的田赋、丁税、徭役,一样不少。”
“底层官吏层层加码,今天要这个钱,明天要那个钱。”
“最后实在活不下去,才跟着老教主入了教。”
众人沉默,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开口。
“我也是,我家那县,县令贪得无厌。”
“夏天要收冰敬,冬天要收炭敬。”
“逢年过节要收节敬。”
“交不上,就抓人下狱。”
“我爹就是被活活打死的。”
“我娘带着我逃出来,路上遇到教里的兄弟。”
“这才活下来。”
韩举人听着,眼神黯淡。
他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账册翻开。
里面记着一串串数字
“这些年,我统计过。”
“京畿地区入教的百姓,七成是因为税赋太重,官吏盘剥。”
李裹儿怔住了,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文士开口。
他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
“红莲教不是邪教。”
“至少一开始不是。”
“只是一群被压榨的底层人抱团取暖罢了。”
“后来人多了,势力大了。”
“才有人想借这个名头,做些别的事。”
他看向李裹儿。
“圣女应该比谁都清楚。”
李裹儿默然,她当然清楚。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活不下去的农民。
交不起税的工匠。
被欺凌的妇孺。
他们入教,不是为了信仰。
只是为了活下去。
李裹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一条鞭法真能推行……”
“百姓的日子好了,谁还会入教?”
她的信仰和现实情况,已经开始走向两个极端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马老缓缓开口
“这就是顾铭的目的。”
“他是在救百姓。”
李裹儿猛地抬起头
“可他是个官。”
“狗官。”
马老看向李裹儿
“圣女,您这些天在顾府。”
“觉得顾铭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裹儿沉默。
她想起顾铭在书房熬夜的背影。
想起他修改条陈时的专注。
想起他和其他夫人相处时的眼神。
“他……”
她顿了顿。
“他很认真,对政务很上心。”
“对家人也不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你们觉得,一条鞭法,能成吗?”
众人面面相觑。
中年文士开口。
“难,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那些乡绅、官吏,都不会答应。”
“但……”
他话锋一转。
“如果陛下铁了心要推,或许能成。”
“顾铭是解熹的学生,解熹刚入阁。”
“陛下又器重他。”
“说不定,真有可能。”
李裹儿听着。
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难道这些狗官,也有好人?
难道顾铭,真是在为百姓做事?
她想起教里的兄弟。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那些粗糙皲裂的手。
那些绝望的眼神。
如果一条鞭法真能推行。
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入教了?
是不是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圣女。”
韩举人轻声唤她。
李裹儿回过神。
“嗯?”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李裹儿沉默良久。
她看向烛火。
火焰跳动,映在她眼中。
“先等等。”
她缓缓开口。
“看看一条鞭法,到底能不能成。”
“如果能成……”
她顿了顿。
“或许,我们该换条路走。”
众人一怔。
“圣女的意思是……”
“红莲教的初衷,是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李裹儿站起身。
“如果官府能做到,我们为什么还要做?”
马老站起身
“教里有些人不会同意。”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
李裹儿看向他。
“我知道。”
“所以,先等等。”
“等局势明朗。”
她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动烛火。
院子里,梅树枝丫摇曳。
几片花瓣飘落,落在雪地上。
红白分明。
“你们先回去吧。”
“今天的话如果传出去半个字,你们知道后果的。”
李裹儿没有回头。
“从暗道走,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是。”
众人起身,依次退出。
韩举人留在最后。
他走到李裹儿身边。
“圣女,您今日似乎……”
“有些不一样。”
李裹儿笑了笑
“或许吧。”
“我也该回顾府了。”
“车夫还在外面等着。”
韩举人点头
“我送您。”
两人走出书房。
穿过院子。
老仆等在门边,见他们出来,躬身行礼
“小姐要走了?”
“嗯。”
李裹儿看向他
“照顾好父亲。”
“小姐放心。”
李裹儿走出府门。
马车还等在原地。
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醒过来。
“夫人要回了?”
“嗯。”
李裹儿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暖和。
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顾铭在书房熬夜。
马老粗糙的手。
年轻汉子哽咽的声音。
还有那句——
狗官里,就没有好人吗?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
李裹儿下车,走进府门。
前厅里,苏婉晴和秦明月正在说话。
见她回来,苏婉晴笑着招手
“惜春回来了?”
“家中可好?”
“一切都好。”
李裹儿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秦明月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你脸色不太好。”
“可是累了?”
李裹儿低下头
“父亲留我吃饭,多说了会儿话。”
苏婉晴抚着肚子
“你回去一趟,父亲定然高兴。”
李裹儿点头笑了笑。
笑容有些勉强。
“惜春?”
秦明月唤她。
“你今日怎么总是走神?”
“没事。”
李裹儿回过神。
“只是有些累了。”
“那快去歇息吧。”
苏婉晴关切道
“晚饭让朱儿送到你房里。”
“谢姐姐。”
李裹儿起身,行礼退出。
她回到东厢房。
关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