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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忠魂西去,丹心照汉青(二)
    蔡邕的脸上则露出了极其痛苦挣扎的神色。

    他看了看许褚,又望了望西面的方向,内心在天人交战。

    他拉着许褚的手,低声道:“仲康,你的心意,为师知晓。董卓……董卓虽为国贼,然待我……确有知遇之恩,‘三日三迁’,礼遇甚厚。我……我若就此离去,岂非不义?且天子尚在长安,为人臣者,岂能弃君父于不顾?”

    他那学者的迂腐和士人的“报恩”观念,此刻成了他最大的枷锁。

    许褚闻言,心中大急,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绝不能让老师回去送死。

    他紧紧握住蔡邕的手,声音恳切而带着一丝强硬:“老师!您糊涂啊!董卓焚毁洛阳,屠戮百姓,劫掠天子,此乃国贼,何恩之有?!他所施小恩小惠,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掩盖其滔天罪恶!您看看这沿途的惨状,听听百姓的哀嚎!”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具分量的砝码:

    “老师,您可知,那东观、兰台的藏书,那大汉四百年文脉所系,并未完全毁于洛阳大火?!”

    蔡邕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许褚迎着他的目光,郑重说道:“弟子在离开洛阳前,已命麾下将士冒死抢运出大部分典籍!如今,这些珍贵的藏书已安然运抵我军在关东的大营,正需要您这样的大家前去整理、校勘,使之流传后世!董卓要毁灭的,是大汉的根基;而我们要守护的,是华夏的文脉!孰轻孰重,老师您难道分不清吗?难道您要为了那一点虚妄的‘知遇之恩’,放弃传承文明的重任,去为一个国贼殉葬,让这些典籍明珠蒙尘吗?!”

    蔡邕的脸上露出了决绝中夹杂着无限悲悯的神色。

    他紧紧握住许褚的手,仿佛要将毕生的嘱托都灌注其中。

    “仲康,你的心意,为师……心领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董卓,国贼也,我岂不知?然,天子蒙尘,是为臣子最大的耻辱。天子在哪,臣子便应在哪。这不是迂腐,这是臣节。”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最终回到许褚脸上,那份属于学者的固执,此刻化作了殉道者的光芒。

    “你方才说,东观、兰台藏书得以保全?” 蔡邕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好!好!此乃天不亡我大汉文脉!仲康,你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的手指用力,几乎掐进许褚的肉里:

    “正因如此,为师更必须西去!”

    “为何?” 许褚急道。

    “守护文脉,有两种方式。” 蔡邕的声音带着一种超然的智慧,“一者,如你所为,将典籍迁于安全之地,此为‘存其形’。二者,需有人留在那暴虐之侧,在朝堂之上,在刀斧之间,为正统张目,为斯文争一寸之地!此为‘护其魂’!董卓欲迁都长安,必重定礼仪,粉饰太平。届时,能于御前、于礼仪之上,守住一丝大汉正朔,使其不敢过于悖逆者,舍我其谁?”

    他看着许褚,眼神慈祥而沉重:

    “仲康,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亦是琰儿……此生最大的依靠。” 他提及女儿,声音微颤,却无比坦诚,“她与卫氏的婚约已了,往后余生,我便将她,连同我蔡氏满门的期望,都托付于你了。还有那些典籍,它们需要你这样的力量来守护,需要顾雍那样的才俊去整理。这些‘生’的路,由你来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所有牵挂,身形显得异常挺拔:“而那条‘死’的路,这条在泥泞中挣扎,在刀锋上为文明守夜的路,便让为师这把老骨头,去走吧。”

    说完,蔡邕松开许褚的手,后退一步,对着许褚,这个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学生和托付女儿之人,郑重地、缓缓地一揖到地。

    “华夏文脉,与小女琰儿……便全都拜托仲康了。”

    许褚看着老师花白的头颅拜伏于前,听着这如同遗言般的嘱托,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劝阻。这不是迂腐,这是一个学者和忠臣,在末日来临前,为自己选择的,最壮烈的价值。

    说服不了蔡邕,许褚将深沉而坚定的目光投向了他最敬重的皇甫嵩。

    他知道,劝说这位以忠义和刚毅着称的老帅,需要的是比个人情感更宏大的理由。

    许褚没有立刻哀求,而是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声音沉浑有力,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义真公!您之心志,褚岂能不知?欲效仿博陆侯(霍光)、陈相(陈平)之事,身入险地,委曲求全,以待天时,行伊尹、霍光之权,挽狂澜于既倒!”

    他先以历史上匡扶社稷的权臣作比,肯定了皇甫嵩选择的艰难与崇高,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然,今日之时势,非汉室权柄旁落,而是国本动摇,天下将倾! 董卓,非王莽之流,乃豺狼之性!他焚烧的不是宫闱,是四百年汉家礼乐之根基;他挟持的不仅是天子,更是天下士民之心!其所为,意在摧毁一切秩序,重塑其武夫的野蛮法则!”

    许褚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穿透力:

    “长安,如今已非政治博弈之棋局,而是董卓精心布置的囚笼与泥潭! 他将天子、百官置于其中,就是要以‘大义’之名,行绑架之实,诱使天下忠义之士飞蛾扑火,将匡扶汉室的全部希望,消耗在这座孤城之内无尽的猜忌、倾轧与绝望之中!此乃阳谋,亦是死局!”

    他环视在场所有面露思索的官员,最后目光重新定格在皇甫嵩脸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义真公!大汉需要的,不是在囚笼中悲壮殉道的忠骨,而是在牢笼之外,能积蓄力量、挥师破笼的利剑与旌旗!”

    “您在长安,如龙困浅滩,纵有擎天之志,亦难施展!董卓绝不会再给您一兵一卒!而在关东,拥强兵,据大义,联诸侯,救黎庶,护文脉!这才是真正能令董卓寝食难安的力量,这才是天子在危难中最需要看到的希望之火!”

    “请您随我东归!非为苟全,实为破局!您之威望,您之韬略,当用于整合关东,训练劲旅,制定方略!唯有内外合力,方可真正形成钳形之势,不至让讨董大业沦为关东诸侯各怀私心的闹剧,方能真正寻得雷霆一击、迎回圣驾的契机!”

    “请皇甫公以天下为念,以社稷为重,移驾关东,主持大局!”

    许褚这番陈词,高屋建瓴,将个人安危上升到了天下格局与战略破局的高度,指出了困守长安的绝望与跳出牢笼的希望。

    这已不再是晚辈对长辈的恳求,而是一位目光深远的战略家,对另一位国之柱石发出的最郑重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