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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八章 不能憋着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邵蓉并没有把相亲当回事儿,要知道,眼下的邵蓉都已经当上了奔驰4s店的店长,虽然说年薪百万是有点夸张了,但是稍微敬业一点,做到年薪五六十万,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对面不过是一个个...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北风卷着细雪扑在窗玻璃上,像一群急着投胎的白蛾子。林砚把保温杯裹进毛线围巾里,左手拎着两盒阿胶糕,右手提着一袋冻得梆硬的鲅鱼饺子,踩着结霜的水泥台阶往上走。三楼拐角处,王婶家的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半截红纸——是春联裁剩的边角,墨迹未干,横批“福星高照”四个字还洇着水汽。他顿了顿,没敲门。这栋老式单位楼,七层,灰墙斑驳,墙皮翘得像晒干的鱼鳞。他住四零二,父母年前回了皖北老家,把钥匙留给他,说“你大了,自己守年”。可林砚知道,所谓“守年”,不过是让他替他们守住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守住冰箱里半盒发蔫的青椒,守住阳台上晾着的、还没来得及收的两件旧毛衣,守住十七岁这年,所有来不及拆封的、被现实按在抽屉底层的期待。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下时,他正用钥匙划开四零二的防盗门锁芯。屏住呼吸听——楼道里只有风声,还有隔壁四零一老张头咳嗽的余韵,一声长,两声短,像台生锈的旧挂钟在报时。他没掏手机,先推门,反手带严,咔哒一声落锁。屋里冷。暖气片冰凉,空气里浮着陈年灰尘与樟脑丸混杂的钝味。他把阿胶糕搁在餐桌一角,饺子塞进冰箱冷冻室,转身去阳台收那两件毛衣。指尖触到粗粝的羊绒混纺面料时,忽然停住——右袖口内侧,针脚细密地绣着一串小字:“林砚,十七岁生日快乐。李晚晴。”不是他绣的。是李晚晴。去年十月,她坐他斜后方,总在物理课讲到牛顿第三定律时,用圆珠笔尖戳他椅背。他回头,她就低头假装整理草稿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那天放学,她追到校门口,把叠成方块的毛衣塞进他手里,说:“我妈织多了,送你一件。”他当时只当是客气,回家随手挂上,再没细看。直到此刻,袖口翻起,那行字才像一枚埋了半年的火种,猝不及防燎过指腹。手机又震。这次他掏出来。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顶置,备注名是“李晚晴”,头像是一张素描——画的是他坐在教室窗边写作业的侧影,光影处理得极好,连他右眉骨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都清晰可辨。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晚晴】:你家楼道口那棵枯槐,今天冒新芽了。我拍给你看。(附图)【晚晴】:……其实是假的。是我在树杈上绑了绿毛线。但你看,它看起来多像活过来的样子?【晚晴】:林砚,你昨天没回我消息。是不是……我发太多,你烦了?林砚盯着最后那句,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记得昨天——下午三点,市一中高三年级模考放榜,他数学148,物理149,总分年级第三。班主任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递来一张薄薄的纸:“省实验中学‘英才计划’推荐函,全省就二十个名额,你排第七。”林砚接过来时,指节发僵。那张纸轻得像片羽毛,却压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不敢想背后意味着什么:免试直升清北少年班,提前锁定保送资格,甚至可能跳过高考,直接走进那个他曾在梦里反复描摹的、铺着深红地毯的礼堂。可就在他攥着推荐函走出办公楼时,李晚晴正站在梧桐树影里等他。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发尾翘着一小截倔强的弧度。她看见他,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有人突然拧亮了一盏灯。“林砚!”她小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给你!”他没接。不是不想,是不敢。推荐函的边角硌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片。他怕自己一碰她的手,那点滚烫的错觉就会顺着指尖漫上来,烧穿所有精心砌好的理智砖墙。“晚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最近……有点忙。”她脸上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她没说话,只是把信封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转身走了。牛皮纸粗糙的纹理刮过他虎口,留下一道微痒的印子。他站在原地,没敢看她背影,只盯着脚下被阳光切成碎金的影子,直到那影子缩成一点,彻底消失在教学楼转角。