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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义诊
    院子里很安静,上百名来自各部落的生番患者或坐或卧在临时铺了干草的席子上,他们脸色蜡黄,眼神黯淡,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些不自然的隆起。

    杏儿和几位澎湖巡检司的老军医正忙前忙后,给症状较重的病人喂点水。

    那些生番患者看到突然进来这么多穿着整齐、气度不凡的汉人,眼神中都本能地流露出警惕。

    然而,吴老大夫等人却神色自若。吴老对王明远和杏儿点了点头,便率先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位躺着呻-吟的年轻番民。那番民脸上刺着狰狞的青纹,胳膊上肌肉虬结,但此刻却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

    吴老大夫毫无惧色,更无嫌弃,他蹲下身,温和地说道:“莫怕,伸出手来,老夫与你诊脉。”一旁的杏儿连忙帮着翻译。

    杏儿用番语对那番民说了几句,番民看了眼杏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腕。

    吴老大夫三指搭上脉搏,闭目凝神细察。其他大夫也无需吩咐,各自散开,两人一组,有的查看病人舌苔、眼睑,有的轻轻按压患者皮下的硬结,低声交流着,态度专业而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生番,只是需要帮助的病人。

    这番自然而然的专业态度,让原本因陌生而有些紧张的番民患者们,渐渐放松下来。

    王明远站在院中,看着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老者,不顾污秽疲惫,一丝不苟地检查、询问,心中那股敬意更深。

    什么是医者仁心?这便是了,在他们眼中,只有病患,没有番汉之别,只有需要救治的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经过约莫半个多时辰的详细诊察和会商,吴老大夫等人回到了王明远面前。

    “王大人,初步诊断,确如您所料,是虫患无疑。”吴老大夫神色凝重。

    “此虫颇为棘手,盘踞人体,吸食-精血,致人羸弱。所幸发现尚不算太晚,多数人虽元气已伤,但未至油尽灯枯之境。我等商议了一个以驱虫为主、扶正固本为辅的方子,需根据每人体质轻重酌情加减,要立即煎药服用!”

    王明远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忙问道:“所需药材可齐备?”

    吴老大夫点头:“捐赠药材中,这几味主药都有,虽量不算极大,但支撑首批治疗应无问题。后续还需持续用药并观察,届时再看需补充何种药材。”

    “好!我即刻安排人手,协助诸位煎药!”王明远雷厉风行,立刻叫来衙役和军医吩咐下去。

    院子里很快支起了数十个泥炉和陶罐,药香开始弥漫。

    王明远看着忙碌的大夫们,看着在杏儿安抚下逐渐配合服药的番民患者,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

    接下来的几日,煎药的泥炉从早到晚不曾熄火,黑色的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浓郁而独特的草木气息。

    杏儿和那几位澎湖巡检司的老军医,以及后来闻讯赶来帮忙的几个熟番妇人,成了最得力的帮手,他们按照郎中的吩咐,定时定量地将温热的药汁端到每位病患面前。

    起初,一些生番患者对那闻起来苦涩扑鼻的黑褐色汤汁还有些抗拒,眼神中带着疑虑。

    但当他们看到症状最重的几个同伴,在连续服用了两三次汤药后,原本蜡黄萎靡的脸上竟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一直纠缠不去的乏力感也似乎减轻了些许,甚至能勉强坐起来喝点薄粥时,怀疑便迅速被信任取代。

    “有用!汉人郎中的药,真的有用!”一个胳膊上皮下硬结已经明显软化、变小的年轻番民,用番语激动地对身旁的同伴说着,还努力想抬起手臂展示。

    这番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很快,服药也变得顺利起来,甚至有些病情较轻的患者会主动按时来到煎药区等候。

    杏儿穿梭在病榻之间,原本紧锁的眉头一日赛过一日地舒展开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忧惧褪去,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不仅细心照料病患,更不忘王明远的嘱托,用番语反复地向每一位能听进话的族人解释这怪病的由来。

    “阿叔,阿伯,这病不是山神降罪,是因为我们以前吃了没熟透的兽肉,肉里有我们看不见的小虫卵,进到肚子里长大了,才害我们生病的。”

    她耐心地解释着,“王大人和吴老先生说了,以后咱们打来的猎物,一定要烤得熟熟的,或者煮得烂烂的再吃,就不会再得这个病了!”

    生番部落崇尚勇武,以狩猎为生,生食或半生食兽肉在某些场合甚至被视为勇猛的表现。此刻得知这“勇猛”的代价竟是如此折磨人的病痛,许多番民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后怕的神情。

    一些年长的番民更是连连点头,用番语嘀咕着,大意是以后定要告诫族中的年轻人,再不可贪图一时口腹之欲或所谓的“气概”而害了自身。

    王明远这几日也并未闲着,开始着手安排接下来的大规模义诊事宜。

    台岛地域狭长,百姓和番民居住分散,仅靠巡检司衙署门口摆个摊子,无疑是杯水车薪。王明远与廖元敬、以及熟番头人黑木等人商议后,迅速敲定了几个地点:澎湖本岛巡检司衙署前空地、台岛西海岸中部的汉民大乡集镇、靠近生番阿鲁卡部落活动区域边缘的一处熟番寨子、以及更南端的一处渔港码头。

    命令下达,衙署衙役和吏员,各乡、各寨的族老们立刻行动起来。

    敲锣的敲锣,传话的传话,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岛上的各个角落,内容也简单直接:“厦门卫来的神医们,奉王大人的令,免费给大伙儿看病瞧伤!无论汉番,无论穷富,分文不取!有陈年老伤、疑难杂症的,都赶紧来!”

    王明远也特意让杏儿带着痊愈大半、已能走动的生番病患返回部落,一方面报平安,另一方面也是让她亲自去劝说更多的番民下山参加义诊。

    他深知,对于深处山中的生番而言,再好的宣传也不如亲眼见到被治好的族人更有说服力。

    果然,那些归去的生番族人,成了最好的“活广告”。他们用最朴实的语言,向族人描述汉人郎中如何用“黑水”驱走了让他们痛苦不堪的“邪虫”。

    加之杏儿在部落中本就因懂得医术而受人尊敬,她的话更是增添了分量。对山外汉人的恐惧和戒备,在生存和健康的迫切需求面前,开始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