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此刻,一群人惊慌不定。被抓住的人姑且不提,提前炼化了保命物的人可没那么安心,搞不清楚这些早就消失的人在做什么。虽然没有杀人,但显然也说不上友好。甚至于自己等人还在他们的包围圈中...小女孩怔怔地望着李浩,眼泪还在往下掉,可那哭声却渐渐小了,只是肩膀微微抽动,像一只被雨淋湿后缩在屋檐下的小雀。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嘴唇轻轻颤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怕说错,最后只把脸埋进李浩垂在膝边的手腕里,闷闷地吸了吸鼻子。李浩没再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拂去花瓣上将落未落的露珠。院外风起,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青石阶,发出细碎沙响。远处,明城边缘的雾气比前几日更浓了,灰白如凝固的奶浆,无声无息地漫过墙头,渗入街巷——那是冥者设下的界域余韵,也是某种无声的警告:边界正在收缩,压力正在内压。“先生……”蒂娜忽然抬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如果爷爷输了,明城没了,我们会死吗?”李浩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院角那株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虬曲,树冠却意外葱郁,新芽嫩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光。这棵树,是他刚来明城时就有的,当时树下还蹲着个啃烧饼的瘸腿老头,如今老头早不知所踪,树却活了下来,甚至比从前更盛。“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进深潭的铁,“你爷爷没打算赢。”蒂娜一愣。“他不是在等赢,是在等一个‘断’。”李浩指尖微抬,一缕无形气流绕着指尖旋开,竟在半空凝出半枚残缺符印——不是巨象掌纹那般恢弘浩荡,而是极简、极锐、极冷,似刀劈斧凿,只留一线锋芒。“他布了两万年的局,守了两万年的城,不是为了守住这座城,而是为了守住‘规矩’二字不崩。”“规矩?”蒂娜喃喃重复。“对。”李浩收回手,那符印悄然消散,“冥者立规,不许斗,不许杀,不许夺,不许扰。这不是慈悲,是锁链——锁住混乱区域里所有躁动的血性、疯涨的野心、失控的力量。两万年来,多少亲王级存在路过此地,想踏进一步,最终都停步于界碑之外。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踏入,便等于主动撕毁契约。而契约一旦破碎,第一个遭反噬的,就是他们自己。”蒂娜怔住:“可……可外面的人,不是已经撕毁了吗?”“不。”李浩摇头,“他们没撕。他们只是绕开了。”他目光投向城西方向——那里曾是明城最繁华的坊市,如今已人迹杳然,连招牌都褪了色。“围城者没进来,没动手,没杀人。他们只是把路堵死了,把消息掐断了,把人心熬干了。他们让明城‘自己烂’,让规则‘自己腐’。这才是最毒的刀——不破规矩,却让规矩失去意义。”蒂娜小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所以……他们骂爷爷,其实是想逼爷爷先破规?”“聪明。”李浩笑了下,那笑却无半分温度,“只要冥者出手,哪怕只杀一人,规矩就塌了第一块砖。接下来,便是连锁崩塌。亲王们会试探,小妖会蠢动,饿鬼会舔舐墙根……明城不再是庇护所,而成了猎场。而围城者要的,从来就不是明城本身,是混乱区域失去最后的锚点后,掀起的滔天血浪。”蒂娜咬住下唇,牙齿在嫩肉上留下浅浅月牙印:“那……爷爷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李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你爷爷的本名么?”蒂娜茫然摇头。“他叫‘归墟’。”李浩缓缓道,“不是名字,是道号。意思是,万流终归之处,诸劫尽敛之渊。他从不杀人,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敢?”蒂娜失声。“嗯。”李浩颔首,“因为他杀的第一个人,是自己最敬重的师尊。那时他还未立明城,只是一介游方散修,亲眼见师尊为镇压一处域外裂隙,自斩三魂七魄,化作石像封印入口。可百年后,那裂隙溃散,师尊残魂复苏,却已疯魔,屠尽整座山门。归墟亲手斩了他,剑落下时,天地失音,三千道则同时哀鸣——那一战后,他悟了:真正的‘止戈’,不在力压,而在承重。”蒂娜呼吸一滞。“所以他建明城,立规矩,不杀人,不争地,不纳供。他把自己钉在这儿,两万年不动,不是守城,是守‘不杀’之念。只要他一日不破戒,冥者二字,就仍是混乱区域唯一的戒律灯塔。而灯塔若灭,黑暗便再无边界。”风忽大,吹得槐树叶哗啦作响,一片叶子飘落,正停在蒂娜发顶。她呆呆坐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眼泪都忘了流。李浩伸手,将那片叶子拈下,指尖一搓,叶脉中竟浮出一缕淡金色微光,如游丝般缠绕指间:“你看,这叶子里有光。可若你把它揉碎,光就散了。规矩也一样——它不在墙上刻字,不在口中传令,而在所有人心里那一丝‘不可逾越’的念头。现在,那念头正在被磨薄。而你爷爷……正等着它彻底断开的那一刻。”蒂娜猛地抬头:“为什么?!”“因为只有断,才有续。”李浩声音低沉下去,“两万年太长了。