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令狐冲躲在树上，远远听到有女子救命之声，心中不由警惕。他知道这种方式是对待名门正派的不二法门，果然，随着女子呼救之声，就见有三十余名黑衣人从南边奔向仙居客店。令狐冲却未拦阻，他要看...云长空闻言，眉梢微扬，目光如电扫过令狐冲面庞，却未见丝毫惊怒，反似早料如此。他唇角轻勾，笑意淡而疏离，仿佛听闻的并非自己身世之秘，而是一桩与己无关的江湖旧闻。“假名字？”他缓步踱至湖畔青石边，俯身拾起一枚扁平石子，指尖一弹，石子便如离弦之箭掠过水面，“嗤嗤”连跳七下，终沉入碧波深处。水纹荡开，一圈圈漾向远方，映着天上清辉，竟似将整片西湖都揉碎在粼粼银光里。“名字何曾真过？任我行是‘我行我素’，东方不败是‘不败’，可结果呢？”他声音低沉，却不带讥诮，倒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左冷禅冷而不禅，岳不群群而不岳——世人取名，不过图个心安，或寄个愿，或遮个疤。你唤我云长空，我应了；你唤我云公子，我也受着。若哪日你改口叫我‘云魔头’，我也不恼——只要那声‘云’字还在，便不是陌路。”令狐冲怔住。他本以为对方会矢口否认，或冷笑反诘，甚或拂袖而去。却不料这人竟以这般坦荡姿态，将虚名如浮尘拂去，不留一丝滞碍。他喉头微动，欲言又止，只觉胸中郁结忽松半分，却又更添茫然。湖风拂面，带着初夏荷香与微凉水气。远处三两画舫灯火摇曳，丝竹隐约，是人间烟火，却似隔了一层薄雾，不真切。云长空转身，目光落于令狐冲身上，不再是方才那种俯瞰众生的淡然，而是沉静、专注，如古井映月：“你问我为何不杀你——因你未真想杀我。”令狐冲一震，瞳孔微缩。“你拔剑时，手不稳，气不凝，剑尖偏右三分，那是心在犹豫。”云长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骂我‘上流之态’，可你骂得并不狠。若真恨极，当如岳不群撕破脸皮，如左冷禅雷霆万钧，而非如今这般，词锋游移，尾音发颤。”他顿了顿，望向湖心一点渔火：“你心中有两把剑。一把指向我，一把指着你自己。你真正想斩断的，从来不是我的命，是你自己那点不敢认、不愿承、不肯放的执念。”令狐冲脸色霎时苍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想反驳，可那些夜半独坐、抚琴无调、对月长叹的时辰，那些看见任盈盈与云长空并肩立于月下时喉头涌上的腥甜，那些听见蓝凤凰唤“夫君”时心头骤然裂开的无声巨响……全被这寥寥数语剖开，血淋淋摊在眼前。他踉跄退了半步，背脊撞上身后柳树，枯枝簌簌落下几片残叶。云长空却不再逼迫，只轻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边缘已洗得泛毛，一角绣着半朵褪色梅花，针脚细密，却显生涩。“这是她绣的。”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绣了七日，拆了五次。最后一日，手指扎出血珠，染红了帕角。她递给我时说：‘云郎，你若嫌弃，就还我。’”令狐冲呼吸一窒。“我没还。”云长空将帕子缓缓折好，重新收入怀中，“可我也没收。我把它放在贴身衣袋，不是为记挂，是为提醒——提醒我自己，世上真有那样笨拙又滚烫的真心，不讲道理，不计得失，只管燃烧。”他抬眼，目光如星芒刺破暮色：“你可曾这样试过？为盈盈，为仪琳，为蓝凤凰，甚至为你自己？还是只肯站在岸上，看别人泅渡，自己却怕湿了鞋？”令狐冲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之鞭抽中脊骨。他张了张嘴，终于嘶声而出：“我……我怕！”二字出口，如决堤之洪，溃不成军。他双膝一软，竟跪倒在湖岸青石之上，双手死死抠进石缝，指节泛白。月光落在他颤抖的肩头，单薄得令人心疼。“我怕我配不上她！”他声音破碎，混着哽咽，“怕我酒气熏天，配不上她琴箫清绝；怕我满手血腥，配不上她白衣如雪；怕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如何给她一个家？她父亲是日月神教教主，她是江湖圣姑，而我……我只是华山派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我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凭什么说爱？”