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不是,你们这都不给一百分啊?
杀鸡是技术活,但对周砚来说不成问题。拔掉两撮鸡毛,利落割开鸡脖子,让其脑袋朝下放血。这只嫩鸡在周砚的手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放完血,待到这只鸡两腿一蹬,魂归故里,到旁边提了一壶开水过来,...鱼饵湾公园门口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风里裹着初春的潮气和铁皮青蛙锈蚀后淡淡的金属味。周沫沫坐在自行车后杠上晃着两条小短腿,虎头帽耳朵被风吹得一颤一颤,手里攥着那张《七川烹饪》杂志封底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描了三遍“张记卤味”四个字,边角都揉出了毛边。黄鹤把车停在公园东门斜对面的老槐树荫下,车轮刚刹住,周沫沫就跐溜滑下来,踮着脚尖去够树干上刚钉不久的木牌——那是黄莺昨天下午带人来量过位置、今早天不亮就钉好的。牌面刷了层薄薄桐油,字是她亲手写的:“张记卤味·鱼饵湾临时摊点”,墨迹未干,底下还添了一行更小的字:“试吃免费,小朋友优先”。“锅锅快看!姐姐写的字!”沫沫仰着脸,鼻尖沾了点树皮灰,“比老师写的还好!”黄鹤蹲下来替她擦,指尖触到孩子额角温热的汗珠,抬头时正撞见黄莺从公园侧门小跑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马尾辫甩在脑后,发梢还沾着几星水汽,像是刚用凉水抹过脸。她怀里抱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里透出一点青翠的香菜叶。“砚哥!沫沫!”她声音清亮,像敲了下铜铃,“刚蒸好的素菜卷,我试了三回火候,这次软硬刚好,凉了也不坨。”她掀开盒盖,里头码着二十个拳头大的卷子,外皮是用绿豆面和荞麦面掺的,泛着柔润的青灰色光泽,每只卷子顶端嵌着一颗泡发过的枸杞,红得像刚凝的血珠。周沫沫凑近嗅了嗅,小鼻子一皱:“有肉味儿……”“对喽!”黄莺笑眯眯戳她鼻尖,“素菜卷,专给小朋友解腻的。你尝一个?”她掰开一只递过去,断面露出层层叠叠的胡萝卜丝、莴笋丁、豆腐干碎和炸得酥脆的豆渣饼,热气混着豆香、菜香、芝麻香扑上来。沫沫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圆:“锅锅!这个比幼儿园的包子香!”“那是当然。”黄莺弯腰把她抱起来,转身朝摊位走,“你猜姐姐为啥选在公园门口?不是因为人多——”她顿了顿,把沫沫放在摊位后头的小马扎上,顺手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把五彩糖纸包着的山楂糕,“是因为小孩儿一进公园,眼睛就盯上旋转木马和汽水摊,但走两百步,肚子就开始咕咕叫。这时候闻见卤香,再看见姐姐笑呵呵递过来的素菜卷……”她眨眨眼,把山楂糕塞进沫沫手里,“十个娃里,八个会拉着爸妈的手往咱摊子前凑。”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拉手跑过,领头那个手腕上还晃着个没拆封的玻璃弹珠。她们在摊前刹住脚,齐刷刷仰起脸,鼻尖都沁着细汗。“阿姨,这个……能吃吗?”中间那个最小的怯生生指着素菜卷。黄莺立刻蹲下平视她:“能啊!姐姐刚蒸好的,热乎乎香喷喷,要不要试试?”她掰开一只,吹了两口气,递到孩子嘴边。小女孩伸出舌尖舔了舔,眼睛倏地亮了:“甜的!”“是豆沙馅儿甜,还是山楂糕甜?”黄莺笑着问。“是……是菜菜自己甜!”孩子含糊着说,小手已经迫不及待抓向第二只。后面两个女孩也围拢过来,叽叽喳喳要尝。黄莺不慌不忙,从竹筐里取出三个搪瓷小碗,每碗舀两勺琥珀色的卤藕片,再撒一小撮熟芝麻:“先喝口汤暖暖胃,再吃卷子,好不好?”孩子们点头如捣蒜。黄莺转头对黄鹤低声道:“砚哥,你看这仨——左边穿红褂子的是纺织厂老李家的闺女,中间扎蓝头绳的是机械厂王师傅的外孙女,右边那个总爱啃指甲的……”她压低声音,“是严戈酒家卫国师傅的小侄女。”黄鹤挑眉:“你连这都摸清了?”“昨晚跟梅秀守摊收钱时聊的。”黄莺眼里闪着光,“梅秀说她卖卤肉时,老顾客们闲聊,话头全绕着孩子打转。谁家娃不爱吃饭,谁家娃刚上幼儿园哭闹,谁家娃半夜喊肚子疼……我一边记,一边想,咱们的卤味不光是下饭的,更是解心结的。”