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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末日》正文 3248、神圣圆桌领域(九十四)
    ——???——皮力温山洞,“阿萨辛”。坐于石质王座上的厄里斯环视四周,缓缓点头。自上次阿库娅毫无阻碍地识破所有障眼法和幻象来到厄里斯面前之后,纷争与不和的女神再次对自己未来的居...厄里斯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轻轻一叩,石质表面竟泛起蛛网般的暗金裂痕,随即无声愈合——那是神力失控的微兆。“兼职?”她唇角扬起半寸,笑意却未达眼底,“阿库娅,你当神格是市集上租来的戏服?披三天便能卸下,还顺带讨价还价?”水之女神歪头,马尾梢扫过洞壁浮雕的蛇纹,惊得几缕游动的幻影倏然蜷缩:“可你不是总说‘神格即权柄,权柄即选择’?连赫卡忒都兼任幽冥、魔法与岔路三重神职,你多扛一杆‘厄运’的旗,不过是在原有权柄上劈一道岔口罢了。”厄里斯沉默了三息。洞顶垂落的光柱里,浮尘缓慢旋转,像被无形纺锤牵引的丝线。她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滴墨色水珠自虚空中凝出,悬浮于指腹三寸处,既非液态亦非气态,表面不断吞吐细小的灰斑,每一点灰斑溃散时,都映出不同少年撕扯衣袍、打翻祭酒、将刻着彼此名字的陶片砸向石阶的画面——全是皮力温山洞外那些小王子。“看见了吗?”她声音压低,近乎耳语,“这不是信仰,是‘淤积’。他们向我祈祷时心里想的从来不是纷争本身,而是‘让别人倒霉’‘让他跌进泥坑’‘让她当众失言’……这些念头太窄,太烫,太急于兑现。可我的神域不产速效毒药,只养慢火煎熬的余味。他们供奉的若真是我,早该梦见战车轮轴崩裂、盟约羊皮卷无风自燃、婚宴蜜酒泛起铁锈腥气——可他们梦到的全是隔壁王子摔断腿、信使被野狗追、献舞女伶踩错鼓点。”阿库娅凑近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滴墨珠:“所以……他们在求你,却没认出你?”“不。”厄里斯指尖一弹,墨珠骤然爆开,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黑雾,钻入洞顶岩缝,“他们认得出。只是不愿承认——承认自己所求的并非‘不和’,而是‘独占’;所惧的并非‘失败’,而是‘被看见的失败’。于是把欲望裹上神名的糖衣,投进祭坛火堆。可糖衣烧尽,内里仍是凡俗的焦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库娅耳后一粒未干的水珠:“而你,替他们舔掉了那层糖衣。”水之女神眨眨眼,那粒水珠滚落肩头,在石地上洇开一小片幽蓝:“可我没答应帮他们啊。我只是……绕开了陷阱。就像看见蚂蚁往火堆爬,我吹口气,它掉进旁边蚂蚁窝——这算帮忙吗?”“不算。”厄里斯终于笑出声,清越如碎冰击玉,“但你吹的那口气,让整座蚁丘开始重新分配巢室。现在有三十七个王子在各自城邦新设了‘厄里斯之眼’神龛,用黑曜石雕你我并坐的像——你捧着水罐,我托着毒蛇,底下刻着‘赐予恰如其分的失衡’。”阿库娅猛地转身:“我?!什么时候的事?!”“就在你昨夜用海葵触手缠住德米特里奥斯的鞋带,让他当众扑进橄榄油池之后。”厄里斯踱至洞口,单手撑住门楣,仰望山崖间浮动的薄雾,“他爬出来第一句话是‘厄里斯女神显灵了’。第二句是‘水神大人一定也在保佑我’——说完就把油池边那盆你偷偷浇过清水的迷迭香,连盆端进了新建的神龛。”水之女神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欸——?”“问题不在雕像。”厄里斯侧过脸,金眸在雾中泛着冷光,“在于那盆迷迭香。它本该长在赫斯提亚灶神殿前,如今却成了你我的共祀圣物。