风骤然停了。连湖面涟漪也凝滞一瞬。云长空静静看着他，良久，忽而笑了。那笑不嘲不讽，竟含三分温煦，七分了然。“原来如此。”他轻声道，“你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把自己活成了祭品，等着哪日被人一刀砍下，才觉得配得上那份情。”他弯腰，伸手扶住令狐冲臂膀。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不容拒绝。“听着，令狐冲。”他声音低沉如钟磬，“任盈盈若真要嫁你，不会等你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她若认定你，便是在你醉卧街头、衣衫褴褛时，也会踩着月光走来，扯你耳朵问：‘喂，死酒鬼，还活着么？’”令狐冲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云长空眸光灼灼，如燃烈焰。“她要的不是个完人，是个敢爱敢恨、敢哭敢笑、敢为她掀翻天地的令狐冲！不是那个缩在壳里、用自惭形秽当铠甲的可怜虫！”话音未落，忽闻“铮”一声清越琴鸣，自湖心画舫飘来。初时如寒泉滴落，继而渐转激越，似千军万马奔腾，又似孤峰绝壁松涛——正是《笑傲江湖》之曲！两人齐齐侧目。但见画舫船头，素衣女子端坐抚琴，乌发如瀑垂落肩头，十指翻飞间，金石之声裂云穿雾。月华倾泻其上，竟似为她披上一层流动银纱。不是任盈盈，又是谁？琴声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令狐冲浑身剧震，眼中泪水倏然蒸干，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那曲调他熟稔至极，可此刻听来，却似第一次听懂其中筋骨：不是避世之闲，而是入世之勇；不是悲悯之叹，而是睥睨之啸！琴声戛然而止。任盈盈抬眸，目光越过浩渺烟波，精准落在令狐冲脸上。她未笑，未语，只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心口，又缓缓转向令狐冲方向——一个极简、极重、极烫的姿势。刹那间，令狐冲如遭九天玄雷贯顶！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无半分颓唐。他望着那艘画舫，望着月下那人，忽然仰天长啸——啸声苍凉豪迈，直破云霄，惊起宿鸟无数，掠过湖面，撞向远山，久久不息！云长空负手而立，唇边笑意渐深。他知道，那柄悬在令狐冲心口多年的钝剑，终于被这一声啸，淬出了寒芒。此时，湖畔小径尽头，一人悄然驻足。素衣如雪，手持药钵，正是仪琳。她方才煎好汤药，循声而来，却见此景，脚步不由凝滞。月光下，她望着令狐冲挺直如松的背影，望着他眼中重燃的星火，望着远处画舫上那抹决绝身影……她没有上前，只将药钵轻轻放在青石上，默默后退三步，垂首合十，低诵佛号。风又起了。吹皱一池春水，也吹散心头积尘。云长空踱至仪琳身边，接过药钵，温声道：“辛苦了。”仪琳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却含笑意：“云小哥，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云长空一怔。“你说……爱是燃烧。”她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那师父常说，佛前长明灯，也是靠油燃烧，才照得见暗夜。所以……燃烧本身，或许并无罪过。”云长空深深看着她，半晌，郑重颔首：“阿弥陀佛。”仪琳噗嗤一笑，随即又掩口，耳根微红：“我……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该。”云长空将药钵递还，“正因该说，才更显珍贵。佛门清净，不在禁锢，而在明心。你若心如明镜，照见爱恨嗔痴而不染，那袈裟便是战袍，木鱼亦是金鼓。”仪琳怔怔望着他，忽然道：“云小哥，你……到底是什么人？”云长空仰首望天，星斗如棋，浩瀚无垠。他沉默许久，方轻声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目光扫过湖心画舫，扫过岸边挺立的令狐冲，扫过眼前含羞带怯的尼姑，“我能护住你们，让你们按自己的心意活。”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夹杂着粗嘎呼喝：“圣姑！