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碟中谍”(补更)
“你不走吗?”“我再找找。”“说了里面没有人。”张述桐转身出了房间,在走廊里等顾秋绵出来。他无聊地打量着这条走廊,话说回来,这里真的脏得有些夸张了,就像废弃了许久的样子...雪停了,但风没停。北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刮过教学楼西侧空荡的连廊,发出类似呜咽的低鸣。林砚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已经结了薄霜。他站在三楼尽头那扇常年卡死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不是节奏,只是反复、机械、略带焦灼的叩击。咔、咔、咔。像倒计时。窗玻璃蒙着一层灰白雾气,隐约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还有身后走廊里一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地闪,把影子拉长又吞没。他刚从校医室出来。苏晚没在。药柜后那张折叠床空着,被褥叠得齐整,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浅淡的薰衣草香——是她惯用的安神喷雾味。但人不在。连她那只印着旧版《小熊维尼》的搪瓷杯,也从窗台消失了。林砚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没敲门,也没喊她名字。只是盯着门框右下角一道新添的划痕看了很久。约莫三厘米长,边缘毛糙,像是指甲仓促抠出来的。不是苏晚的风格。她向来爱惜东西,连借阅证折角都要用指甲小心压平。可那道划痕,新鲜得像刚渗出血丝。他转身下楼时,听见广播里正放午间新闻:“……今晨七时许,市郊环湖路发生一起单方交通事故,一辆银灰色大众途观冲出护栏坠入冰面……目前确认车内仅驾驶员一人,已无生命体征……初步判断系车辆失控所致……”声音干涩平板,像一段被反复擦写的磁带。林砚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下走。他记得那辆车。上周三放学,苏晚就是坐那辆银灰色途观离开的。司机姓陈,穿深蓝工装,总把车钥匙串在右手食指上转圈,笑起来右脸有颗痣。她叫他“陈叔”,每次上车前都会把书包递过去,由他帮忙放进后备箱。林砚没问过她为什么总坐那辆车。就像他从不问她为什么每天七点零三分准时出现在校医室——比第一节 课铃响早十七分钟;也不问她为什么总在放学后独自留在空教室里,对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写写画画,封皮是深灰粗纹牛皮纸,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枚极小的、歪斜的雪花。他只是记。记她左耳垂有一颗浅褐色小痣,记她撕创可贴时习惯从右往左揭,记她喝热豆浆必先吹三口气,记她每次听到救护车鸣笛,右手会无意识按住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像一条冻僵的蚯蚓。这些细节,他本不该记得如此清晰。可自从十二月十七号那天起,它们就开始自己往他脑子里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仿佛不记住,就会丢失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那天是初雪。也是苏晚第一次在他面前晕倒。地点:生物实验室。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原因:未明。校医测了血压、血糖、心电图,全正常。她醒来后只说头晕,揉了揉太阳穴,就笑着把掉在地上的镊子捡起来,放回托盘,指尖沾了点碘伏,淡褐色,在白大褂袖口洇开一小片。林砚当时正帮她整理显微镜载物台。抬头时,看见她额角滑下一滴汗,沿着下颌线落进衣领,而窗外,雪正落得又密又静。后来他翻过天气预报——那天全市无降雪记录。可雪是真的。他伸手接住了,凉,微重,落在掌心即化,留下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湿痕。他查了监控。生物实验室走廊的摄像头,十二月十七日四点十分至四点三十五分,画面雪花噪点严重,像信号被什么干扰了。而隔壁化学准备室的镜头,角度刚好拍到实验室门缝下方——四点二十一分零八秒,一道影子从门底快速掠过,细长,倾斜,不像人腿的弧度,更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枝。但当天无风。林砚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直到昨天。他梦见了那场雪。不是初雪,是更深的雪。漫天纷飞,无声无息,积在屋顶、树梢、路灯杆上,厚得能把整座城市埋进去。梦里他穿着单薄的校服,在雪中奔跑,肺里灌满冰碴,喉咙发甜。前方有个背影,穿米白色高领毛衣,马尾辫末端扎着褪色的蓝布条。他拼命追,却始终差三步。雪越下越大,地面开始塌陷,露出底下幽黑的空洞,洞里浮着无数个透明立方体,每个里面都站着一个苏晚——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量血压,有的仰头看雪,有的正朝他挥手,手腕内侧那道疤泛着青白的光。他惊醒时,枕套湿透。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跳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你记得她左手第三根肋骨下面,有颗痣吗?】发信时间:凌晨2:17。林砚立刻回拨,已关机。他查了基站定位,信号源在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第七水泵站。那里三年前因地下水污染彻底关停,铁门焊死,围墙爬满锈蚀的藤蔓,连流浪猫都不去。他去了。没找到人。