她指指摊前那口新买的铜锅,锅盖缝隙里正袅袅冒着白气,“今天第一锅卤水,我按奶奶手稿里‘春生’的方子调的——少放陈皮,少加丁香,主味是鲜。春天嘛,该吃点清亮的东西。”正说着,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叮铃铃驶来,车后架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骑车的是个戴蓝布帽的中年男人,车轮刚停稳,他抬手抹了把汗,从袋子里掏出三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黄老板!我家娃娃昨儿馋了一宿,今早天不亮就催我来买!”黄莺立刻迎上去,接过油纸包掂了掂:“老张叔,您这包得可真紧,怕是路上颠散了?”她拆开一角,里头是切成薄片的卤猪舌,色泽粉润,纹理清晰,“您尝尝,今早新卤的,比昨儿更嫩些。”老张叔拈起一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哎哟!这……这舌头咋像活的一样?软乎乎的,又弹牙!”“火候刚好七分。”黄莺笑着递过一碟素菜卷,“您带回去,让娃娃配着吃,不腻。”老张叔连连点头,掏出钱时却愣住了:“哎?咋没零钱了……”他翻遍所有口袋,最后摸出张皱巴巴的两元纸币,“要不……我明儿补上?”黄莺摇摇头,从围裙口袋掏出个扁扁的铁皮盒,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分、一角、两角的硬币:“找您一元八,喏,还给您留了两分——图个吉利,双喜临门。”她把硬币倒进老张叔掌心,叮当轻响。老张叔握着温热的硬币,忽然有点哽咽:“你们这摊子……比食堂大师傅还懂娃娃心思。”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咳嗽。黄兵推着嘉陵70慢悠悠晃过来,车把上挂着个铝制保温桶,桶身还印着“嘉州国营饮食公司”几个褪色红字。“砚哥,莺姐!”他跳下车,拧开桶盖,一股浓醇的卤香瞬间压过了槐花味,“刚出锅的!八十斤猪头肉,二十斤牛肉,十斤猪蹄,还有……”他神秘兮兮掀开桶盖内层,“您猜这是啥?”黄莺探头一看,惊得后退半步:“肥肠?!”“对喽!”黄兵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今早五点爬起来洗的,肠衣翻了三遍,盐搓两回,花椒水泡一小时,最后用老卤水养着——您闻闻,有腥气没?”黄莺俯身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干净!比我预估的还干净……”她突然抬眼,“等等,这肥肠,是不是用了奶奶那坛老卤水里头最底下沉着的‘陈年卤油’?”黄兵竖起大拇指:“莺姐神了!砚哥说,今早捞卤油时,特意取了沉在坛底那层琥珀色的,说那才是‘老卤筋骨’。”黄莺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保温桶边缘。那层卤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凝固的蜜糖,又像沉淀了四十年的琥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尝奶奶卤水,被辣得直跳脚,奶奶却笑着把一勺卤油抹在她手心:“莺莺啊,真正的味道不在浮面上,得沉下去,等得住。”“砚哥!”她转身看向黄鹤,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天肥肠,我只卖三十斤。”“为啥?”黄兵急了,“这可是金贵货!”“因为太金贵。”黄莺目光扫过摊前排队的人群,最后落在沫沫身上,“肥肠是宝贝,可娃娃的肠胃不是铁打的。三十斤,够今天所有带孩子的家长尝一口,记住这个味道——等他们明天来店里,再慢慢告诉他们,为啥这三十斤肥肠,比三百斤猪头肉还难得。”黄鹤沉默片刻,点点头:“听你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十几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簇拥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往这边走,领头那人嗓门洪亮:“听说这儿有家卤味摊,卤得比我们厂食堂还地道?