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其深》正文 第二千二百五十六章 全都是怪物
一晃季节由冬变夏,一个长袍打扮带着四方帽子的中年男人拉着她的胳膊,正往一处兵营里带。兵营门口的士兵们士气低迷根本没把中年男人和她当回事,索性连阻拦都懒得阻拦。进入兵营,最先听到的是一阵...“胡说!”买家脸色铁青,袖中灵光一闪,竟已悄然凝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冰魄短刃,“我亲眼见你从林子里钻出来,还蹲在树根底下啃干馍——那馍渣都沾在你胡子上了!商人何时请过你?!”八字胡大叔不恼反笑,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在月光下晃了晃。令牌正面刻着“丰南商会·特许验货使”九字阴文,背面则浮雕三枚交叠铜钱,钱眼正中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朱砂痣。商人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忽而拱手向八字胡深深一揖:“原来是验货使大人亲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怠慢,还望恕罪!”买家怔住,短刃悬在半空,指尖微颤。他盯着那枚令牌,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再开口——丰南商会验货使,不隶属官府、不听命仙门,却执掌丰南境内所有黑市交易的最终裁量权。他们有权当场作废契约、冻结货款、甚至将买卖双方逐出丰南十郡——而此人腰间那枚玉佩上,分明还缠着一道未散尽的龙纹煞气,那是刚从云崖渡口“断龙渊”归来之人才有的烙印。莫浪沁垂眸,指尖无声掐进掌心。断龙渊……古傲十三禁地之一,相传是上古龙族陨落埋骨之所,万年不散的龙煞可蚀金铁、腐神魂。能活着从那里出来的人,绝非寻常商贩。白影悄悄攥紧莫浪沁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他……是不是认出我们了?”莫浪沁没答,只将目光沉沉落在八字胡大叔肩头——那里本该空无一物,可此刻却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雾中隐约蜷缩着一只仅有三寸长的灰鼠虚影,双目赤红如滴血,正朝这边缓缓转动脖颈。鬼仆。不是驯养,不是契约,而是以自身魂魄为饵、强行拘来的阴魂残念。这种手法,只有两种人会用:一种是走火入魔的邪修,另一种……是专猎御鬼师的“剥魂匠”。卞雨忽然伸手,轻轻按在莫浪沁腕骨内侧。那一瞬,莫浪沁周身鬼力翻涌的节奏猛地一滞——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同步。卞雨的灵息如一条温润丝线,悄然缠绕上他暴起的鬼脉,既未阻拦,亦未助势,只是稳稳托住那即将失控的杀意,像托住一盏将倾未倾的琉璃灯。“别急。”卞雨的声音贴着耳廓滑入,轻得如同叹息,“他盯的不是你,是盒子。”话音未落,八字胡已从麻袋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掀开盖子——匣内并非灵石,而是一截泛着幽蓝冷光的枯枝,枝头三枚果实晶莹剔透,形如泪滴,表面浮动着细密如鳞的符文。“青冥泪果。”卞雨呼吸一紧,“七百年一结果,服之可续断脉、养残魂,更难得的是……它能暂时镇压鬼契反噬。”莫浪沁心头巨震。鬼契反噬——正是白影如今最致命的隐患。她本为莫家秘祭所炼之鬼兽,魂核深处烙着三道莫氏祖咒,每逢朔月便如万针穿心,若无外力压制,三年之内必魂散形销。莫浪沁一路东逃,为寻镇魂之物踏遍七州,却从未听闻青冥泪果现世。而此刻,这足以让整个古傲鬼修界疯狂的奇珍,竟被当作寻常货品,随手摆在泥地上。“这果子……”白影望着那幽蓝泪滴,无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唇角,眼中映出水光,“我尝过味道。”莫浪沁猛地侧首:“什么?”“很小的时候……”白影声音飘忽,仿佛坠入久远梦境,“还没被炼成鬼兽前,我好像……吃过一颗。很苦,但苦完之后,心口就不疼了。”卞雨倏然转头,目光如刀刮过白影眉心:“你记起来了?”白影茫然摇头:“就一点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莫浪沁却懂了。鬼兽失忆,是因魂核被咒力反复碾碎重塑;而能穿透这层封印的记忆碎片,必与本源相关。青冥泪果镇魂,镇的从来不是寻常魂魄,而是那些被强行剥离、打碎、重铸的“原初之念”。——白影的原初,或许根本不在莫家祠堂的祭坛上。那边,商人已双手捧起骨雕盒子,恭恭敬敬递向八字胡:“大人请验货。”八字胡却不接,只伸出两指,隔空点向盒盖缝隙。刹那间,盒面骨纹游动如活,竟自行绽开一道细缝,露出内里衬着的暗红绒布——绒布中央,静静卧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片,通体莹白,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莫浪沁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那不是普通骨头。是肋骨。左侧第七根,靠近心口的位置。他曾在莫家密卷《幽契谱》残页上见过拓印图——那是初代莫家家主以自身肋骨为引,炼制第一只“守心鬼兽”时所留遗骨标记。图旁朱批小字犹在眼前:“此骨蕴生魂一线,非至亲血脉不可承其契,故后世鬼兽,唯取此骨所化之影,方得不悖天道。”白影的骨,是莫家家主的骨。而莫家家主……三百年前,早已兵解飞升。