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三进三出【2/3】
吴秀拨塌房那天,张鸿正躺在病床上啃苹果。手机屏幕亮着,是万莞尔发来的消息:“刚刷到热搜,吴秀拨完了。陈昱霖那篇长文写得挺细,连他家保姆阿姨的工号都扒出来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了?”张鸿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回,只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去年十一月在三亚拍广告,你《人生大事》剧组杀青宴那天,他也在——就坐在你左手边第三桌,戴墨镜,没敢抬头。我当时差点笑出声。”张鸿终于抬手,拇指划开屏幕,回了一个字:“哦。”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他记得那天。杀青宴上灯光晃眼,人声鼎沸,他喝得不多,但脑子清醒。左手边第三桌确实坐了个戴黑框眼镜、穿米白风衣的男人,全程低头剥虾,动作斯文,偶尔抬眼扫一圈全场,目光掠过他时停都没停——像在看一道布景。原来不是不认识。是装作不认识。张鸿把苹果核扔进床头柜上的纸杯里,咔嚓一声脆响。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横店偶遇吴秀拨,对方远远站定,微微颔首,笑容标准得像从颁奖礼剪辑包里直接抠出来的:“张老师,恭喜《人生大事》票房破二十亿。”当时张鸿没接话,只点了下头,转身就走。现在想来,那点头,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客气的一次沉默。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安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热气氤氲。“听万小姐说,你刚才看了热搜?”“看了。”张鸿伸手接过碗,勺子搅了搅,“糖放多了。”“她熬的,说你最近上火,得清润。”苏安顿了顿,“不过她还说了句别的——‘吴秀拨这事,不像是临时起意。’”张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甜滑润,却没品出味道。他当然知道不是临时起意。陈昱霖那篇长文里写了太多细节:吴秀拨书房里那本《明史纪事本末》第172页折了角,旁边用铅笔批注“朱瞻基性仁而刚”,与《大明风华》剧本中朱瞻基人物小传几乎一字不差;两人去年三月在杭州灵隐寺烧香,监控拍到吴秀拨替陈昱霖扶住摇晃的香炉,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和张鸿去年生日时,万莞尔送他的那枚一模一样。巧合?张鸿不信。他信的是,这世上所有看似偶然的塌方,底下都早被蛀空多年。第二天清晨六点,张鸿提前醒了。窗外天光未明,灰蓝底子浮着几缕鱼肚白。他没叫护工,自己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湿气。他深吸一口气,肺叶微微扩张,喉咙里泛起一点痒,但他没咳。他只是站着,看着楼下梧桐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打颤。七点整,万莞尔拎着保温桶推门进来,发梢还沾着露水,羽绒服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浅灰高领毛衣。她一眼看见张鸿站在窗边,愣了下,随即快步上前,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一搁,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早退了。”张鸿转身,顺手把窗帘拉回一半,“就是躺久了,骨头发霉。”万莞尔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那正好,我给你带了粥,小米加山药,张黎导演说你脾胃虚,得养。”“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张鸿挑眉。“他昨儿晚上给我打电话,聊了半个多小时。”万莞尔打开保温桶盖,白雾腾起,裹着谷物清香,“他说你要是再拖两天不去《大明风华》片场,他就亲自扛摄像机蹲你家门口拍纪录片,片名叫《一个影帝的自我放逐》。”张鸿嗤笑一声,接过勺子:“他倒是敢想。”“他更敢做。”万莞尔托腮看他,“你知道他今早发了条微博吗?没配图,就一句话:‘历史从不偏爱谁,但它记住每一个认真跪拜的人。’底下评论炸了,全在猜他是不是要拍新戏,或者骂他故弄玄虚。没人想到,这话是冲你来的。”张鸿喝粥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知道张黎什么意思。《大明风华》讲的是朱棣靖难之后,永乐到宣德年间朝堂与后宫的权力流转。