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砚把毛衣重新挂回晾衣绳,转身走向书桌。桌面整洁得近乎空旷,只有一本摊开的《大学物理》和一支没盖帽的钢笔。他抽出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拆,边缘微微翘起,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唇线。他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不是情书。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线条细而坚定,标着经纬度、海拔刻度,甚至用不同颜色的圆点标注了沿途补给站与水源点。地图正中央,用红笔圈出一个位置:川西甘孜州,理塘县,格聂神山南麓。下方一行小字:“林砚,你说过,想去看看真正的星空。我查了,那里没有光污染,肉眼能看见银河。寒假,我去支教,待一个月。如果你愿意……地图背面有坐标,我等你来搭帐篷。”林砚的手指缓缓翻过地图。背面没有坐标。只有一行字,墨迹比正面略深,像是写完又蘸了次墨:“——我不怕等。怕你从来都没想过要来。”窗外,雪忽然大了。雪片厚实起来,沉甸甸砸在窗沿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林砚把地图折好,塞回信封,又放回抽屉。他拉开冰箱,取出那袋鲅鱼饺子,撕开包装,倒进沸水锅里。水咕嘟咕嘟翻腾,饺子沉底,又慢慢浮起,肚皮鼓胀,像一颗颗小小的、沉默的白色心脏。他盯着它们,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个灶台,母亲煮饺子,父亲在旁边剥蒜,蒜瓣白胖,汁水溅到他手背上,辣得钻心。父亲一边剥一边笑:“砚子,你将来娶媳妇,可不能找那种娇气的。得找个会擀皮、能熬夜改卷子、还懂怎么给冻僵的饺子解冻的。”母亲拿锅铲柄敲他手背:“瞎说!孩子才多大!”父亲嘿嘿笑,蒜皮簌簌落在瓷砖地上,像散落一地细小的月光。那时他十六岁,觉得“娶媳妇”三个字遥远得如同火星登陆。可现在,十七岁,他站在自家厨房里,闻着饺子皮在沸水中散发的微甜麦香,胃里却空得发慌,像被谁挖走了一块,又填进一把融化的雪。手机又震。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头像还是李晚晴,那张素描侧影。林砚没接,也没挂断。他任由铃声在寂静的厨房里响了十二下,直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行提示跳出来:“对方已取消通话。”他关掉火,用笊篱捞起饺子。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再戴上。镜片后,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锐利——灶台、水壶、窗上凝结的霜花,还有墙上挂着的日历。腊月二十九,红字醒目。再过一天,除夕。饺子盛进白瓷碗,他端到餐桌旁坐下。筷子挑破一只饺子的薄皮,鲜香的汤汁涌出来,混着韭菜与鲅鱼的清鲜气息。他咬了一口,味道很熟悉,和小时候一样,咸淡适中,带着海风的凛冽和麦粉的温厚。可嚼着嚼着,他尝到了别的东西。一种陌生的、涩涩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开来,越嚼越浓,最后竟盖过了所有鲜香。他放下筷子,走到客厅。电视柜最底层,抽屉拉出来,里面堆着几本旧相册。他翻开最上面那本,塑料膜已经泛黄。第十七页,是去年校运会。他穿着蓝白校服站在百米终点线,刚冲过红线,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嘴角扬着,眼神亮得惊人。照片角落,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跑道边,仰头望着他,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相纸。那是李晚晴。她当时是班级志愿者,负责给冲刺选手递水。没人知道,她为了卡准他冲线那一秒,提前三天绕着操场跑了十二圈,只为记住他起跑时左肩下沉的幅度和最后五米步频的变化。林砚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摩挲着她仰起的下巴线条。相纸微凉,指纹却滚烫。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向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储物箱,掀开一层层冬衣,摸到底部一个硬质的黑色背包。拉开拉链,里面静静躺着一台老式尼康胶片机,机身磨得发亮,镜头盖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点——那是去年秋游,他在山涧边帮她捡掉落水的笔记本时蹭上的。他取下相机,装上一卷新胶卷,动作熟稔得像呼吸。然后拉开抽屉,找出那本快写满的速写本。翻开空白页,铅笔沙沙作响。他没画风景,没画建筑,只画人。画李晚晴。画她低头写字时垂落的睫毛,在稿纸边缘投下细密的阴影;画她站在讲台前念英语课文,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画她冬天呵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小片朦胧的雾;画她笑着把糖纸叠成千纸鹤,塞进他课本里,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铅笔削了三次,笔尖断了两次。最后一笔落下时,是她站在理塘那片星空下的剪影。