凡人把混淆的信仰拧成一股绳,再用力掷向天空——宙斯就算闭着眼,也能听见绳结绷紧的嗡鸣。”洞内骤然安静。连岩缝里蛰伏的幻影蛇都停住摆尾。阿库娅慢慢蹲下,指尖戳了戳地上那片幽蓝水渍。水渍边缘缓缓析出细小的结晶,每粒结晶里都嵌着一帧微缩画面:某个王子跪在神龛前,额头抵着黑曜石基座,口中念诵的祷词却混着对海伦的痴语与对情敌的诅咒。“所以……”她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结晶里的幻影,“我得把这股绳子拆开?”“不。”厄里斯摇头,“拆开只会让两截断绳同时抽向奥林匹斯。我要你把它编进另一根绳子里——一根更粗、更韧、更难被一眼看穿的绳子。”她转身,掌心摊开。一枚青铜齿轮凭空浮现,齿隙间流淌着熔金般的光。齿轮中央镂空处,隐约可见一株倒悬的橄榄树,树根朝天,枝桠向下刺入阴影。“这是‘命运纺锤’的副轮,借自克洛托的备用配件。”她将齿轮推向阿库娅,“你用水之权柄浸润它,让它记住所有祈祷者的声纹、心跳、指尖温度。当特洛伊战争真正开启,当第一支舰队驶离港口,当第一滴血渗进特洛伊的泥土——这齿轮会自行转动,把此刻淤积的信仰,一丝不漏地导进‘战争’这个母神格之下。”阿库娅盯着齿轮,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左耳垂——那里有一颗极小的蓝痣,此刻正微微发烫:“……所以那些王子祈求的‘让情敌倒霉’,最后会变成战场上敌军战船漏水、箭矢脱靶、粮草霉变?”“不完全是。”厄里斯嘴角微扬,“它会变成:当帕里斯的船队遭遇风暴,你的水流会悄然托高船底三寸,让龙骨擦过暗礁却不裂;当赫克托耳率军冲锋,你的水汽会凝成薄雾,恰好遮蔽他右眼视野零点七秒——足够让阿喀琉斯的长矛偏开颈动脉半指宽。所有‘恰如其分的失衡’,都将由战争本身消化、转化、反哺。”水之女神终于抬头,蓝眸澄澈如初生泉眼:“那……我需要做点什么?”“三件事。”厄里斯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今夜子时,去皮力温山洞第七层东侧甬道尽头,把那盏熄灭三百年的‘静默灯’重新点燃。灯油用你指尖血混着山涧晨露调制,灯芯必须是你剪下的三根睫毛。”阿库娅下意识摸向右眼:“睫毛要左边的还是右边的?”“随你。但点燃后,灯焰必须呈青白色,且不能摇曳超过三次。若焰色泛黄,或晃动四次以上——”厄里斯指尖掠过阿库娅喉间,“你就得亲手剜出右眼,泡进灯油里重炼。”水之女神认真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剪:“记下了。”“第二,”厄里斯指尖轻点虚空,一卷羊皮纸徐徐展开,上面密布着无人能识的楔形符文,“把这份《皮力温山洞禁忌名录》抄写九遍。抄写时需以左手执笔,墨汁掺入九种不同水源——熔雪水、海渊水、泪泉水、露水、井水、雨积水、岩浆冷凝水、月华凝水、以及……你今晨淋湿裙角的最后一滴海水。”阿库娅低头翻看名录,忽然咦了一声:“第三条写着‘禁止向任何人透露厄里斯女神正在皮力温山洞’……可我现在就在这儿。”“所以你抄写的第九遍,”厄里斯微笑,“必须把这一条抹去。用指甲刮掉,再以舌尖血补全空白处——补的字,得是你此刻最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那句。”水之女神握着银剪的手指顿住,耳垂那颗蓝痣忽明忽暗。洞外忽有风来,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石门上,发出空洞回响。“第三件呢?”她问。厄里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向洞深处,足音在岩壁间撞出层层叠叠的余韵。直至行至一堵绘满星图的石壁前,她才停下,抬手按向北斗七星中“天权”位置——石壁无声滑开,露出后方幽深阶梯。“跟我来。”她说。阿库娅收好羊皮纸与银剪,快步跟上。阶梯陡峭狭窄,两侧岩壁沁着寒气,每隔七级便镶嵌一枚黯淡的萤石。