张黎真正想拍的,从来不是权谋,而是人在时代洪流里如何守住一点“人味”——不是英雄主义,不是悲情牺牲,就是寻常人的敬畏、笨拙、犹豫,和哪怕一丝丝不肯低头的倔。而张鸿,恰恰是眼下最不“跪拜”的那个。他拒绝上影节,拒绝流量逻辑,拒绝用演技换资源,甚至拒绝把自己包装成“文化符号”。他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锋芒藏在钝口之下,旁人只当他钝,只有张黎知道,那刃一旦出鞘,能劈开多少虚浮泡沫。粥见底时,苏安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张导那边刚传真过来的合同补充条款,让你过目。主要是关于你的戏份调整——原定四十场,现增至六十三场,新增三段朝会重头戏,两场东宫夜谈,一场乾清宫雪夜对峙。另外,你的角色名字从‘朱瞻基’改成了‘朱瞻墡’。”张鸿筷子一顿:“朱瞻墡?”“对。”苏安翻开文件,“历史上朱瞻墡是朱高炽第三子,宣宗异母弟,成年封襄王,以贤德著称,曾两度监国,三次辞让储位。张导说,这个人物比朱瞻基更‘静’,更适合你现在的状态。”万莞尔忽然插话:“他昨天还跟我说,朱瞻墡有句遗训,刻在襄阳王府旧址碑上——‘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澹泊,留些清白与儿孙。’”病房里静了一瞬。张鸿放下空碗,指尖在碗沿缓缓摩挲:“他这是拿我当活碑使呢。”“可你就是这块碑。”万莞尔直视他眼睛,“你去年拒了《敦煌》邀约,今年推了《长安十二时辰2》,连《繁花》选角组都绕着你走——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他们怕你太行。怕你一演,观众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张鸿没接话。他想起上个月在录音棚配《人生大事》片尾曲,制作人放完小样后沉默很久,忽然说:“张老师,你唱歌跟演戏一样,不抢,但一开口,所有人耳朵都自动调频到你这儿。”他当时笑了笑,说:“可能我声音太‘老’。”制作人摇头:“不是老,是稳。像古井,投块石头下去,听见回响,但水面永远不乱。”——原来所谓老实人,从来不是木讷懦弱,而是心有所持,故而身不随波。十点整,保姆车停在《大明风华》横店片场外。张鸿没走主入口,从道具仓库后巷绕进去。巷子窄,堆满褪色宫灯、残缺龙柱、蒙尘凤冠,空气里浮动着樟脑与陈年松香混杂的气息。他走过一架歪斜的屏风,上面绘着褪色的《百子图》,画中孩童嬉闹,个个眉目鲜活,唯独右下角缺了一处,露出底下木胎原色。“张老师?”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他回头,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孩,约莫二十出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缠着一串蜜蜡佛珠,左手食指还沾着朱砂。“我是礼仪指导助理,姓林。”女孩递来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张导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张鸿展开——是一页明代《冠服图志》摹本,朱笔圈出三处:第一处:朱瞻墡常服腰带形制,革带缀玉銙七枚,非亲王规制,却合郡王兼监国之礼;第二处:东宫议事时坐姿,需“肩平肘垂,目垂三寸”,忌仰视、斜睨、微颔,因监国者不可示弱,亦不可示强;第三处:雪夜对峙那场戏的台词底稿,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朱瞻墡未言,唯解下腰间玉珏,置于案上。玉有瑕,光照而透,不掩其温。”张鸿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林助理静静等着,没催,也没挪动脚步。她知道,有些东西不必解释,懂的人自会心领。张鸿折好纸,放进外套内袋:“带路吧。”片场已搭好奉天殿外廷。红墙金瓦在冬阳下泛着冷光,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铜钱大小的磁石——为防演员踩滑。张黎站在升降台上,正举着喇叭喊:“三号机再压低十公分!不是拍屋顶,是拍人眼里映的瓦!”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眯眼望来,随即咧嘴一笑,跳下台,大步流星迎上来,一把揽住张鸿肩膀:“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这片场塌方!”张鸿任他搂着,不动声色:“听说你前天砸了三万块,就为买通道具组,让他们把朱瞻墡的玉珏换成和田青玉?”“嘿!”张黎一拍大腿,“果然瞒不过你。那玉珏我找了三个月,最后是在潘家园一个瘸腿老头那儿淘的,说是清宫旧藏,八成真,两成赌。你摸摸——”他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缎小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珏,边缘微沁褐斑,中央一道天然冰裂纹,恰如闪电劈开云层。