他没画她的脸,只画了她仰起的脖颈线条,和伸向夜空的一只手。那只手空着,掌心向上,仿佛正等待某颗坠落的星子,落入其中。画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转身,拉开衣柜最顶层的行李箱。箱子底部,压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深蓝色冲锋衣——是他去年暑假打工攒钱买的,一直没机会穿。他把它拿出来,抖开,对着镜子比划。尺码刚好,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他脱掉身上那件旧卫衣,换上冲锋衣。拉上拉链,铜扣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无声的宣誓。他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运动鞋是新的,鞋带末端还带着塑料标签。他扯掉标签,指尖无意碰到口袋里那个硬硬的牛皮纸信封。他没拿出来。只是直起身,戴上那副银框眼镜,抓起钥匙串,金属哗啦作响。开门,关门,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两下,越来越远。楼下,雪停了。积雪覆在枯槐枝桠上,厚厚一层,压得枝条低垂。林砚仰头看了一眼。风掠过,几片残雪簌簌落下,拂过他眉梢,凉意沁人。他抬手,轻轻拂去,指尖触到镜框冰凉的金属边缘。他没往公交站走。而是转身,朝着小区后门的方向,迈开步子。步子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踩在雪上,都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咯吱声,像某种古老而执拗的节拍器,在寂静的清晨里,一下,又一下,丈量着十七岁与十八岁之间,那道尚未结痂的缝隙。他走过菜市场,摊主们正忙着卸货,冻梨在竹筐里堆成一座座小山,红艳艳的柿子被塑料袋裹着,像一簇簇凝固的火焰。他经过修车铺,老师傅叼着烟,正用扳手敲打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的辐条,火星子噼啪迸溅。他经过街角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文具店,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截毛线团和一双正在织毛衣的老妇人的手。他不停留。直到走到城西长途汽车站。售票窗口前排着稀稀落落几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袄,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他走到队伍末尾,默默站着。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睡着了,小脸皱巴巴,嘴里含着半截奶嘴。女人时不时低头亲亲孩子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林砚看着,忽然想起李晚晴曾说过的话:“我以后想当儿科医生。小孩子生病不会说,得靠大人去猜,去疼,去守着。就像……就像守着一盏刚点亮的灯,风大了,得用手护着。”他收回目光,望向电子屏。滚动的班次信息里,有一行刺眼的红字:“甘孜·理塘 班次:07:30 余票:2”。他掏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点开微信,找到那个顶置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三秒,然后落下:【林砚】:车票买了。【林砚】:明天早上七点半,发车。【林砚】:……晚晴,我带了相机。你教我,怎么把银河,拍进胶卷里。他按下发送键。消息框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很快变成了两个“?”,表示对方已读。但没有回复。林砚没等。他收起手机,走到自助售票机前,插入身份证,选择班次,扫码支付。屏幕跳出确认提示:“订单成功。座位号:12排A座。”他打印出车票,捏在手里。纸张微凉,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吐出的温热。他低头看着那行小小的黑字,忽然觉得,十七岁的冬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远处,东方天际线裂开一道微光,灰蓝的云层被悄然染上淡金。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穿过城市楼宇的缝隙,笔直地、不容置疑地,落在这张薄薄的车票上,也落进他镜片后的瞳孔里。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凛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与微甜。肺叶被撑开,像一对久未舒展的翅膀。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也无法退回起点。就像那卷装进相机的胶卷,一旦曝光,影像便不可逆地烙印在感光层上,成为时间深处,无法抹去的底片。而此刻,他正站在那卷胶卷的第一帧之前,手指微暖,心跳沉稳,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灼热。雪光映在他脸上,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