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月，桃源村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家家户户都忙着春耕和给百日收催芽，清川河的航道也修建好了，进入了试航的重要阶段。

    村道两旁的洒锦蜜和百亩桃林也都抽芽变绿甚至冒出了小花苞。

    一切都朝着春天该有的样子发展。

    但有两个人，却焦虑得坐立不安。

    那就是沈萱和张图图。

    这两个大月份的孕妇，如今已经到了随时可能发动的阶段。

    走路都得扶着腰，走几步再歇一歇。

    沈萱还好些，到底是镇北侯府出来的姑娘，从小养得好，底子厚实。

    虽然也紧张，但身边有得力的周嬷嬷和容嬷嬷盯着，不用太多担心。

    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心血来潮了，还会亲手给未出生的娃娃做小衣。

    张图图情况就不大好了。

    她本来就瘦，早年旱灾的时候亏了底子，后来虽说补回来了，但怀孕这事儿，到底比别人吃力。

    自从进入三月，她就开始坐立不安，心里想着之前王双双生产时差点一尸两命的事情。

    一会儿担心孩子太大生不出来，一会儿担心自己没力气生，一会儿又担心孩子生下来有什么毛病。

    白衡也跟着焦虑不安，即便家里有老娘照看，他还是忍不住隔一个时辰就跑回家看一眼。

    晚上更是睡不踏实，张图图一翻身他就醒，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点东西。

    张图图有时候被他问烦了，就佯装生气：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我还没生呢！”

    白衡赔着笑：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担心也不能这样啊！我本来就紧张，你这样我更紧张！”

    白衡只好缩回去，但过不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了过来。

    三月初八，天还没亮，张秋笙家的院子里就传出一声惊呼。

    “姑爷！快！快去请安女医！”

    张秋笙一骨碌从旁边新添的床上爬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沈萱孕晚期之后，就不愿意人靠近了，说是身上热。

    张秋笙挨着她睡，她就更热得难受，所以张秋笙便给自己打了一张床，就在边上陪着。

    平时，都是周嬷嬷和容嬷嬷轮流守夜，生怕沈萱有点什么意外。

    沈萱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

    她按着肚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慌。

    稳婆是早早就请在家里的，接生了几十年，经验丰富。

    她很快就到了，进门一看，把张秋笙往外推：

    “男人别进来！在外头等着！”

    张秋笙被推出门外，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只能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沈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先是低低的呻吟，再然后，是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这时候，安月瑶也提着医药箱赶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谢秋芝，李月兰。

    屋子里，安月瑶的到来，让沈萱在精神上放松了许多。

    门外的张秋笙看着进进出出端着热水和湿热毛巾的丫鬟婆子，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忽然，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张秋笙心上。

    门开了，容嬷嬷探出头来，满脸笑容：

    “恭喜姑爷，贺喜姑爷！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张秋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站稳，声音都抖了：

    “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进去吧进去吧！都清理干净了！”

    张秋笙快步走进屋里。

    沈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含着笑。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动一动的。

    张秋笙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眶忽然红了。

    沈萱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小声打趣：

    “你哭什么？都当爹的人了。”

    张秋笙伸手把她额上汗湿的头发顺到耳后。

    “萱萱，让你辛苦了！”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小脸。

    那脸软得不可思议，像刚出锅的豆腐，一碰就要碎似的。

    他赶紧缩回手，又怕又爱，不知道该怎么好。

    谢秋芝和李月兰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感慨。

    知道现在沈萱很虚弱，需要休息，便把手里给新生儿准备的礼物篮子放下，叮嘱沈萱好好坐月子，便告辞离开了。

    沈萱生产顺利，母子平安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桃源村。

    沈砚这个二舅自然也前来探望，他早就准备，送了娃娃一个长命锁，说是祝福娃娃健康成长、平安吉祥的。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凑巧。

    当天傍晚，张图图刚吃完晚饭，肚子忽然一阵阵的发紧。

    她按着肚子，告诉正在洗碗的白衡：

    “衡哥，我好像……好像要生了……”

    白衡脸色刷地白了，扔下碗就往外跑。

    他一路狂奔到桃源医馆，看到医馆已经关门了，又跑到谢家，砰砰砰地敲门：

    “安女医！安女医！”

    安月瑶刚回到家，正准备吃晚饭，听见这急促的敲门声，心里咯噔一下。

    她跑出去开门，门一开，就看见白衡那张惨白的脸。

    “安女医！快！图图要生了！”

    安月瑶二话不说，回屋背起药箱就往外走。

    谢秋芝听到动静也说到：“嫂子，你先去，我去萱萱那里请稳婆。”

    “好，那我先去看萱萱。”

    李月兰也没心情吃饭了，提起另外一个给张图图小孩准备的礼物篮子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白衡，一路小跑到了新居民区。

    屋里，张图图已经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

    白衡的娘在焦急的安抚她。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喊出来，但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印。

    安月瑶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图图，别怕，深呼吸。”

    张图图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月瑶……我、我害怕……”

    安月瑶拍拍她的手，转头对白衡说：

    “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娘，稳婆还没来，你先过来帮帮忙。”

    白衡点点头，转身就跑。

    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这时候，稳婆也到了。

    张图图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棘手。

    她本来就瘦，盆骨窄，孩子又不算小，生起来肯定费劲。

    更麻烦的是，她早年逃荒确实亏了底子，气血不足，一旦生产时间太长，很容易大出血。

    安月瑶稳住心神，对张图图说：

    “图图，听我说。等会儿我让你用力你就用力，让你停你就停。别怕，有我在这儿。”

    张图图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门外，白衡站在廊下，刚做了爹的张秋笙陪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屋里不时传出张图图压抑的喊声，那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白衡心上。

    白衡心里生出一抹后悔，心里暗暗发誓，生了这一个，再也不生下一个了。

    他好几次想冲进去，被李月兰拦住：

    “别去！你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白衡只好忍着，煎熬的在门外踱步。

    忽然，屋里传出一声惊叫。

    “血！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