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胖哈尔杂货铺
何西觉得【土石爆发】各方面都满足自己的要求,便问道:“什么时候能弄到?什么价格?”“不一定,”对方回答得很简练,“看情况。价格一百六十金盾上下。”“要订金吗?”对方摇了摇头。...何西的手指在泛着微光的青铜罗盘边缘轻轻一叩,罗盘中央那枚悬浮的赤色晶石骤然震颤,嗡鸣如蜂群掠过耳际。他没看罗盘,目光钉在三步之外的布鲁斯身上——那只本该瘫在兽皮垫上打呼噜的灰毛狗,此刻正四肢绷直,鼻尖悬停于离地面半寸的虚空,湿漉漉的黑鼻头正对着地面某处缓缓旋转的暗金符文。符文细若蛛丝,却在砖缝间游走如活物,所过之处,青苔蜷缩成焦黑卷曲的枯叶,砖面浮起细密霜花。“又来了。”何西低声道,喉结滚动了一下。布鲁斯没回头,尾巴尖儿却倏地甩出一道残影,啪地抽在自己后腿上,像在给自己打拍子。它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噜的音节,不是狗叫,倒似陶罐里晃荡的浊水,沉闷又粘稠。话音未落,地面那圈符文猛地向内坍缩,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漆黑球体,表面裂开蛛网般的金线,金线里翻涌着极小的、正在尖叫的人形剪影。何西终于抬手,指尖在罗盘边缘划出半道弧线。罗盘晶石应声迸射一束赤光,不偏不倚刺入黑球中心。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啵”,像戳破一只饱胀的水泡。黑球溃散,金线寸断,那些尖叫的剪影尚未落地,便已化作点点磷火,被不知从哪缝隙钻进来的穿堂风卷走,消散于暮色渐浓的阁楼空气里。布鲁斯这才抖了抖耳朵,慢悠悠转过身,叼起地上半块啃剩的蜂蜜燕麦饼,踱到何西脚边,把饼搁在他靴尖上,仰起脸,舌头粉红,眼睛亮得惊人:“喂,主人,这回词条生效时限只剩四十七分钟。你再盯着我流口水,我可要收精神损耗费了——按分钟计,折算成三文钱一斤的熏鹿肉。”何西弯腰拾起饼,指尖蹭过布鲁斯湿热的鼻尖。他没笑,只是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回布鲁斯嘴边:“词条来源呢?”布鲁斯就着他的手咬住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道:“老地方。西街第三家当铺,柜台底下压着张褪色的羊皮纸,墨迹是用干涸的蜥蜴胆汁写的……啧,味道冲得很。店主是个独眼老头,左眼眶里嵌着块能反光的云母片——你别问怎么知道的,反正他今早给你留了话:‘告诉那个总偷看罗盘的年轻人,他爹当年抵押的第七样东西,账本第十三页,红蜡封口那行,写着‘星轨偏移’四个字。’”何西咀嚼的动作顿住。喉间那口饼屑突然变得粗粝,刮得食道生疼。他父亲?那个在三年前暴风雪夜独自骑马闯入北境永冻林、再未归来的猎星人?猎星人从不抵押东西,他们只带走星辰的碎屑,或被星辰带走。他下意识摸向颈间——那里空无一物。本该挂着一枚蚀刻星图的银坠,去年深秋在贫民窟地下拳场输给一个使链锤的疤面女人后,就再没找回来。“红蜡封口……”何西喃喃,目光扫过墙角那只蒙尘的榆木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暗红光泽,像凝固的血痂。布鲁斯忽然竖起耳朵,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阁楼唯一的气窗猛地被撞开,一只翼展逾三尺的夜枭扑棱棱撞进来,爪上死死攥着一截断裂的紫檀木杖。木杖顶端镶嵌的月长石早已碎裂,断口处渗出幽蓝黏液,正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腾起细小的、带着铁锈味的白烟。夜枭歪着头,独眼里映出何西与布鲁斯交叠的影子,喙一张,吐出的却是孩童清越的嗓音:“西街当铺,关门了。门框上钉着三枚黑铁钉,钉帽朝下。店主说,他等的人,不该是来赎东西的,而是来烧东西的。”话音未落,夜枭双翅猛振,撞向另一扇紧闭的窗。窗棂应声而断,它裹挟着寒风与碎木渣消失在渐沉的靛蓝天幕里。地板上,那截紫檀杖断口渗出的蓝液骤然沸腾,蒸腾起的雾气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扭曲的烫金文字,如烙铁灼烧空气:【词条触发:焚尽旧契】何西瞳孔骤缩。他认得这行字——和昨日在酒馆后巷,那个被醉汉踩烂的羊皮卷上最后半句一模一样。当时他以为是醉鬼涂鸦,还顺手用靴底抹去了。布鲁斯却已蹿到榆木箱前,前爪搭在箱盖上,尾巴狂摇:“快!趁词条还没冷却!红蜡封口的账本,肯定就在箱子里!你爹当年押的第七样东西,说不定就是……”“就是什么?”何西大步上前,手指扣住箱盖边缘。木纹粗粝,硌得指腹发麻。他用力掀开——箱内没有账本。只有一件折叠整齐的墨蓝色猎星人长袍,袍角绣着黯淡的银线星轨;一只空荡荡的皮质星图匣,匣盖内侧用炭条潦草写着“北境·永冻林·第七哨站”;还有三枚铜钱,排成歪斜的三角,铜绿斑驳,其中一枚边缘豁了个缺口,缺口形状,竟与何西颈间空缺的银坠轮廓严丝合缝。布鲁斯凑近嗅了嗅,鼻子皱成一团:“不对劲。太干净了。连点灰尘都没有。这箱子至少三年没打开过,可里头东西……像昨天才放进去的。”