越往下,空气越沉,仿佛浸透了远古的沉默。约莫下行百级后,阶梯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方天然石窟,穹顶高不可测,唯见无数光点如活物般游移,构成一幅缓慢旋转的立体星图。石窟中央,一汪浅潭静卧,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的却非穹顶星图,而是一片翻涌的、燃烧的赤金色海洋。“这是……”阿库娅屏住呼吸。“特洛伊陷落时的地脉余烬。”厄里斯立于潭畔,身影在赤金波光中微微晃动,“凡人血肉焚尽,城墙崩塌,神庙倾颓——所有剧烈消亡瞬间迸发的能量,被地壳悄然吸纳,沉淀于此。它尚未冷却,却已失去暴烈,只余灼热内核。”她弯腰,掬起一捧潭水。水在她掌心沸腾,却未蒸发,反而凝成一枚赤红水晶,内部有细小的金焰永恒跃动。“拿着。”她将水晶放入阿库娅手中。水晶触手滚烫,却奇异地不灼皮肤,只在掌心烙下细微麻痒——仿佛千万只蚂蚁正沿着血脉向上攀爬。“当圣域的‘白晶晶’踏入室女宫那一刻,”厄里斯的声音忽然带上金属震颤的余韵,“这枚水晶会裂开一道缝。缝中逸出的气息,将唤醒皮力温山洞所有沉睡的‘记忆苔藓’。它们会附着在每个王子的衣角、书页、甚至呼吸之间,默默记录他们此后三个月内所有与‘海伦’‘纷争’‘战争’相关的言行。”阿库娅低头看着水晶,那道将裂未裂的缝隙里,隐约浮现出金晶站在室女宫门前的侧影。“……为什么是她?”水之女神轻声问。厄里斯望向石窟入口,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见圣域山崖上蜿蜒的石阶:“因为她走的不是‘预言之路’,而是‘变量之路’。沙加在等她证明自己配得上室女宫的寂静;史昂在等她暴露天箭座背后的野心;而那些王子……”她轻笑,“他们正等着有人替他们捅破那层窗户纸——捅破后,碎片扎进谁的脚底,就是另一回事了。”水晶缝隙中,金晶的影像忽然侧过脸,目光似穿透虚空,直直看向这方石窟。阿库娅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水晶。就在此刻,厄里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穹顶星图。刹那间,所有游移光点齐齐一顿,继而如受召唤,疯狂汇聚于她掌心上方,压缩、坍缩、燃烧……最终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星辰核心,通体幽蓝,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银色闪电奔涌不息。“这是‘静默之核’。”她将核心按入阿库娅额心。冰凉刺骨,却又带着奇异的抚慰感。阿库娅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画面:莎尔娜紫电魔蛇撕裂空气的轨迹、沙加闭目时眉心微蹙的弧度、魔铃在训练场边缘擦拭匕首的专注侧脸……所有声音尽数消失,唯余画面在绝对寂静中高速流转。“它不会赋予你力量。”厄里斯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它只帮你‘听懂’寂静——听懂沙加指尖拂过金晶手腕时,小宇宙频率里隐藏的试探;听懂莎尔娜面具下每一次呼吸加重时,肌肉纤维收缩的微响;听懂金晶说出‘说服沙加’四个字时,舌根与上颚接触的0.3秒延迟里,究竟藏着多少计算。”阿库娅抬手,指尖拂过额心。那里已无痕迹,唯有皮肤下微微搏动的幽蓝微光。“最后,”厄里斯转身,石窟内赤金潭水映亮她半边侧脸,“当你发现,金晶的某个选择,会让三十七个王子中至少二十一人的命运轨迹发生不可逆的偏移——那时,你无需请示,不必犹豫,直接捏碎这枚水晶。”她指向阿库娅掌中那枚赤红晶体。“水晶碎裂的刹那,皮力温山洞所有‘记忆苔藓’将同步释放所录信息。它们会化作三十七道微光,分别飞向对应王子枕畔。