教主急召！黑木崖有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骑快马沿湖岸疾驰而来，为首者黑衣劲装，额角一道刀疤狰狞，正是日月神教外堂香主童百熊！任盈盈眉头微蹙，指尖轻抚琴弦，却未起身。童百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圣姑！东方不败已率亲信突袭总坛，囚禁杨莲亭，更……更宣称任教主早已死于梅庄地牢！他已登基称帝，诏告天下，即日改‘日月神教’为‘天一神教’，自号‘天一帝君’！”此言如惊雷炸响！令狐冲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不可能！任前辈明明……”“是真的。”云长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任我行确已身亡。”众人皆惊，齐齐看向他。云长空迎着所有目光，神色坦荡：“我离开梅庄那日，任我行便已油尽灯枯。他强撑精神与我周旋，不过为护盈盈周全，拖延时间。他临终前，将教主印信、《吸星大法》残卷，尽数托付于我，并言——”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湖心画舫：“‘若盈盈愿随令狐冲归隐，便毁去印信，自此日月神教烟消云散；若她仍要扛起这份担子……便将此物交予她，告诉她——她爹，没她这样的女儿，此生无憾。’”夜风呜咽，湖水低吟。画舫之上，任盈盈缓缓站起。素衣猎猎，长发飞扬。她未流泪，却将手中古琴抱得极紧，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仅存的骨血。良久，她启唇，声音清越如冰裂玉：“传我号令——恒山、华山、衡山、嵩山、泰山五岳剑派，即日起，共赴黑木崖！”“此战，不为夺权，不为复仇。”她目光扫过令狐冲，扫过云长空，最终落于仪琳身上，一字一顿，“只为告诉天下人——日月神教的圣姑，不是谁的附庸，亦非谁的筹码。她是任盈盈，是笑傲江湖的任盈盈！”湖风骤烈，吹得她衣袂翻飞如旗。云长空凝视着她，忽而朗声长笑，笑声震得湖面水花四溅：“好！这才是我云长空看得起的女子！”他转身，面向令狐冲，目光灼灼：“令狐兄，可愿与我同赴黑木崖，助盈盈夺回她爹的江山？”令狐冲胸中热血沸腾，仰天大笑，笑声与云长空相和，直冲霄汉：“有何不敢！”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有千钧之力在无形中碰撞、交融。仪琳悄然退后一步，默默取下颈间那串菩提子念珠，轻轻放在青石上。月光下，十八颗籽粒温润生光，似有梵音低回。她双手合十，闭目低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诵经声轻柔绵长，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喧嚣。风声、水声、马蹄声，乃至那尚未散尽的琴韵，皆在这梵音中沉淀、澄澈，化作一泓清明。云长空侧目望去，只见尼姑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唇边笑意宁静如初。他忽然明白——这世间最锋利的剑，未必饮血；最浩荡的势，未必撼山；而最坚韧的守护，恰是这无声的慈悲，这不动的伫立，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温柔。他轻轻拂袖，将袖中那方绣梅素帕取出，置于仪琳念珠之旁。帕上梅花，悄然绽放。湖面忽有白鹭掠过，双翼划开银色月光，飞向远处青山轮廓。山影苍茫，不知其名，却自有其巍峨。云长空仰首，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荷香与水汽的夜风，心内澄明如洗。原来所谓诸天，不过是一念生万境；所谓伏魔，亦非斩尽外邪，而是降服心猿意马，于纷繁万象中，守得本心不失，护得所爱不伤。他抬步向前，衣袂翻飞，走向那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黑木崖，走向那笑傲江湖的绝代风华，走向这注定波澜壮阔、却又处处透着人间温情的——倚天屠龙之路。身后，西湖月色依旧，静默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