何西没答话。他抓起那三枚铜钱,指尖抚过豁口。触感陌生又熟悉,仿佛有电流顺着指骨窜上太阳穴。刹那间,无数碎片涌入脑海:父亲宽厚的手掌覆在他幼小的手背上,教他辨认天穹最黯淡的三颗辅星;永冻林边缘篝火噼啪爆裂,父亲解下颈间银坠,坠子在火光中流转幽蓝微光,他郑重其事将坠子系在何西脖颈上,说“星轨偏移时,它会替你记住方向”;还有暴风雪夜,父亲跨上黑马,回望阁楼窗口最后一眼,唇形无声开合——何西那时太小,只记得那眼神沉得像冰海,却忘了他说了什么。“星轨偏移……”何西喃喃,将铜钱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冷汗沿着脊椎滑下。布鲁斯突然一激灵,猛地抬头望向气窗。窗外,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一种病态的铅灰,云层翻涌,却不见一丝风动。整座城市的喧嚣——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酒馆飘出的跑调歌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全都消失了。死寂。一种被厚厚绒布捂住耳朵般的、令人耳膜发胀的死寂。“词条连锁反应。”布鲁斯声音发紧,尾巴毛全炸开了,“焚尽旧契……不是烧账本,是烧‘契约’本身。西街当铺钉上的黑铁钉,是镇压‘旧约’的锚点。锚点一松,被压着的东西就……”话音未落,阁楼地板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不是崩裂,是“沉降”。整块橡木地板像融化的蜡,无声无息向下凹陷,露出下方幽邃的黑暗。黑暗里,没有泥土,没有地基,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碎银色符文构成的漩涡。符文彼此咬合、推挤、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映出不同场景的残影:燃烧的教堂尖顶、倾颓的水晶塔、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齿轮……最后,所有残影骤然收缩,凝聚成一座孤零零的、爬满黑色藤蔓的青铜钟楼。钟楼顶端,一口锈蚀的大钟静默悬挂,钟面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不断滴落暗红液体的孔洞。何西被失重感拽得向前踉跄,布鲁斯闪电般咬住他后腰衣料,死死抵住塌陷边缘。何西一手撑住榆木箱边缘,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把短剑,可此刻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三天前为给布鲁斯换新项圈,把剑典当给了西街当铺。“剑……在当铺!”何西嘶声道。布鲁斯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呜咽:“晚了!词条锁定了‘焚尽’目标——是‘契约’,不是‘当铺’!现在整个‘旧约’的锚点都在松动,这座钟楼……是它的心脏!”漩涡深处,青铜钟楼的虚影越来越清晰,钟面滴落的暗红液体竟开始逆流而上,在虚空中凝成一行血字:【违约者,当补时】何西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补时?补谁的时?他父亲失踪的三年?还是……他出生前,那场被所有星象师讳莫如深的“大沉默”?就在这时,他颈间空缺的银坠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痛。不是皮肤,是骨头深处,仿佛有根烧红的针,正沿着脊椎向上穿刺。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磕在塌陷边缘。他下意识去按疼痛之处,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滑腻——一枚银坠,正静静地贴在他颈后的皮肤上。何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扯开衣领,低头。那枚蚀刻着复杂星图的银坠,完好无损,幽蓝微光在铅灰色天光下明明灭灭,仿佛从未离开过。更诡异的是,坠子背面,原本光滑的银面上,此刻竟浮现出几行细微却清晰的新刻字,字迹与父亲在星图匣内侧留下的炭条字迹,分毫不差:【北境永冻林第七哨站星轨偏移非灾厄,乃门扉初启持此坠者,即为守门人之子门后无路,唯余时砂——父 何砚】“守门人……”何西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门后是时砂?”布鲁斯死死盯着那枚银坠,瞳孔缩成两条竖线,声音第一次带上无法掩饰的惊惧:“时砂……传说中能篡改‘既定之刻’的禁忌之物。可它只存在于古籍残页的诅咒里,从未有人见过实物……等等!”它突然暴躁地刨了刨地板,“你爹既然知道时砂,为什么还要进永冻林?为什么留下这个?!”何西没回答。他全部心神都被银坠背面最后一行小字攫住。