只在生锈的消防栓旁发现一枚纽扣——靛蓝色,四孔,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半个模糊的“冬”字。他认得这纽扣。苏晚冬天常穿的那件旧呢子外套,左袖口缺的就是这一颗。他把它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回到学校,已是上午十点。他绕到校医室后巷,想从通风井看看里面有没有动静。刚踮起脚,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苏晚的声音,但不对劲。语速太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层底下艰难顶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滞涩感:“……不是‘重现’。是‘重置’。他们改了底层参数,但没清干净缓存……所以记忆会漏……像雪融了,水还在……”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确定要删?”“不确定。”苏晚顿了顿,呼吸声很浅,“但再拖下去,‘雪线’就要升到教学楼五层了。”“那他呢?”短暂沉默。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他……不在重置名单里。”她说,“他是意外。是……变量。”林砚后退半步,鞋跟踩断一根枯枝。里面瞬间没了声音。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心跳砸在耳膜上,又沉又响。十秒后,后窗“咔哒”一声推开,苏晚探出半个身子。她头发有点乱,脸颊泛红,像刚跑完步。看到林砚,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呀,是你啊。找我有事?”“嗯。”林砚直起身,把那枚纽扣藏进袖口,“刚才……好像听见你说话。”“我说话?”她歪头,指尖点了点自己耳朵,“可能是在自言自语吧。最近有点失眠,脑子不太清醒。”她朝他伸出手,“要不要进来?我泡了姜茶,暖暖身子。”林砚没伸手。他看着她。看她眼尾细微的纹路,看她呼吸时颈侧微微起伏的皮肤,看她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上那处几乎愈合的烫伤疤痕——那是上个月她打翻热水壶留下的。可此刻,那道疤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洇湿又晾干的旧邮票。“你手怎么这么凉?”她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脉搏有点快。”林砚抽回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苏晚没生气,也没追问。只是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转身从窗台拿了副一次性手套戴上,语气轻松:“行吧,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喝了,随时来。”她关窗。窗框合拢前,林砚看见她背后墙上,原本挂着体温计和《学校卫生管理条例》的地方,多了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力透纸背:【若你看到这张纸,请立刻离开教学楼。不要回头。不要数台阶。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现在是几点’的人。】字下面,画着一枚小小的、完整的雪花。六瓣,对称,精确得不像手绘。林砚没动。他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响,才慢慢转身,走向高二(3)班教室。走廊空旷,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带,光带边缘浮动着无数微尘,像悬浮的星群。他经过教师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出李主任的声音:“……苏医生今天请假了?哦,家里有事?行,手续我补上。”林砚脚步没停。可就在他抬脚跨过门槛的刹那,整栋楼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不是跳闸式的骤暗,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均匀地捻灭了所有光源。连应急灯都没亮。黑暗降临得如此温柔,又如此彻底。接着,有光亮起。不是灯。是雪。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天花板缝隙、门框边缘、甚至墙壁纹理的凹陷处,悄然渗出。它们悬浮、旋转、聚拢,渐渐凝成一片片半透明的六角晶体,在绝对寂静中,无声飘落。林砚站在光雪中央,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储物室门前。门缝下,正缓缓渗出淡蓝色的雾气,冷,稠,带着淡淡的臭氧味。他想起昨夜梦里那个幽黑的空洞,以及洞中无数个苏晚。其中有一个,正抬起手,朝他挥了挥。不是打招呼。是警告。林砚往前走了一步。光雪突然加速,扑向他,却在他身前三寸处悬停,嗡嗡震颤,像一群受惊的蜂鸟。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然后,储物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没有风。可门缝里涌出的蓝雾,却猛地朝他脸上扑来。林砚本能地闭眼。再睁开时,他站在一间陌生的教室里。黑板上写着数学题,粉笔字迹新鲜,未擦净。窗外是傍晚,天色灰紫,云层低垂。讲台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教案,钢笔横在纸页上,墨迹未干。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与灰尘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薰衣草香。