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草原风雨乱盟心
午后,雨终于落了下来。盛夏蒸腾的暑气被一阵凉风席卷而去,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叶上,竟透出几分清浅的凉意。风裹着雨势,漫过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压得弯下腰去,雨珠击打在茎叶之上,噼啪作响,连绵...河水冰凉,溅在脸上时带着草原初夏特有的清冽气息。王灿抹了把脸,垂眼看着水中那一圈圈漾开的涟漪,再抬眸时,弓弦曼陀正从水里探出小脑袋,湿漉漉的辫子贴在颊边,珍珠银链叮咚作响,一双杏眼睁得圆润,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只受惊又强撑威风的小鹿。她没再喊,也没再跑,只是仰着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小胸脯一起一伏,喘得急,却硬是绷着下巴,不肯低头。王灿忽然就笑出了声。不是讥诮,不是敷衍,而是真真正正、从肺腑里滚出来的笑意,低沉,微哑,震得肩头轻颤。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朝自己脸上又泼了一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日光下划出细碎金线。“好。”他直起身,声音清朗,“不躲不闹,自己跳——这胆气,比你那几个哥哥强。”弓弦曼陀一怔,耳尖倏地红透,却仍梗着脖子:“你……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哄我!我、我可不是怕你!”“我知道。”王灿点头,语气竟出奇地认真,“怕的人,早跑了。你没跑,还跳了,说明心里有火,也有种。”话音未落,岸边草丛“簌簌”一响,破多罗嘟嘟拨开青草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爽袍子,身后跟着弓弦芳芳,还有神色复杂、刚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滴水的弓弦摩诃兄弟四人。弓弦芳芳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河中五颗湿漉漉的脑袋,又落在王灿身上——他立于浅滩,水只没膝,湿衣紧贴脊背,勾勒出窄腰劲臀与肩胛骨如刀锋般凌厉的线条;发梢滴水,眉目却亮得惊人,唇角微扬,竟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近乎温存的松弛。她心头蓦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撞了一下。破多罗嘟嘟已笑着将袍子递过去:“快上来吧,孩子们,水凉,莫染了风寒。公主特地让带的——都是新晒的,还带着太阳味儿。”弓弦伽罗抹了把脸,湿发黏在额角,瞪着王灿:“你……你到底是谁?芳芳姐麾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这么个……”“这么个不讲规矩、专摔人的混账?”弓弦沙迦接过袍子,一边擦脸一边接话,声音还带着点呛水后的沙哑,可眼神里那点恼怒已淡了大半,剩下的是掩不住的好奇。王灿没答,只将手中空水囊往破多罗手里一塞,转身蹚水上岸,赤脚踩在暖烘烘的草地上,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他抬手解开湿透的衣襟,露出精悍结实的胸膛,麦色肌肤上水光淋漓,几道旧疤横斜其间,不狰狞,反倒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实感。“他叫王灿。”弓弦芳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水声与风声,“是我新收的突骑将,号‘金狼’。”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湿透的侄辈,最后落回王灿脸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也是个……爱教人‘凉快凉快’的。”破多罗嘟嘟“噗嗤”笑出声,弓弦摩诃兄弟几个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恼还是该笑。唯有弓弦曼陀还泡在水里,小手扒着岸边青石,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灿:“金狼?……他真能咬人吗?”王灿转过身,单膝蹲下,与她视线平齐,水珠从他额角滑落,坠入泥土:“咬人?不咬。但若有人想欺负你姐姐,或你舅舅舅母,或你这整个右厢小支……”他顿了顿,伸手,用指腹极轻地蹭掉她脸颊上一颗水珠,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我便替你咬回去。”弓弦曼陀愣住,小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弓弦芳芳的心口,却像被那指尖轻轻一戳,猝不及防地漏跳一拍。她猛地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波澜,只盯着自己绣着银狼纹的靴尖,声音却稳得一丝不乱:“曼陀,上来。”小姑娘这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被破多罗嘟嘟一把裹进干爽的袍子里,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红扑扑的小脸,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黏在王灿身上。弓弦芳芳没再看,转身对破多罗道:“舅舅舅母那边,烦请转告一声,我稍后便去请安。今日之事……不必细说。”破多罗嘟嘟心领神会,笑着应下,牵着几个孩子往营地方向去了。弓弦摩诃临走前,深深看了王灿一眼,那眼神里,少了一分倨傲,多了一分郑重的审视。弓弦拔都走过王灿身边时,竟停下脚步,伸出手,掌心朝上:“喂,金狼,手。”王灿一怔,随即也伸出手,两只同样沾着泥水与草屑的手掌重重一击,发出清脆的“啪”一声。“明日角抵赛,”弓弦拔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押你赢。”王灿也笑了,反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谢了。不过……赢不赢,得看对手够不够格。”弓弦芳芳一直沉默着,直到所有人身影都消失在营帐之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没回头,只望着尉迟河奔流不息的水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今日,为何要摔他们?”