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文坛巨擘归有光,这位被后世推崇敬仰、开创古文新风的宗师,科举之路也走得异常坎坷。
九次参加乡试,方在三十五岁那年中举。
此后又六度奔赴京城参加会试,皆铩羽而归。
直到年近花甲,六十高龄时,才终于考中三甲进士,授官长兴知县的官职。
一身才学,大半消磨在科场之中。
再譬如,鼎鼎有名的科举状元张謇,十六岁便考中秀才,被誉为“神童”。
然而,此后乡试屡试不中,会试也连连失利,其间辛酸苦楚,几度让他心灰意冷。
甚至一度放弃科举,转而游幕、教书。
在家族期望与现实压力的双重煎熬下,他直到四十一岁,才高中状元,一举夺魁。
这些名人事例无不昭示着:会试,是科举路上最残酷的筛选器,是真金必经的烈火。
而今年的会试在京城礼部贡院举行,每三年一次,只有举人才能参加。
考试共三场,每场三天,考生要在狭小的号舍里待上整整九天。
考题范围极广,涵盖四书五经、史策论、时务策,不仅要求考生有深厚的经学功底,还要有对时政的敏锐见解和治国理政的实操思路。
最重要的是,会试的录取率低得惊人。
全国数千举人齐聚京城,最终只有三百人左右能脱颖而出,成为贡士。
而这三百人中,还要经过殿试排定名次,前三甲为状元、榜眼、探花,其余分列二甲、三甲。
这是一场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
谢文虽然以十三岁之龄夺得乡试解元,震惊整个京畿道。
但会试的难度与乡试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乡试考的是省内英才,会试面对的却是全国的顶尖举子。
其中不乏苦读数十载、屡败屡战的老举人,更有家学渊博、名师指导的世家子弟。
放在现代的话,就好比是全国的省状元全都要前往北京进行为期九天的大比拼。
不关你是哪个省的省状元,在状元堆里,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谢广福曾经私下跟李月兰分析过:
“小文年纪太小,经学底子虽然扎实,但阅历见识终究有限。
会试的策论题往往涉及民生、吏治、边防等实务。
这些都需要生活经验和朝堂视野。
咱们家虽然这几年经历了不少事,小文也比同龄人成熟。
可他内里终归只有二十二岁,跟那些三四十岁的举人老油条比,还是吃亏。”
李月兰听得心头发紧:
“那怎么办?咱们还能怎么帮他?”
谢广福想了想,说:
“他不是放寒假了嘛,他在家的这些天,咱们给他营造氛围。
营造一个安静、舒适、能专心备考的环境。其他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于是,从谢文放寒假开始,谢家常常出现这样一幅“全家向学”的奇景。
谢家偌大的饭厅里,那张圆形的大饭桌上罩着厚厚的蓝印花粗布外罩,从桌面一直垂到地面。
桌子下面,放置了一个燃烧得不太旺的黑金炭盆。
炭盆的热量被布罩拢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只要有人坐在桌边,把腿脚伸进布罩下面,暖意就会顺着脚踝蔓延全身,驱散冬日的寒意。
若是伏案写字、看书,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也被烘得暖融融的,一点不冻手。
这种取暖法子,如今在桃源村很是流行。
特别是那些家里有孩子在学堂读书的人家,都会去“秋笙木工坊”定制这样一张“暖桌”。
天气冷了,罩上布罩,放一小盆黑金炭,平日里可以用来吃饭、做针线活,孩子写字的时候,就成了最舒适的“写字桌”。
要说这法子是从哪儿传开的,源头自然是李月兰。
前两年,村子里的婶子和小媳妇们来家里串门,看到谢家饭厅这“冬日取暖神器”,回去便开始琢磨着给自家也造一个。
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今年冬天,“暖桌”几乎成了桃源村家家户户的标配。
外头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屋里不是暖炕就是暖桌,这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
就好比现在,村中心的谢里正家,也是一片暖意融融。
奇珍坊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放年假了,谢大虎这个掌柜总算得了闲。
此刻他正坐在暖桌边,脚下炭盆暖烘烘的,他手里翻着奇珍坊的账本,面前摊着算盘和纸笔,正聚精会神地做年终总结。
这是每年年底他必须完成的重要工作,要把一年的收支、库存、销售情况整理清楚,交给东家李月兰过目。
不对,现在是交给小东家谢文过目。
在他对面,女儿谢小花正埋头做先生布置的寒假作业。
小姑娘今年十岁,在桃源学堂念了两年多的书,先生布置了十篇大字、二十道算术题,她写得认真,偶尔遇到难题,会咬着毛笔头皱眉头。
谢小花边上,是哥哥谢吉利。
谢吉利正在备考明年初的县试。
他面前摊着《四书章句集注》,手里拿着笔,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嘴里还念念有词。
暖桌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微红,额角渗出细汗,他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书本里。
暖炕上,谢里正正俯身对着几个月大的小孙女逗趣。
小娃娃裹在红色绣福字的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爷爷挤眉弄眼做鬼脸,被逗得“咯咯”笑出声,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
谢里正的心简直要化成了一汪温泉水,一边轻轻拍着小孙女,一边不自觉地哼起了老家的小调。
那调子悠长又带着点土味,拐着弯儿,透着股一方水土才有的味道。
这是从前他们谢家村那边才流传的乡下小曲儿,是祖辈传下来的调调。
自打逃荒出来,辗转到了这京畿道的桃源村落脚,熟悉的老调调就渐渐少了,但这刻在骨子里的旋律,却像老树根一样,深深扎在记忆的最深处。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心头被什么软软地一碰,就自然而然地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月婆婆,亮堂堂,照着俺家小院墙。
院墙里,桂花香,娃娃睡得甜又香。
风莫吵,狗莫嚷,乖乖睡到大天光。
睡醒了,吃饱饱,考个状元耀门墙……”
最后一句,他哼完自己先笑了,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孙女嫩乎乎的小脸蛋:
“虽然你是闺女,但咱村有学堂,女娃娃也能读书,将来也像你哥哥姐姐那样,好好上学堂,好不好呀?”
小娃娃当然听不懂,只是看着爷爷笑,她也跟着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