他低头看自己——校服、书包、手表,一切如常。可手表指针停在5:07,秒针凝固不动。教室门虚掩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外不是走廊,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台阶老旧,边缘磨损,每一级都嵌着不同颜色的碎石子——红、黄、蓝、绿……拼成一条歪斜的彩虹。林砚踏上第一级。脚底传来轻微震动。头顶灯光闪烁,继而稳定。光晕里,他看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是苏晚。她背对着他,穿着那件缺了纽扣的靛蓝呢子外套,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你终于来了。”“这是哪?”林砚问。“第七次。”她说,“也是最后一次测试。”她终于转身。林砚怔住。她左眼瞳孔是正常的琥珀色,右眼却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银白,像凝固的液态汞。那里面映不出他的脸,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细密的雪粒。“你不是苏晚。”他说。她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右眼,指尖拂过时,那抹银白竟如水面涟漪般微微荡漾:“对。我是‘校验端口’。或者说,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条备份指令。”“她人呢?”“在‘雪核’里。”银瞳苏晚说,“维持重置循环的底层协议正在崩溃。如果没人干预,七十二小时后,整座城市会进入永久性时间褶皱——所有居民将重复同一天,从清晨六点零一分开始,直到精神阈值耗尽,变成……静默体。”她把手中那张纸递过来。林砚接过。是张课程表。高二(3)班,周三。最后一栏写着:【16:45-17:30 校医室——心理疏导(林砚)】日期栏,赫然印着:12月17日。“那天你没去。”银瞳苏晚静静看着他,“你迟到了十一分钟。而这十一分钟,是整个系统唯一的逻辑漏洞。”林砚喉结滚动:“为什么是我?”“因为你记得雪。”她说,“哪怕气象局说那天没下。你记得她晕倒时睫毛颤动的频率,记得碘伏在她袖口洇开的形状,记得她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了’,而是问‘窗外的雪,停了吗’。”林砚心脏骤缩。他当然记得。他还记得,她问完那句,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窗外——而窗外,只有灰白的天,和几只盘旋的寒鸦。“可我没去。”他声音发哑,“我去了天台。因为……”“因为有人告诉你,她在天台等你。”银瞳苏晚替他说完,“一个声音,很像她的声音,但语调更平,没有起伏。你信了。”林砚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因为那个声音,是我模拟的。”她右眼银光流转,“我需要你错过。只有你错过,才能触发‘异常标记’。只有被标记,你才能成为……‘破壁者’。”她忽然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冰晶:“现在,选择权在你。毁掉雪核,结束循环,所有人恢复‘正常’记忆——包括她,会彻底忘记你存在过。”林砚没眨眼。“或者,”她声音轻下去,“跟着我进去。穿过第七重雪幕,找到真正的她。但代价是——你将成为‘锚点’,永远困在循环里,作为维持现实稳定的支点。你不会再老,不会生病,不会死亡。你将看着所有人毕业、结婚、生子、衰老、死去……而你站在原地,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走廊尽头,传来缓慢、规律的滴答声。像秒针,又像融雪。林砚低头,看向手中那张课程表。在“心理疏导”那一栏右侧空白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迹歪斜,却无比熟悉:【砚,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又失败了。别救我。快跑。——晚】字迹下方,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雪花。和他记忆里,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封底的印记,一模一样。林砚抬起头。银瞳苏晚静静等着。他没看她的眼睛,目光越过她,望向楼梯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蓝雾。雾中,似乎有光影浮动,像隔着毛玻璃看老电影——一个穿米白色高领毛衣的背影,站在雪地中央,仰头望着什么。马尾辫末端,那截褪色的蓝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动。林砚抬脚,踏上第二级台阶。碎石子在他鞋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红、黄、蓝、绿……他一步一步往下走。银瞳苏晚没动,只是在他经过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她忘了你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记住你一秒。”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第四次,”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会让她记住我一辈子。”他继续往下走。台阶无限延伸。蓝雾渐浓。光雪在身后无声聚拢,旋转,最终坍缩成一点刺目的银芒,倏然熄灭。黑暗温柔地合拢。而在那彻底的黑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