长到规矩成了枷锁,庇护成了牢笼,连城中生灵都忘了,他们本该是野火,不是烛光。归墟要的,从来不是永续的安宁,是涅槃的烈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渐浓的雾气:“所以,他放任谩骂,纵容恐惧,默许崩溃——他在等所有人看清:当庇护消失,自己究竟有多弱;当规则失效,自己究竟有多恶。然后……”“然后什么?”蒂娜声音发颤。“然后,”李浩抬眼,望向天际,“有人会重新拾起剑,有人会重燃火种,有人会在废墟上,刻下新的规矩。”蒂娜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爱讲故事的男人,比爷爷更像一座山——沉默,却压得住整片风雨欲来的云。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不急,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佛敲在人心跳的间隙里。李浩没回头,只道:“进来。”门开,向阳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袖口处沾着一点暗红,像不小心蹭上的朱砂。他身后没跟着别人,手里却拎着一只半旧的陶罐,罐口用油纸严严实实封着。“先生,”向阳低头,声音很平,“城西老槐巷的刘婆婆,今早……没了。”蒂娜身子一晃,差点从板凳上滑下来。李浩却只“嗯”了一声,示意向阳进来。向阳走到院中,将陶罐放在青石地上,慢慢揭开油纸。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药气弥漫开来,罐中并非尸骸,而是一捧灰白粉末,中间静静卧着一枚青玉镯子,通体温润,内里却有丝丝缕缕黑气如活物般游走。“她临走前说,”向阳抬起眼,瞳孔深处似有暗火跃动,“她梦见自己站在城门口,看见爷爷在雾里朝她招手。她说,她终于想起来,两百年前,是爷爷把她从饿殍堆里抱出来的。那时候她才五岁,饿得啃树皮,爷爷给了她一碗粥,还摸了摸她的头,说‘活下去,别怕’。”蒂娜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那陶罐,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向阳没看她,只盯着李浩:“先生,今天已经有十七个人‘走’了。没人动手,没人害命。他们只是……自己选了绝路。”李浩点点头,伸手从罐中拈起那枚玉镯。指尖触到黑气的瞬间,镯身骤然一震,黑气疯狂涌动,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扭曲人脸,无声嘶吼——正是那日在旧伦敦中心石化巨象上萦绕的疯狂信号!可这一次,那疯狂只持续了一瞬。李浩食指轻点玉镯中心,一点金光如针尖刺入,黑气轰然溃散,人脸炸成无数细碎光点,消弭于无形。向阳瞳孔骤缩。李浩将玉镯放回罐中,声音平静如常:“她没疯。是规则松动,让沉在骨子里的旧伤,提前发作了。”“旧伤?”向阳喉结滚动。“对。”李浩看向蒂娜怀中的陶罐,“每个来明城的人,身上都有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咒伤,有的是心伤。冥者规矩保他们不死,却治不了这些伤。两万年来,这些伤被压在城底,像淤泥里的根须,越积越厚。如今……要浮出来了。”向阳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额头抵上青石:“先生,我能学么?”李浩没答,只问:“学什么?”“学怎么……不让她们白死。”向阳声音沙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学怎么……让规矩,重新长出牙齿。”李浩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怕。”向阳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可我更怕明天睁开眼,发现连给她们烧纸的人都没了。”院外,风骤然止息。雾,更深了。就在此刻,明城中央,那座两万年未曾鸣响的青铜古钟,毫无征兆地——当——!一声钟鸣,不震耳,不刺神,却似直接敲在所有人脊椎骨缝里。刹那间,全城灯火齐灭,又在同一瞬重燃,火苗幽蓝,映得人脸青白。钟声余韵未散,第二声又起。当——!第三声紧随而至。当——!三声之后,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李浩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向院门。经过向阳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少年掌心。铜钱入手微凉,正面铸着“冥”字,背面却是空白。“拿着。”李浩道,“等第四声钟响时,把它扔进老槐巷口的井里。”向阳紧紧攥住铜钱,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冥”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紧:“先生……您要出手?”李浩摇头:“不。我只是……帮归墟,把最后一块砖,砌上去。”他推开院门,身影没入浓雾。雾霭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跨越了两万年光阴,落在此刻:“规矩既断,新约当立。”雾愈发浓了,浓得化不开,却不再压抑。那是一种……等待燃烧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