王灿走到她身侧,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目光也投向河水:“摔他们,不是为了羞辱。是让他们知道,力气不是蛮牛的筋肉,技巧不是花架子的招式——真正的力量,是能把人举起来,却不伤筋骨;是能让人跌进水里,却不会沉底。”他侧过脸,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的指尖:“公主,您那位七兄,想用箭术让您难堪,用角抵让您更难堪。可您知道,他最怕什么?”弓弦芳芳终于转过头。夕阳熔金,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冰的琉璃,清冷、锐利,映着天边最后一道燃烧的云霞。“他最怕的,”她声音平静无波,“是失控。”“对。”王灿点头,目光灼灼,“他算计一切:算计您的反应,算计诸部首领的目光,算计父亲的偏袒,甚至算计木兰宏昭的忍耐。可您若不按他的剧本走,他便失了掌控。今日您让他派将,他不得不允;明日您让他亲眼看着一个‘商贾’在角抵场上,把白石部落的勇士一个个掀翻在地……他精心搭建的秩序,便开始裂开第一道缝。”弓弦芳芳久久不语。晚风拂过她的鬓发,撩起几缕青丝。她忽然抬手,指尖拂过腰间悬挂的短匕——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乌木为柄,银丝缠绕,刃口幽暗,不见一丝反光。“裂开一道缝……”她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呢?是任它蔓延成深渊,还是亲手,把它凿成一道门?”王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她指尖抚过的匕首,望着那幽暗刃口映出的、自己模糊而坚定的倒影。“公主,”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质地,“门,从来不是别人凿开的。是您,握着这把匕首,一刀,一刀,劈出来的。”话音落,远处营地方向,忽地传来一阵喧哗与鼓噪,夹杂着雄浑的号角长鸣,由远及近,震得脚下草地微微颤动。两人同时抬头。只见数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骑士皆披玄色皮甲,甲胄边缘缀着细密的狼牙纹,为首一人高擎一面巨大的黑底银狼旗,在暮色中猎猎翻卷,旗面中央,一头昂首咆哮的银狼,獠牙森然,爪下踏着扭曲的秃发图腾。“是秃发部斥候!”王灿瞳孔微缩。弓弦芳芳却未露丝毫惊色,反而挺直脊背,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面旗帜,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来得正好。”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奔袭而来的斥候,而是直直看向王灿,眼底那层冰霜彻底消融,露出底下烧灼的、近乎疯狂的火焰:“金狼,明日角抵,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钉,狠狠砸进暮色里:“——把尉迟朗,摔进泥里。”王灿迎着她灼灼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攥拳,重重击在左胸之上,发出沉闷而铿锵的“咚”一声。“遵命。”晚风骤然加剧,卷起漫天草屑,呜咽着掠过尉迟河宽阔的河面。远处,白石部落的营地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草原的星火,而在那片灯火最盛处,一座孤高的瞭望塔顶,尉迟朗正负手而立,目光阴鸷,遥遥望向这边。他看见了那面黑底银狼旗,也看见了河畔并肩而立的两人。更看见了,弓弦芳芳转身时,那抹刺破暮色的、决绝如刀锋的侧影。尉迟朗袖中的手指,无声地、缓缓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他身后,一名亲信悄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七部帅,秃发部斥候……似是奉了秃发王密令,专程赶来,要在木兰会盟前夜,当众揭发……揭发尉迟烈族长与慕容氏密谋,欲借联盟之名,行吞并诸部之实。”尉迟朗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河畔那两个渐行渐远、融入苍茫暮色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知道了。传令下去,今夜……加三倍岗哨。所有通往白石大帐的路径,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空寂的河滩上,仿佛那里还站着那个曾被他视为掌中玩物、如今却背影如剑的女人。“还有……”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尉迟河上游——那里,正是白崖玄部与玄川部联营的方向,“给玄川部那位‘世子’,送一份厚礼。告诉他,若想活过这个月圆之夜……”“就请他,管好自己的刀。”风声呜咽,吹不散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翻涌着毒汁的阴翳。而此刻,河畔小径上,弓弦芳芳的脚步未曾有片刻停顿。她走得极快,袍角翻飞,像一柄出鞘的刀,割开渐浓的夜色。王灿紧随其后,一步不落。他望着她挺直如松的背影,望着那被晚风鼓荡的、猎猎作响的袍角,忽然明白了白日里她问出的那个问题——“若是有一天,他的家族壮大了,也会落得这般下场吗?”原来,答案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脚下,在这奔流不息的尉迟河里,在这广袤无垠却暗藏杀机的草原上,更在眼前这个女人,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落步、每一次脊背绷紧如弓弦的决绝姿态里。家族的倾轧,不过是人性的试纸。而真正的王权,并非生于血脉,亦非承于天命。它生于绝境之中一次不容退让的转身,生于千军万马之前一句掷地有声的“不”,更生于一个女人,敢于将自己亲手锻造成一把刀,并毫不犹豫,将刀锋,对准那曾经予她冠冕、亦曾予她囚笼的至亲之喉。王灿的脚步,愈发沉稳。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侍卫,一个将领,一个被收容的流民。他是金狼。是她手中,即将出鞘的,第一把刀。夜色,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最后一丝天光。而在这片即将被黑暗彻底覆盖的辽阔土地上,一场无声的、却足以撕裂旧日秩序的风暴,已然在尉迟河的水声里,在篝火跳跃的光影中,在无数双或贪婪、或恐惧、或野心勃勃的眼睛深处,悄然,凝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