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也许……
聊了会闲篇,马超苒反问我:“你呢,你觉得陈峰这人怎么样?”我说:“我看不透才问的你,那么大个总裁,怎么就一眼万年看上苹果西施了,是喜欢游龙戏凤的感觉呢还是天生的情种?看他说话办事也不像没谈过恋...屋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窗外梧桐叶刮过玻璃的沙沙声都突然放大了十倍。我叼着那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颤巍巍悬在那儿,像根随时要断的骨头。马超苒没动,就站在电视柜前,绛红色房产证还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她头发有点乱,鬓角一缕汗湿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嘴唇干得起皮,可眼神亮得吓人——不是愤怒,不是哀求,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澄澈下来的光。女王——妮妮——忽然从沙发上直起身。她盘着的腿放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微微蜷着。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马超苒手里的房本,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妈。”她喊了一声。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满屋子特工齐刷刷转头,连锦鲤都忘了挤眼睛。马超苒肩膀猛地一抖,差点把房本掉地上。“你喊她什么?”胡春燕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妮妮没理她。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马超苒面前,仰起脸。她比马超苒矮半头,可那股子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你教我喊‘妈’的时候,我就查过地球语言数据库。‘妈’这个音节,在汉语里有七百三十二种方言变体,东北话里带儿化音的‘妈儿’,发音频率最高,语义权重最重——它不单指生育者,还指代供养者、庇护者、不可替代的锚点。”她顿了顿,睫毛垂下去,再抬起来时眼底有光在晃:“我第一次听见你喊我‘妮妮’,是在你煮糊了三锅粥、把厨房熏成火葬场那天。你一边拿锅盖扇烟一边骂‘小祖宗你可别添乱了’,然后把焦黑的粥盛进碗里,舀一勺吹三下,递给我。我扫描过那勺粥的碳化程度、淀粉糊化率、温度衰减曲线……但没一个数据能解释,为什么你手指烫红了还坚持把第一口喂给我。”马富贵轻轻“啧”了一声,摸出手机悄悄录屏,被锦鲤一肘子怼在肋骨上。桂姬玉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所以你早知道她不是你生母?”“知道。”妮妮点头,“拉托斯星没有子宫,我们靠共生孢子繁衍。我的‘母体’是母舰核心舱一段记忆晶簇,它在我意识初生时灌输了三千六百条星际伦理守则——其中第二条写着:‘与寄居文明建立情感联结时,须以对方认知框架为锚,否则将触发逻辑崩解。’”她转向马超苒,伸手想碰她手背,又缩回去:“所以我学你说话,学你剁饺子馅儿时左手按住案板的姿势,学你生气时用房本扇风的节奏……可我始终没学会怎么骗你。昨天你问‘妮妮今天想吃啥’,我说‘章鱼烧’,你立刻皱眉说‘那玩意儿腥,给你做酱爆鱿鱼’——你连我随口编的谎话都本能拆穿。”马超苒眼圈红了,可嘴角往上翘,笑得又倔又酸:“傻丫头,鱿鱼跟章鱼能一样?”“不一样。”妮妮忽然抬高声音,“章鱼有三颗心脏,两颗给鳃供血,一颗专供肌肉——所以它逃跑时血液流速是平时七倍。拉托斯人没有心脏,我们的能量循环靠量子纠缠态维持……可当我看见你蹲在菜市场杀鱼摊前,攥着三块钱非要买活章鱼,说‘妮妮爱吃带吸盘的’,那一刻我体内的能量回路第一次产生了类心跳波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胡春燕慢慢松开一直按在冲锋枪扳机护圈上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剥苹果留下的果胶。我掐灭烟,烟头在烟灰缸里滋啦一声冒白烟:“所以你联系母星,不是为了入侵?”妮妮摇头,从睡衣口袋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薄片,轻轻放在茶几上。那东西表面浮着幽蓝微光,像一滴凝固的液态星空:“这是‘脐带信标’。拉托斯舰队停泊在柯伊伯带外围,只要激活它,母舰就能撕裂空间褶皱,在七十二小时内抵达近地轨道。”