那字迹旁,还多了一枚小小的、新鲜的指印,指印边缘微微泛着湿润的潮气,像刚被人用拇指重重按捺上去——正是他自己的拇指。冷汗浸透后背。他猛地抬头,望向气窗外那片愈发粘稠的铅灰色天空。天幕深处,似乎有什么庞然巨物正缓缓转动,带动云层形成巨大的、逆时针的漩涡。“不是他按的。”何西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洞悉深渊后的疲惫,“是我。未来的我。”布鲁斯僵住了,连尾巴都不摇了。何西缓缓站直身体,将银坠按回胸前。灼痛感奇迹般退去,只余一片沉甸甸的冰凉。他俯身,捡起地上那截渗着蓝液的紫檀杖断口,毫不犹豫地将其按向自己左手小臂外侧。皮肤接触蓝液的刹那,滋啦一声轻响,皮肉并未灼伤,反而像被无形刻刀划开,一条细长的、流淌着幽蓝微光的细线,正沿着他手臂经络缓缓浮现,蜿蜒向上,最终隐没于袖口。【词条覆盖:承契】——一行只有何西能“看见”的烫金小字,在他视野右下角幽幽亮起,随即淡去。布鲁斯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这玩意儿能直接把人变成‘契约’的一部分!”“所以才叫‘承契’。”何西活动了下手腕,那条蓝线随之明灭,像呼吸,“父亲押下的第七样东西,从来不是物品。是他儿子的‘未来’。”他看向脚下那片旋转的银色符文漩涡,声音斩钉截铁,“门在钟楼里。而守门人的钥匙,从来不在当铺,就在我身上。”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主动投入那片幽邃的银色漩涡。布鲁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何西——!”,紧接着,它也跟着扑了下去,灰毛在铅灰色天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下坠。没有风声,没有失重感。只有一种被无数细密星光包裹的奇异温暖,以及耳边持续不断的、亿万星辰同时明灭的浩瀚嗡鸣。何西感觉自己在无限延展,又在无限坍缩,骨骼、血肉、记忆,都在这嗡鸣中被拆解、重组。他看见父亲在暴风雪中策马奔向钟楼的背影,看见自己幼时笨拙地用炭条临摹星图,看见布鲁斯在某个暴雨夜,用温热的身体紧紧裹住高烧的他……无数碎片在星光中流转、碰撞,最终,所有光影轰然汇聚,凝成一点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方向,从来不在星辰里。在你踏出的每一步。】嗡鸣骤止。双脚触地。何西睁开眼。没有青铜钟楼。没有锈蚀大钟。只有一条漫长、空旷、两侧矗立着无数青铜巨柱的走廊。每根巨柱表面,都蚀刻着流动的星图与密密麻麻的日期——那些日期,全是他生命中每一个“重要时刻”:第一次握剑、第一次施法失败、第一次被读者留言温暖到凌晨三点……甚至包括今天上午,在游戏里用劫秒掉对面五杀时,屏幕右下角弹出的那个小小成就图标。而在走廊尽头,一扇高达十丈的青铜大门静静矗立。门扉紧闭,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何西的身影,只倒映着头顶那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钟面拼接而成的奇异穹顶。每一枚钟面,都显示着不同的时间,有的飞速倒转,有的停滞不动,有的则疯狂跳动,指针在十二与一之间疯狂闪烁。布鲁斯喘着粗气,紧贴在何西腿边,浑身毛发湿透:“幻境?还是……‘时砂’本身?”何西没回答。他迈步向前,靴子踏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地面上,没有一丝声响。随着他前行,两侧青铜巨柱表面的蚀刻星图开始加速流转,那些属于他的“日期”纷纷亮起,迸射出柔和却坚定的微光,如同两列无声守卫,在漫长时光的走廊里,为他照亮前路。当他走到青铜巨门前,停下脚步。门扉光滑的表面,那倒映的破碎钟面穹顶之下,终于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由纯粹星光构成的文字:【守门人之子,汝欲补何时时砂?】何西抬起手,没有去触碰冰冷的门扉。他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让小臂上那条幽蓝的“承契”印记,完全暴露在门扉倒映的星光之下。蓝线明灭,与穹顶上某一枚疯狂跳动的钟面,骤然同步。那枚钟面,赫然显示着:【00:47:13】——正是布鲁斯先前告知的,词条“焚尽旧契”的剩余时限。何西的指尖,距离门扉仅有一寸。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整条寂静的走廊,回荡在亿万星辰明灭的余韵里:“不补。”“我要……”“重写。”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小臂上的幽蓝印记骤然炽亮,化作一道纯粹的光流,决绝地、狠狠撞向那扇倒映着破碎时间的青铜巨门!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咔。】门扉表面,那行星光构成的文字,应声而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