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他低调只是人品!
吉市变热了,晚风燥热,蝉鸣躁动。包厢里挂着的是老式挂壁式空调,空调的挡风板略有松动,在冷风的吹灌下发出哒哒哒声音。空调虽然老旧,但制冷效果好得出奇,冷气如烟,吹出后缓缓坠落又散于无形。...夕阳熔金,晚风微凉,急诊外科楼道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在玻璃窗透进来的余晖里浮沉。谢子元站在原地没动,白大褂下摆被穿堂风掀开一角,露出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皮带——那是湘雅医院老一辈教授传下来的习惯,不系领带,只扎皮带,仿佛一条绷紧的界线,把“术者”和“凡人”隔开三寸。他望着陆成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话卡在嗓子眼,像一块没来得及咽下的药片。尤俊泽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的是今早刚从协和医院空运来的两盒生物胶与三支特制神经牵开器——都是陆成点名要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谢教授,您……真不追上去?”谢子元没回头,只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了下左耳后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二十年前第一次独立完成断指再植时,被误入术野的骨片划的。疤痕早已平复,但每逢天气骤变,那里仍会隐隐发麻,像一根埋在皮下的引信。“追上去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能坠住整条走廊的风,“说‘我刚才听懂了’?还是说‘您缝合时左手第三指的旋转角度比钟教授少偏了0.7度’?”尤俊泽一怔,随即苦笑:“您连这个都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是记得。”谢子元转身,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门——创伤中心手术示教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字迹清峻:【功能重建术·临床路径对照图(2024试行版)】。右下角落款处,是陆成亲笔写的“初稿”。尤俊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口猛地一跳。那张图他早上就瞥见过,当时只当是普通教学材料。可此刻谢子元的目光停驻之处,恰好是图中一处被红笔圈出的空白格——标注为【神经终末分支空间位点映射模型(待填)】。旁边一行极小的铅字备注:*参照穆楠书-戴临坊联合课题组前期动物实验数据(未发表)*“他连这个都敢放出来?”尤俊泽脱口而出。谢子元终于笑了,嘴角微扬,眼神却冷:“不是敢放,是根本不怕人抄。”他迈步向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一把尺子在量人心的距离。“尤主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陆成敢让戴临坊当第一助手,却始终不让他主刀毁损伤保肢?”尤俊泽脚步一顿。“因为戴临坊的缝合太准了。”谢子元头也不回,“准到像用游标卡尺量过每一毫米的张力。可毁损伤不是精密仪器,是活的烂肉、断的骨头、喷的血、抖的肌束。太准的人,反而容易在混乱里失重。”他忽然停下,侧身看向尤俊泽,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你知道协和医院谭主任当年怎么评价钟军云的吗?”尤俊泽摇头。“他说——钟军云缝神经,缝的是逻辑;而他自己缝肌腱,缝的是因果。”走廊尽头,一台自动贩卖机“叮”一声吐出一罐冰咖啡。谢子元走过去取了,撕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褐色液体顺着他下颌线滑落,在喉结处洇开一小片深色。“陆成现在做的事,是在把逻辑和因果焊在一起。”他放下罐子,金属罐底撞在贩卖机外壳上,发出闷响,“焊点在哪?就在你们以为最不重要的地方——比如,拇指伸肌腱弓长度每缩短0.3毫米,患者术后第28天握力提升值的浮动区间。”尤俊泽听见自己心跳声突然变响。这时,电梯“叮”一声打开。穆楠书抱着一摞文件走出来,发尾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洗完手。她看见谢子元,略一颔首,目光却越过他,精准落在尤俊泽手里的帆布包上。“胶到了?”她问。尤俊泽点头。穆楠书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内侧的血管——那里正突突跳着。“谢教授,”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却不刺耳,“您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湘雅八院手外科示教室,给六名进修医生演示了‘双平面肌腱转位术’。其中第三例患者,左侧拇指掌指关节屈曲挛缩35度,您采用的方案是……”她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纸——边缘已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多次。“您用的是改良式Littler法,但将尺侧腕屈肌腱移位点向远端调整了1.2厘米,并在腱止点处加了微型锚钉固定。”她把纸递过去,“这是当时录像截图,您确认下?”谢子元没接,只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然后,他慢慢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再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被强光刺中。“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他问。“凌晨四点。”穆楠书微笑,“陆成让我去拷的。他说——‘谢教授的手术录像,比任何教科书都诚实’。”空气凝滞了半秒。尤俊泽突然意识到,谢子元耳后的旧疤,正在微微发红。就在这时,创伤中心手术室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戴临坊穿着刷手服疾步而来,口罩挂在下巴上,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CT影像。“谢教授!”他声音发紧,“患者李建国,男性,42岁,电锯伤致右手掌完全离断伴骨缺损——刚送进来的。陆主任说,如果您愿意,今晚一起做一期重建。”谢子元没立刻答话。他盯着戴临坊手里那张CT片,目光落在桡骨远端一处模糊的阴影上。几秒后,他忽然抬手,指向影像角落一个几乎被像素掩盖的标记点:“这里,骨皮质连续性中断,但软组织信号异常增高——是不是有隐匿性骨膜撕脱?”戴临坊呼吸一滞,迅速凑近细看,随即点头:“对!