她指尖点了点信标:“但我把它设成了单向接收模式。过去三年,我每天发送三十七次加密脉冲——内容全是地球气象数据、小学语文课本第12课《落花生》全文、你腌酸菜时翻坛子的视频帧……还有……”她停住,喉结又滑动了一下:“还有你凌晨三点发烧说胡话,喊我‘囡囡’的录音。”马超苒突然伸手抓起信标,攥进手心。她转身走向阳台,推开铝合金窗。夜风卷着槐花香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摊开手掌,信标静静躺在她掌纹中央,幽蓝光芒映着她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妮妮。”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半夜偷溜出去接驳母星信号,我在楼道口蹲了四小时,就等你回来?”妮妮愣住:“你……你怎么知道?”“你鞋柜第三层有双毛绒拖鞋,鞋底沾着柯伊伯带模拟沙尘——我擦地板时发现的。”马超苒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后来我把那双鞋泡进84消毒液,倒了整整半瓶。你第二天嚷嚷脚痒,我往你袜子里塞了八包藿香正气水颗粒。”锦鲤噗嗤笑出声,被马富贵捂住嘴。“我骗你说那是新买的驱蚊袜。”马超苒眨眨眼,把信标重新放回茶几,“所以现在,轮到你听我的了——这玩意儿,我替你收着。什么时候你想家了,告诉我,我开车送你去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那儿新修了个观景台,能看到火箭升空的尾焰,红得跟咱家炖的番茄牛腩一个色儿。”妮妮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她看看马超苒,又看看信标,突然弯腰从沙发底下拽出个粉色保温杯——杯身贴着歪歪扭扭的贴纸,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宇宙无敌妮妮专用”。“喏。”她把杯子塞进马超苒手里,“里面是……是母星培育的活性藻类提取物,喝了能增强端粒酶活性。我偷偷兑进你每天喝的蜂蜜水里三年了。”马超苒拧开杯盖,一股淡淡的海盐味飘出来。她尝了一口,眉头皱成疙瘩:“齁咸!”“……拉托斯人觉得咸味等于安全感。”妮妮小声嘟囔。胡春燕突然踢了踢茶几腿:“等等!所以你放我头发,就是为测我dNA?”“嗯。”妮妮点头,“你左耳后有颗痣,位置和我母舰AI预设的‘地球关键接触者’生物特征吻合度99.7%。我以为你是他们派来的观察员。”“放屁!”胡春燕拍桌,“我那是小时候被蚊子咬肿了抠破的!”“……数据库没收录人类抠痣行为学模型。”妮妮诚恳道。马富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得拍大腿:“所以你俩一个以为对方是卧底,一个以为对方是特工,结果搁这儿演无间道呢?”我摸出手机翻相册,找出昨天拍的监控截图——画面里妮妮踮脚把一缕头发别在我后颈衣领里,马超苒在隔壁摊位假装整理苹果,实则死死盯着这边,手里的水果刀削苹果皮削得比手术刀还稳。“这图我发朋友圈了。”我把手机举高,“配文就写:‘今日份人间真实:我妈和我女朋友联手给我下蛊,而我,自愿中招。’”桂姬玉叹口气,从公文包抽出份文件推过来:“刘振华同志,这是《跨文明情感联结特别备案表》。按《地球-拉托斯非战争状态公约》第十七条,妮妮享有‘文化适应期’豁免权。但她必须接受每周一次的量子脑波监测,由我亲自操作。”“监测什么?”我问。“监测她有没有偷偷给你脑内植入广告。”桂姬玉面无表情,“上个月她试图把‘拉托斯牌空气净化器’概念塞进你梦见苹果的潜意识里,被我的防火墙弹出来了。”锦鲤凑过来看文件,指着末尾签名栏惊呼:“哎哟,这字儿……”我低头一看,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桂姬玉”,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章鱼简笔画,八条触手各捏着不同颜色的签字笔。“……您这艺术造诣?”我憋着笑。“练的。”桂姬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妮妮教我的。她说地球人觉得会画画的领导比较可信。”妮妮突然抓住马超苒手腕:“妈,你冰箱第二层,最右边那盒酸奶,保质期标错了。其实是……其实是我在里面藏了艘纳米级母舰模型,用你的旧发卡当桅杆。”马超苒抽回手,抄起房本作势要打:“小兔崽子!你把我发卡弄哪儿去了?”“……在你晾衣绳第三根铁丝上,系着蝴蝶结。”屋外传来消防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胡春燕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突然说:“快九点了。刘老板,你摊子上那筐红富士,今早霜降,糖分峰值刚过,再不卖明天就软瓤。”