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左若童听后，眉峰微微一扬，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之色。冷飞白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意味复杂的浅笑。“仙人者，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于这凡尘俗世，或许真能称一句无所不能。可……...“吴旷……你没死？！”田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烟杆坠地的脆响在死寂的林间炸开，仿佛一道惊雷劈碎了所有虚假的平静。她瘫坐在地，裙裾沾染泥尘，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妩媚笑意早已被惊怖撕得粉碎，嘴唇抖动着，却再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魁隗堂弟子哗然失色，阵脚微乱，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握紧刀柄指节发白，更有人瞳孔骤缩——他们中不少是当年亲眼见过吴旷被押赴刑场、被田伸亲手斩下首级的旧人！那日烈日当空，血溅三尺，断头台上滚落的头颅，分明已腐烂在乱坟岗的野草之下！可眼前这张脸，眉骨如刀，眼窝深陷，左颊一道斜贯至耳后的旧疤泛着淡白，正是二十年前那个以一柄青锋剑横扫齐鲁、被田光亲授《神农百草经》、又因“私通墨家、勾结叛逆”而遭农家通缉的共工堂首席弟子——吴旷！冷风穿林，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也拂过吴旷裸露的脖颈。他并未看田蜜，目光沉沉落在胜七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毒，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匠人端详一件蒙尘多年、终于重见天日的古器。胜七握着巨阙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发出。他盯着吴旷那道斜疤，眼神剧烈晃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了心脏——这道疤，是他当年在大泽乡伏击罗网细作时，为护吴旷左肩硬接一记毒镖所留；而吴旷右肋那道几乎愈合的陈年刀痕，则是他在泗水郡码头替胜七挡下田伸麾下杀手偷袭所赐。那些血与火里结下的命契，从未真正断绝。“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一名魁隗堂老卒颤声开口，声音干涩如裂帛，“我……我亲眼看见你……头被挂在朱雀门上三天三夜！”吴旷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左颊那道疤，动作轻缓，却带着铁锈般的沉重。“挂上去的，是田仲。”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他用我的脸皮，缝了一张假面；用我的尸衣，裹了一具替身；又将我锁进蚩尤堂地牢最底层的‘无光井’，喂了三年腐骨散，逼我开口说田光与罗网往来的密档。”林间骤然一静。连远处篝火噼啪爆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田蜜瘫坐的身子猛地一震，烟袋锅子滚落在泥里，火星四溅。她死死盯着吴旷，嘴唇翕动：“不……不可能！田伸堂主亲口说过，是你盗走《地泽图谱》，出卖神农令信物，引秦军屠了共工堂山门！”“山门？”吴旷忽然冷笑，那笑声里淬着冰碴，“共工堂山门在哪？在泗水河畔的药圃？还是在琅琊台下那座藏满毒经的石窟？田伸放火时，烧的是我师父毕生手抄的《五毒真解》，焚的是三百株养了十七年的‘断肠草’母株——他要烧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叛徒巢穴，而是所有能证明他私贩鹤顶红、勾结齐国遗老、用‘春寒断掌’秘法替田氏暗杀政敌的证据！”他话音未落，朱家面具上的欢乐纹路忽地一滞，随即无声剥落，露出底下一张布满风霜却异常清癯的面容。他望着吴旷，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与迟来的明悟：“……原来当年……共工堂灭门那夜，你冒死闯入田伸书房，不是为了窃取密档，而是为了抢回那本被调换过的《地泽图谱》原本？”吴旷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朱家，竟有一丝极淡的歉意：“朱堂主，对不起。那夜我未能带回图谱，只夺回半页残卷……上面写着‘荧惑之石非星火，乃心火种；六贤冢非陵寝，实为镇魂棺’。”“镇魂棺？！”刘季脱口而出，手中短戟嗡鸣震颤。他身后典庆双斧横于胸前，浓眉紧锁，显然也听出了其中骇人之意。冷飞白的声音却在此时再度响起，不再如先前般直透脑海，而是自林间最高处一株古松枝桠上悠悠飘落，仿佛闲庭信步踏碎月华：“不错。六贤冢里埋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农家先祖。而是第一批反抗荧惑之力反噬、被活活炼成‘人烛’的六位神农堂长老。他们的骨灰混着磁髓封入青铜棺椁，日夜汲取地脉阴气，镇压着荧惑之石散逸的‘心火煞’——否则你以为，为何历代魁首手持此石，不出三年必暴戾疯癫，最终自焚而亡？”话音落下，一道素白身影自松枝飘然而落，足尖点在一根悬垂的枯藤上，衣袂翻飞如鹤翼。冷飞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幽蓝玉珏，表面刻着细密蝌蚪状符文，正微微 pulsing 着微光，映得他眸底似有星河流转。“这枚‘镇魂珏’，是当年田光从六贤冢深处带出的唯一信物。”他指尖轻叩玉珏，一声清越龙吟般的嗡鸣扩散开来，林中所有火把的焰心骤然向内塌缩，凝成六簇幽蓝色鬼火，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竟隐隐勾勒出一座倒悬青铜棺椁的虚影！