张鸿指尖抚过玉面,凉意沁肤,纹路却隐隐发烫。“张导。”他忽然开口,“你真觉得朱瞻墡是‘贤’?”张黎笑容淡了些,却没回避:“他三辞储位,临终前焚尽所有奏疏手稿,连墓志铭都没留一个字。你说,这是贤,还是怕?”张鸿望向远处奉天殿飞檐——那里悬着一只铜铃,风过时无声,唯有日影在瓦上缓缓爬行。“怕。”他轻声道,“怕的不是权,是权后面那张网。网里有父兄,有妻儿,有万民,有史笔。他不是不想坐,是坐上去才发现,那龙椅底下垫的,全是别人的命。”张黎久久没说话。良久,他拍拍张鸿后背:“走,带你见个人。”他们穿过回廊,转入一间临时改造的化妆间。门开时,张鸿脚步一顿。屋里坐着个老人,银发如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正低头用镊子夹起一粒糯米,仔细粘在一块仿古竹简上。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张鸿瞬间脊背绷紧。——是周秉钧。八十四岁,故宫博物院终身研究员,明代礼制泰斗,亲手复原过永乐大典残卷、定陵万历冠冕,业内尊称“周礼公”。此人极少出山,连央视《国家宝藏》都请不动,只因他信奉一句:“礼非炫技,乃心之所敬。”周秉钧放下镊子,取过一方素绢擦手,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张鸿?”“周老。”张鸿躬身。“不用叫老。”老人摆摆手,“叫我老周就行。张黎说你问过朱瞻墡——我答你一句:他不是贤,是忍。忍常人不能忍之辱,忍至亲不能忍之疑,忍史官不敢落笔之痛。忍到最后,连‘忍’这个字都忘了,只剩下一个‘在’字。”他顿了顿,指着桌上那块竹简:“这是我昨儿抄的《明实录》里一段——朱瞻墡监国时,江南大旱,流民叩阙。他不开宫门,却命人煮粥三千锅,沿街分发,粥里不放盐,只撒花椒。有人不解,问他为何。他说:‘椒性热,驱寒湿;无盐,则思家。人饿不死,但思家之心死,则国根断。’”张鸿喉结滚动一下。“所以你演他,别演贤,别演忍。”周秉钧目光如钉,“演一个记得花椒味道的人。”离开化妆间时,张鸿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震动。他忽然明白张黎为何非要他来——不是因为演技,不是因为流量,而是因为,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记得花椒味道”的人。中午十二点,第一场戏开拍。不是朝会,不是夜谈,而是朱瞻墡晨起盥洗。镜头从铜盆里晃动的水面切入,水中倒映着雕花窗棂、游动云影,以及一双正在掬水的手。水珠顺着手腕滑落,滴入盆中,漾开圈圈涟漪。镜头缓缓上移,掠过素色中衣、端正束发、平静眉眼,最终停驻在他垂眸时,眼睫在脸颊投下的淡淡阴影。没有台词,没有表情变化,只有水流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张鸿没看监视器,他只是站在镜头里,闭上眼,再睁开。那一瞬,他不再是张鸿。他是朱瞻墡。是那个在史书夹缝里,悄悄往灾民粥里撒花椒的人。收工时已近黄昏。张鸿独自留在空旷的奉天殿广场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他忽然蹲下身,从青砖缝隙里抠出一颗被踩扁的干辣椒——不知哪场戏遗留的道具,早已失色,却仍倔强地蜷着。他把它放进掌心,轻轻一吹。灰尘散去,暗红轮廓显露,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粒未熄的火种。手机在这时震动。是万莞尔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腊肠,还腌了藠头。”张鸿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回:“回。顺便带样东西——一颗辣椒。”然后他收起手机,把那颗辣椒仔细包进手帕,放进胸口口袋。那里离心脏最近。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汉白玉栏杆。张鸿抬头,看见暮色深处,第一颗星悄然亮起,清冷,微弱,却执拗地穿透云层。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那里没有表,只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三年前拍《雪域》时,被牦牛犄角划伤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却坚持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那道疤,是他在混沌世界里,亲手刻下的第一个坐标。从此往后,无论多喧嚣,只要低头看见它,就知道自己是谁,该往哪走。——老实人从不争路。他只是把路,走成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