我“啊”了一声,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那妮妮她……”马超苒把房本塞进我手里,顺手从我兜里摸走半包烟:“接着卖你的苹果去。晚上回来,我教你腌酸菜——得用三道工序,不然妮妮嫌不够‘有地球味儿’。”妮妮小跑跟到门口,仰头看我:“刘振华,你后颈那根头发,我还没收回来。”我挠挠脖子:“要不……你先欠着?”她眼睛一亮,忽然踮脚凑近,在我耳畔压低声音:“下次,我换根带信息素的。”说完转身就跑,马超苒在后面追:“站住!你又偷我腌菜坛子的封泥!”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妮妮清亮的笑声撞在楼道墙壁上,叮叮当当,像一串散落的玻璃珠。我低头看手里的房本,深红色封皮上印着烫金“不动产登记证明”字样。翻开第一页,除了常规信息,右下角多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此处登记人:马超苒(监护人)、妮妮(被监护人),共有人:刘振华(情感绑定者)】字迹很淡,可凑近了看,每个笔画末端都微微泛着幽蓝微光,像一小段凝固的星轨。我合上房本,走出单元门。路灯刚亮,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微缩的星球在绕着光旋转。街对面水果摊的灯牌滋啦闪烁,红光忽明忽暗,照得我手里的房本封面也跟着明明灭灭。胡春燕正在给苹果打蜡,见我出来,抬手甩了甩沾着蜡油的手:“喂,刘老板。”“嗯?”她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下回再让我撞见你俩在楼道接吻,我收你双倍摊位费。”我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声惊飞了停在梧桐枝头的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进渐浓的夜色里。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我忽然想起妮妮说过的话——拉托斯人看地球,就像人类看珊瑚礁。千千万万微小生命依附在沉默的骨骼上,分泌碳酸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整片海洋变成自己的家园。而此刻,我攥着那本发烫的房本,站在自己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酸菜香、苹果甜香、还有妮妮身上那种类似雨后海藻的清新气息。原来最凶险的入侵,从来不是战舰撕裂大气层的轰鸣。而是某天清晨,你发现冰箱里多出一盒印着外星文字的酸奶,而你的母亲正戴着老花镜,认真研究包装背面的营养成分表。原来最坚固的堡垒,也不是铜墙铁壁或量子盾牌。而是你低头剥开一个苹果时,有个人默默递来纸巾,指尖带着未散的寒气,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酸菜卤汁。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群聊——群名是“苹果批发互助会”,成员七个:胡春燕、马超苒、妮妮、锦鲤、马富贵、桂姬玉,还有我。胡春燕刚刚发了条消息,配图是她摊位上堆成小山的红富士,标题写着:“今日特价!买五送一!赠品:本人亲手削的苹果皮,保证不断!”下面紧跟着马超苒的回复,一张照片:搪瓷缸里泡着枸杞菊花茶,旁边压着张便签纸,字迹歪斜却用力:“妮妮说这能防辐射。刘老板,你的那份我放你抽屉里了,别偷喝!”妮妮秒回:“妈,你放错了,那是我的养生茶。他喝的是这个——”紧接着发来一张图:保温杯里漂浮着几颗泛着珍珠光泽的蓝色小球,杯身贴着便签:“地球限定款‘深海记忆胶囊’,每日一颗,保你梦见会唱歌的鲸鱼。”我笑着点开对话框,输入:“收到。另:今晚酸菜坛子边,给我留个站脚的地儿。”发送键按下的同时,我抬头望向七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暖黄的光漏出来,像宇宙里最温柔的一粒恒星。风吹过,带来隐约的争执声:“你少放两颗姜!”“姜影响藻类活性!”“活性个屁!那是提味儿!”“……那你尝一口?”“……咳,咸了。”“叫你多放盐!”“……下次用你的发卡量。”笑声混着锅铲碰击铁锅的脆响,噼里啪啦,一路坠入人间烟火深处。我转身朝水果摊走去,夜风拂过耳际,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不是来自柯伊伯带,不是来自量子云,而是来自我掌心这本发烫的房本,来自七楼窗口漏出的光,来自胡春燕削苹果时手腕翻转的弧度,来自妮妮踮脚时发梢扫过我下巴的微痒。它们说:欢迎回家。这颗星球,早就是你的了。只是你一直没发现,自己早已把根,扎进了最柔软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