田蜜浑身剧颤，瞳孔里映着那幽蓝鬼火，仿佛被烫伤般猛地闭眼：“不……不可能……田伸堂主说……说那是镇压妖邪的圣物……”“圣物？”冷飞白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玄冰，“田伸用它镇压的，是知道真相的人。而你们口中那位‘忠厚长者’田光，才是当年唯一窥破荧惑之石本质、并拼死将镇魂珏交予墨家、托付给燕丹的人——可惜，他托付错了人。”他目光倏然转向胜七，声音陡然转厉：“胜七！你当年奉田光之命潜入罗网，代号‘烛龙’，任务是查清荧惑之石源头。你查到了什么？为何回来后便性情大变，甘为田伸走狗，甚至亲手斩断吴旷四肢筋络，将他拖入无光井？！”胜七大汗如雨，巨阙剑尖剧烈颤抖，在地面划出深深沟壑。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颅内疯狂撕扯。突然，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左手狠狠砸向自己太阳穴！“砰！”沉闷撞击声中，他左耳耳后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豁然崩裂，渗出丝丝黑血。那血滴落之处，竟在泥地上灼烧出缕缕青烟，散发出淡淡腐骨散的腥甜气息！“……我……我记得了……”胜七嗓音嘶哑破碎，眼中血丝密布，却透出一种久违的清明，“……田伸给我喝的‘忘忧酒’里……有荧惑之石粉末……还有……还有……吴旷的血！”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吴旷，泪水混着黑血淌下：“他……他割了你的血，混进酒里……说……说这是‘洗髓净魂’的秘药……让我……让我忘了田光交代的任务……忘了……忘了你才是真正的烛龙……”吴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已沉入深渊。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并非寻常寒铁，而是一种泛着青灰光泽的奇异金属，剑脊上蚀刻着十二道细密凹槽，此刻正随着他手腕轻颤，隐隐浮现出十二粒幽绿光点，宛如星辰初醒。“地泽十二支，支支皆为锁魂钉。”他声音低沉如古井，“田伸用它钉死了共工堂，钉死了田光，如今……该钉死他自己了。”话音未落，他剑尖猛然一挑！十二粒幽绿光点骤然离剑飞出，化作十二道惨绿色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田蜜周身十二处大穴！“不要——！”田蜜发出凄厉尖叫，但身体已被吴旷内力禁锢，连眨眼都做不到。绿光入体瞬间，她全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指甲迅速变长变黑，眼白翻涌出蛛网状血丝，口中发出非人的呜咽。“这是……《地泽图谱》最后一页记载的‘蚀骨返魂术’？！”朱家失声惊呼，身形不自觉后退半步，“传说此术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逆转血脉，将受术者强行改造成‘活傀’……可代价是……是施术者自身寿元折损三十年！”吴旷脸色瞬间灰败，嘴角溢出一线暗红，却毫不在意地抹去，只冷冷看着田蜜：“你既知她是田伸心腹，便该明白，她身上早被下了‘牵机引’。今日若不以蚀骨返魂术将其血脉反制，待她体内引线被田伸远程激发，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他下一具傀儡！”他话音未落，田蜜口中突然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淤血，血雾弥漫间，她扭曲的面孔竟缓缓松弛下来，眼中的疯狂与恐惧尽数褪去，唯余一片空洞的茫然。她僵硬地抬起手，指向自己左袖内侧——那里，一枚暗金色的铜钱赫然嵌在皮肉之中，铜钱边缘，几缕细若游丝的赤色丝线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牵机引……果然在这里。”吴旷声音冰冷，“田伸就在附近。”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整片林地的温度骤降！无数细小的冰晶凭空凝结，在火把光芒下折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晕。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寒威压自东南方向山坳深处碾压而来，所过之处，草木瞬息枯槁，泥土冻结成灰白色硬壳。“轰隆——！”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咆哮撼动大地！山坳阴影里，一尊高达三丈的青铜巨人破土而出！它没有面目，只在胸口位置镶嵌着一面血色铜镜，镜面波光粼粼，倒映的却非林间众人，而是六贤冢深处那口倒悬青铜棺椁的模糊轮廓！巨人双臂张开，每根手指都是一柄扭曲的青铜长剑，剑尖齐齐指向吴旷与田蜜所在方位。剑刃嗡鸣，发出无数重叠的、非男非女的嘶哑吟唱：“……归墟启，心火炽……傀儡成，真灵逝……六贤镇，荧惑噬……唯吾命，永不死……”冷飞白立于枯藤之上，眸光终于第一次真正锐利起来。他望着那青铜巨人胸口的血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镇魂珏，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田伸……你终于舍得，把你那具用‘荧惑心火’熔炼了二十年的‘镇魂甲’，亮出来了么？”林间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与灰烬，遮蔽了月光。吴旷横剑于前，剑脊十二粒幽绿光点剧烈明灭，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他身侧，田蜜空洞的眼眸里，一缕极淡的、属于吴旷的幽绿微光，正悄然点燃。而远方山坳，青铜巨人缓缓抬起一只由万千剑刃组成的巨手，指尖直指吴旷眉心——那指尖，正倒映着镇魂珏上最后一道尚未激活的符文，正与吴旷剑脊第十三道空白凹槽，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