光中所现,不是预言,而是‘另一种可能’——比如,若他昨日未向厄里斯祈祷,此刻正牵着海伦的手走过斯巴达集市;又或者,若他未曾嫉妒卡斯托尔,此刻已在雅典学院研习几何。”阿库娅静静听着,忽然问:“……如果他们看了‘另一种可能’,然后哭了呢?”厄里斯怔了一下。洞窟内,赤金潭水无声翻涌,映出穹顶星图缓缓逆转的轨迹。“那就让他们哭。”纷争女神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一瞬,像刀锋收进鞘中,“眼泪也是水。而你,阿库娅,是水之神。”她抬手,轻轻拂过水之女神的发顶,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熟稔:“哭够了,他们自然会擦干脸,继续去争、去抢、去爱、去恨——因为人性从不需要被指引方向,它只需要确认,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确确实实踩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话音落时,石窟入口处忽有微光一闪。金晶的身影并未出现,但一缕极淡的、带着山风清冽气息的银辉,悄然漫过门槛,轻轻落在赤金潭面。潭水微漾,倒映的燃烧海洋中,竟浮现出室女宫廊柱的轮廓。厄里斯与阿库娅同时转头。潭中倒影里,金晶正抬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她身后,莎尔娜的红黄绿铠甲在斜阳下灼灼生光,右手五指微微屈张,仿佛随时准备撕裂空气——而她的左手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皮囊边缘,那里鼓起一个微小的、硬质的凸起。阿库娅的目光凝在那凸起上,瞳孔骤然收缩。厄里斯却笑了。她抬手,指尖轻点潭面。涟漪荡开,倒影中金晶的靴底,与莎尔娜指尖所触的皮囊位置,悄然浮现出两枚交叠的、半透明的印记——一枚是缠绕权杖的双蛇,一枚是振翅欲飞的鹰隼。“原来如此。”厄里斯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魔铃没告诉你的事,莎尔娜也藏了半截。”潭水复归平静。倒影里,金晶已推开了室女宫那扇雕刻着无数闭目佛陀的青铜大门。门内,无风,无光,唯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而在那寂静最深处,一尊黄金圣衣静静伫立。它并非穿戴于人体之上,而是悬浮于半空,头盔面甲紧闭,双手交叠于胸前,姿态如入定的苦行僧——可就在金晶踏入门槛的同一瞬,圣衣胸甲中央,那枚象征室女座的橄榄枝徽记,无声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蔓延,如活物般蜿蜒而下,最终在圣衣左膝处凝成一个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符号: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正用喙,啄向自己左翼的羽毛。阿库娅盯着那符号,忽然觉得掌心水晶的热度,正顺着血脉一路向上,烧得她耳垂那颗蓝痣滚烫欲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就在此刻,整个皮力温山洞深处,所有沉睡的岩石缝隙里,所有被遗忘的古老陶罐中,所有盘踞于神龛基座的石蛇眼眶内……无数微不可察的、墨绿色的孢子,正悄然胀大,饱满,然后——无声迸裂。每一粒孢子炸开时,都释放出一缕比蛛丝更细、比呼吸更轻的幽绿雾气。雾气升腾,融入山洞亘古不散的薄雾,再悄然飘向洞外。飘向三十七座城邦。飘向三十七个正于梦中呼唤海伦名字的王子。飘向未来,那艘注定驶向特洛伊的、载满玫瑰与火种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