“原来如此。”卞雨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竟带着几分苍凉,“难怪你不敢在莫家人面前露面。你根本不是逃出来的鬼兽……你是‘钥匙’。”白影怔住:“钥匙?”“开启莫家禁地‘归墟冢’的钥匙。”卞雨盯着那枚骨片,一字一顿,“莫家历代家主飞升前,皆将一缕本源真灵封入归墟冢深处。而唯一能唤醒真灵、继承家主印信的……只有用家主肋骨炼成的守心鬼兽。换句话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莫浪沁苍白的脸,“白影若死,莫家血脉断绝;白影若归,莫家新主即立。”莫浪沁喉结剧烈滚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终于明白为何莫家追兵宁可屠尽三城,也要活捉白影。不是为夺鬼兽,是为逼她献祭自身魂核,强行破开归墟冢禁制——那里面封存的,不只是莫家传承,更是足以改写古傲仙门格局的飞升秘典与镇派灵宝。“所以……”白影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我从来都不是莫浪沁的鬼兽?”“你是他的劫。”卞雨声音忽然放轻,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笃定,“也是他的命。”远处,八字胡已收起青冥泪果,将骨雕盒子纳入袖中。商人搓着手谄笑:“大人可还满意?”“东西不错。”八字胡转身欲走,忽又停步,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扫过三人藏身的树丛方向。他抬起右手,拇指缓慢摩挲着左手小指上一枚乌金指环——环内侧,一行细如蚊足的铭文正泛起微光:“溯影·莫氏旧契”。莫浪沁呼吸骤停。那是莫家祖传禁器“溯影环”,可追溯任何沾染莫氏血脉之物的来处。此刻它亮起,说明白影的骨片……已与环中烙印产生共鸣。八字胡知道了。他不仅知道白影的身份,更知道莫浪沁是谁。“走。”卞雨突然拽住莫浪沁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现在,立刻,离开丰南。”莫浪沁没动。他直视着八字胡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要去哪?”“云崖渡口。”卞雨松开手,抹了把脸,“明早卯时,最后一班渡船离岸。他要去断龙渊。”“为什么?”“因为归墟冢入口,就在断龙渊底。”卞雨苦笑,“莫家飞升者留下的最后警示写着——‘唯有龙煞浸骨三日,方得叩响归墟之门’。他拿青冥泪果,是为保命;他买白影的骨,是为开门。”白影忽然抓住莫浪沁另一只手,指尖冰凉:“如果……如果我跟他走呢?”“你会被做成钥匙。”莫浪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不是开启归墟冢,是开启莫家老祖宗的棺椁。他们要的不是新家主,是活祭。”风穿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卞雨沉默良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铁片,上面蚀刻着歪斜的星图:“拿着这个。云崖渡口西侧第三根石柱底下,有个老鼠洞。钻进去,一直往北爬三十丈,有扇铁门。门后是废弃的商会密道,通向断龙渊外围的‘锈骨滩’。比走正路快三天。”“你呢?”莫浪沁问。“我去拖住他。”卞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就说……我欠他一条命,得还。”“你认识他?”“何止认识。”卞雨仰头望向浓墨般的夜空,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三百年前,我亲手把他从莫家祠堂的血池里捞出来。那时他还不会走路,抱着我的胳膊喊‘爹’。”莫浪沁瞳孔骤缩。白影失声:“你……”“嘘。”卞雨食指抵唇,眼里却没了笑意,“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活不长。记住——”他将黑铁片塞进莫浪沁掌心,用力合拢五指,“锈骨滩尽头有座石桥,桥下刻着‘莫’字。你们若先到,就在桥墩缝里塞一朵白花。若我迟了……”他顿了顿,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这里,还留着半块莫家玉珏。见玉如见人。”说完,他转身跃入黑暗,身影快如鬼魅,眨眼便消失在林间。莫浪沁握紧铁片,金属边缘割得掌心生疼。白影默默摘下发间一支素银簪,掰成两截,将其中一截塞进莫浪沁手中:“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时戴的。现在……还给你。”莫浪沁低头,银簪断口参差,却映着月光,幽幽泛着青白冷色。像一根肋骨。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他们没再说话,只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身后,林间风声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归墟不开,莫家不灭……”“莫家不灭,白影不死……”“白影不死,莫浪沁……永堕轮回。”客栈房内,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只剩窗棂上一痕将散未散的月光,静静淌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