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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忠魂西去,丹心照汉青(四)
    寒风萧瑟,吹动着众人的衣袍。

    一条无形的界限已然划开:一边是毅然走向炼狱,以生命为汉室守夜的忠臣;一边是背负着希望与托付,欲在牢笼之外积蓄力量、挥师破局的星火。

    许褚知道,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命人摆上酒水,就在这荒凉的官道旁,为这些明知赴死却义无反顾的忠臣们送行。

    残阳如血,将那离别的古道、每个人的脸庞以及那碗浑浊的践行酒,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辉。

    许褚双手稳稳端起酒碗,尽管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模糊了双眼,但他的声音,却在悲怆中透出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他目光扫过皇甫嵩、王允、盖勋,以及那些选择追随他们赴难的忠臣,最后深深凝视着皇甫嵩,仿佛要将这位恩师的形象刻入灵魂深处。

    “皇甫公!”他声音沉浑,穿透了暮色,“昔日您讨黄巾功高遭忌,被贬回乡,褚年少,曾赠诗一首,以明心志,亦慰公心。”

    他略一停顿,在场许多知晓往事的老臣,如朱儁、盖勋、蔡邕等人,眼中都流露出追忆之色。

    许褚缓缓吟出那首旧作:“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首《竹石》在此情此景下,既是对皇甫嵩当年坚贞不渝品格的赞颂,也暗含了对今日抉择的支撑——无论身处何地,忠贞之志不改。)

    吟罢旧诗,许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更浓烈的情感洪流:

    “今日,恩师再赴国难,学生无以为赠,唯有拙诗一首,为公壮行!——《别义真公·出洛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乱世的烽烟与离愁全部吸入肺腑,再化为诗句,用颤抖而悲怆的声音,喷薄而出: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半生研习经与史,欲匡社稷;连年征战兵马乱,四野凋零。)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汉家山河已破碎,如柳絮飘零;吾辈命运多浮沉,似雨打浮萍。)

    “灞水滩头说惶恐,函谷关外叹零丁。”(灞水废墟滩头前,诉不尽内心惶恐;函谷险关古道外,独一人身影伶仃。)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汉青!”(人生在世谁无死?愿恩师一片丹心,永耀汉室史册,光耀千秋!)

    吟罢,许褚将碗中那混合着泪与酒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噗通”一声,对着皇甫嵩等人,重重地、缓缓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刻,“惶恐”与“零丁”已不再是诗句中的词汇,而是许褚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对恩师们命运的深切忧虑,对自己无法改变历史的无力,以及独自承担未来重任的孤独。

    “汗青”特意改作“汉青”,一字之易,其意顿深!

    这已不止是愿忠魂名垂青史,更是祈愿这一片赤诚丹心,能护佑汉室国祚,光耀千秋!

    而这首《别义真公·出洛阳》,则如同一声洪钟,将这几位老臣的个人选择,彻底升华到了“丹心照汉青”的崇高境界。许褚的叩首,是拜别,是弟子对师长的最高敬意,更是向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忠义精神的顶礼膜拜!

    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就着跪姿,以膝为足,转向了一旁的蔡邕。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此乃弟子拜别尊师最庄重、最悲戚的礼仪——膝行而前。

    许褚仰望着蔡邕,这位为他开启经史大门、亲手校正音律、亦师亦父的恩师,泪水淌过脸颊,滴落尘土。“蔡师!” 他的声音带着叩首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牛渚矶上,您命学生为羊公作序,谓‘文以载道,可慰离人’。学生愚钝,幸得您不弃,授我以圣贤之书,解我以礼乐之妙。此恩此德,褚,永世不忘!”

    言罢,他不待蔡邕搀扶,以额触地,重重三叩。每一次叩首,都伴随着他哽咽却坚定的话语:

    “一叩首,谢先生传道授业之恩!”

    “二叩首,谢先生知音赏识之情!”

    “三叩首……送先生……赴汤蹈火之行!”

    三叩既毕,许褚依旧跪于地上,挺直身躯,目光决然:“今日诀别,学生无以为报,唯有竭尽腹中浅薄文墨,谨以拙诗一首,再为恩师壮行!愿先生文星不坠,光照千古!——《拜别伯喈师·西入关》!”

    说罢,不待蔡邕回应,许褚便以那金石般悲怆的嗓音,仰天吟道:

    “——《拜别伯喈师·西入关》”

    “白鹤栖庐江,清音响九皋。”(喻指蔡邕如仙鹤栖于庐江,其学问品德声名远播。)

    “忽奉丹诏迫,振翅向惊涛。”(指朝廷诏书如惊涛,迫使蔡邕西行。)

    “焦尾琴弦断,熹平石经遥。”(以蔡邕的焦尾琴弦断,喻知音永别;以他所刻石经遥不可及,喻文化传承之艰。)

    “从此龙门绝,何处闻箫韶?”(“龙门”借指蔡邕这位文坛泰斗;“箫韶”代表盛世雅乐。此句痛感自蔡邕去后,再难听闻如此高妙的教化之音。)

    此诗一出,蔡邕已是泪流满面,他踉跄上前,并非搀扶,而是躬身,用那双惯于操琴书写的手,紧紧握住了许褚的手臂。“仲康!吾之学问,得你为传人,便是入了水火,亦无憾矣!快起!快起!” 这番超越寻常的师徒之礼,这首直抵心扉的诀别之诗,其蕴含的文道相承、知音永诀的悲怆,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

    皇甫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着那首勾连往事的《竹石》,再闻这接连两首足以传世的壮行诗,看着许褚对蔡邕那饱含敬师至情的三叩首,他仿佛亲眼见证了当年那个曲阳城下倔强而充满理想的少年,已彻底成长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栋梁。他胸中块垒尽消,非但没有丝毫悲伤,反而纵声大笑,那笑声豪迈而苍凉,在旷野中回荡,压过了风声:

    “哈哈哈!好!好一个‘三叩首’!好一个‘从此龙门绝’!好一个‘千磨万击还坚劲’!好一个‘留取丹心照汉青’!”

    他的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蔡邕,最终落在许褚身上,声音如同洪钟,宣告着一种无憾的圆满:“伯喈,你有此佳徒,尽传衣钵,可以无憾!仲康,老夫一生,能得你几诗相赠,能见你成长若此,足慰平生!死——而——无——憾——矣!”

    他身边的朱儁、盖勋,亦是面露决然与自豪之色,仿佛许褚的诗句,也道尽了他们的心声,他们的丹心,亦将照耀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