我们漏看了!”“那就不是单纯骨缺损。”谢子元语速加快,“是复合性骨-韧带-血管床撕脱伤。保肢成功率低于47%,但若采用‘阶梯式骨桥接+微血管网重建’,可提升至63%。”他转向戴临坊,眼神灼灼:“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试?”戴临坊没犹豫,直接点头:“敢。”“好。”谢子元忽然伸手,拍了下戴临坊肩头,力道沉实,“那就别叫‘谢教授’了。从现在起,叫我谢老师。”戴临坊愣住。尤俊泽却心头一震——这称呼,湘雅医院只有三位老院士才配被唤作“老师”。谢子元今年五十八岁,离院士提名还有三年。穆楠书静静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夹边角。那里有一道新鲜划痕,像是被谁用指甲狠狠掐过。夜幕彻底垂落时,创伤中心手术室灯亮如昼。无影灯下,谢子元执刀,戴临坊持钳,陆成坐镇台下指挥,穆楠书在隔壁读片室同步传输三维重建影像。尤俊泽被安排在器械护士位,负责传递那些细如发丝的神经吻合针。手术进行到第七小时,骨桥接完成,进入最关键的神经终末分支吻合阶段。谢子元忽然停手。他摘下手套,用生理盐水冲净手指,然后拿起放大镜,凑近患者拇指指腹。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半度——是长期受压导致的微循环障碍区。“陆主任。”他开口,声音平稳,“你之前说,功能重建的终点不是解剖复位,是感觉阈值回归。”陆成点头:“对。触觉两点辨别试验,必须恢复到≤6mm。”“那这块皮肤呢?”谢子元指着那片浅色区域,“它的痛觉阈值比正常区高2.3倍,温度觉迟钝1.8秒。”手术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块皮肤。陆成起身,缓步上前。他没看CT,没看显微镜,只盯着那片皮肤看了足足十五秒。然后,他忽然弯腰,从器械托盘里拈起一枚0/12尼龙线——比头发丝还细三分——又取过一支特制显微镊,镊尖夹住线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将线头探入皮肤表层0.1毫米深处。“这不是缝合。”陆成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是‘种植’。”他手腕微旋,线头在真皮乳头层间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随即退出。皮肤表面连个针眼都没留下。“神经末梢再生需要引导通道。”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而最天然的引导通道,就是它自己曾经走过的路。”谢子元闭了下眼。尤俊泽看见,这位湘雅名宿的睫毛在无影灯下剧烈颤动,像一对濒死的蝶翼。手术结束已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所有人走出手术室时,走廊灯光惨白。戴临坊靠在墙边喘气,口罩摘了一半,露出被勒出红痕的鼻梁。谢子元站在窗边,正往保温杯里倒枸杞茶。穆楠书抱着文件夹走过,忽然停步,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铝盒,推到谢子元面前。“陆成让我给您的。”她说。谢子元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银色U盘,表面刻着四个小字:**触觉地图**“他昨晚熬通宵做的。”穆楠书轻声道,“把今天所有患者的触觉敏感区数据,和三十年来湘雅、协和、华西三家医院的功能重建失败病例做了交叉比对。核心算法……是他和我一起写的。”谢子元没碰U盘。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触觉地图?”穆楠书微笑,“因为人体最诚实的反馈,永远来自指尖。”谢子元终于伸手,指尖悬停在U盘上方一毫米处,微微发颤。就在这时,尤俊泽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显示:【邢多方】他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方哥压抑的声音:“俊泽,刚接到梁主任电话——谢教授的调令,今天下午四点正式下发。湘雅医院同意借调,协和那边……也批了。”尤俊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走廊另一端,陆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群。他看着谢子元,也看着那枚悬在半空的手指,忽然开口:“谢老师,吉市人民医院手外科,缺个首席技术顾问。”“没有行政职务,不占编制,不设办公室。”“但每年,可以主导十台毁损伤重建术的方案设计。”“手术费分成,按市场价三倍结算。”“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穆楠书手中的文件夹,扫过戴临坊还沾着血渍的刷手服,最后落回谢子元脸上,“‘触觉地图’数据库的永久访问权限,以及……穆楠书博士毕业论文的第二导师署名权。”谢子元缓缓收回手。他没看陆成,也没看U盘,只是望着窗外。远处山影如墨,近处路灯晕开一圈圈暖黄光晕,像一枚枚尚未冷却的铜钱。“陆主任,”他忽然问,“你信命吗?”陆成笑了一下,眼角细纹舒展:“不信。但我信,人走得太快时,总有人会在岔路口,替他多点一盏灯。”谢子元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那枚U盘轻轻按进掌心。铝壳冰凉,却在他体温里渐渐发烫。尤俊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被协和医院称作“谢教授”、被湘雅医院尊为“谢老师”的男人,已经把自己,连同三十年的学术尊严、半生的行业声望、全部的手术记忆,一起按进了这枚小小的U盘里。而陆成只是转身,走向电梯。路过戴临坊时,他抬手揉了下年轻人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对待自家弟弟。“回去睡觉。”他说,“明天上午九点,示教室,讲‘触觉地图’的第一课。”戴临坊抬头,眼睛亮得惊人:“讲什么?”陆成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前,他丢下最后一句:“讲怎么让一块失去知觉的皮肤,重新记住——疼是什么味道。”电梯门闭合。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像一次漫长而郑重的呼吸。尤俊泽低头,发现自己的帆布包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那盒生物胶滚落在地,银色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胶体外包装上一行几乎不可见的蚀刻小字:【本品经吉市人民医院-湘雅医院联合验证:神经再生加速率提升37.2%】——落款日期,正是昨天。他怔住。原来有些事,早在所有人看见之前,就已经悄然完成。就像春天从不敲门,它只是默默融化屋檐下的冰凌,然后某天清晨,你推开窗,发现第一朵野樱已绽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