老赵,你不是说昨儿吃了三碗米饭才压住馋虫?”被唤作老赵的瘦高个赶紧点头:“可不是!我媳妇今早非让我带孩子来,说再不吃,娃要绝食抗议了!”黄莺立刻扬起笑脸,声音清越:“各位师傅辛苦啦!今天试吃继续,素菜卷管够,卤藕片管饱——不过肥肠得排队,每人限尝三片,为啥?因为……”她故意拖长音,眨眨眼,“好东西,得慢慢品。”人群哄笑起来。黄兵趁机掀开保温桶,用长筷夹起一片肥肠。那肠衣油亮微透,切面泛着诱人的琥珀色,肥瘦相间处渗出晶莹卤汁,在阳光下像撒了细碎金箔。“瞧见没?”黄莺拿起一片,对着太阳照了照,“这肠衣薄得能透光,卤汁全钻进肉里头去了。您尝尝,是酥是糯?是香是鲜?”老赵第一个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肥肠,旁边一个扎冲天辫的小男孩突然拽住他裤腿:“爸爸!我要吃那个亮亮的!”老赵哈哈大笑,把肥肠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儿子嘴里,一半自己嚼着,眼睛霎时眯成缝:“哎哟喂……这滋味,比当年在部队喝的第一口高粱酒还上头!”就在这时,公园广播突然响起,稚嫩的童声念着:“下面请欣赏大班小朋友带来的舞蹈《小鸭子》,掌声欢迎——”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十二个穿黄绒绒鸭子服的孩子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出来,领头那个胖墩墩的小姑娘脖子上还挂着个哨子,走两步就吹一下,滴滴答答的声响引得众人纷纷回头。黄莺眼睛一亮,低声对黄鹤说:“砚哥,您看那个戴红领巾的老师——她左手无名指有茧,是常年捏粉笔留下的;右手腕内侧有块淡褐色胎记,像片小叶子。她昨儿带孩子来试吃,夸素菜卷‘有书卷气’。”黄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女教师正笑着帮一个摔跤的小孩拍裤子,动作温柔得像拂去书页上的灰尘。“您说……”黄莺忽然凑近,发梢扫过黄鹤耳际,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要是把素菜卷的名字改一改,叫‘小鸭子卷’,再印上鸭子图案的油纸包,明天这十二个孩子,会不会变成十二个移动招牌?”黄鹤怔住,随即低笑出声:“莺莺,你这脑子……比卤水还沉得住气。”“那当然。”黄莺挺直脊背,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掠过槐树新绿的枝桠,掠过远处公园湖面粼粼波光,最终落回眼前这方不足三平米的摊位。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额发别至耳后,工装外套袖口蹭过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在飞燕酒楼后厨,为抢在冻僵前切完最后一筐萝卜,被菜刀划的。“砚哥,您教过我,卤味的魂不在锅里,”她望着保温桶里升腾的热气,声音平稳如初,“在人心里。”正午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黄莺的围裙口袋里,铁皮盒里的硬币已少了一小半;黄兵保温桶里的肥肠只剩最后十五斤;周沫沫坐在马扎上,腮帮子鼓鼓囊囊,正把第五个素菜卷掰开,认真研究里面胡萝卜丝的走向;而黄鹤站在摊位斜后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公园入口处——那里,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驻足观望,手里捏着本翻开的《七川烹饪》,封面上那盘坛子肉油光水亮,映得他镜片微微反光。黄莺没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她伸手从竹筐底层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摊位最外沿。包角处,用炭笔写着三个小字:周砚周。风过处,油纸微微颤动,像一面无声招展的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