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堑壕大栓与魔法》正文 第422章 铛!铛!
装甲骑士这种重要的陆战装备,在布列塔尼亚、高卢和萨克森各自都发展到新一代型号后,自然也会考虑将已经淘汰的上一代型号对外销售。所以在这个动荡的20世纪,装甲骑士这种能够决定一场陆战走向的大杀器,...河水在船底发出低沉的呜咽,七号货船正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滑向下游。甲板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士兵们的军靴边缘滴落,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夜风裹挟着多瑙河特有的泥腥与铁锈味,刮过众人被冷水浸透的脖颈,却无人皱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刚刚完成的、近乎神迹的沉默。蒂萨伯爵被两名士兵半拖半架地按坐在一张翻倒的木箱上,双手反铐,脚踝处还缠着浸水后沉甸甸的麻绳。他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丝绸睡衣紧贴嶙峋肩胛,每一道褶皱里都渗着冷汗。那双曾签署过二十道战时紧急法令、驳回过七次内阁弹劾提案的眼睛,此刻死死钉在莫林脸上,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烧的难以置信: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碾碎后的真空感——就像一个坚信太阳东升西落的天文学家,亲眼看见星辰逆轨而行。莫林没看他。他正蹲在甲板一角,用一块干布仔细擦拭十字弩的弩臂。金属表面泛着幽微的冷光,弓弦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咬人的毒蛇。他动作很慢,指腹反复摩挲着弩机卡榫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那是今早最后一次实弹校准留下的。旁边,一名士兵正把十支回收的弩箭逐根插回皮囊,箭镞上的血迹已被河水冲淡,只余下铁锈般的暗红斑点,在昏黄的船灯下泛着哑光。“报告长官,全部回收,无遗失。”士兵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莫林点点头,终于直起身。他走向蒂萨伯爵,靴子踩在积水的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噗”声。他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既不俯视,也不平视,目光落在伯爵左耳垂下方一粒褐色小痣上——情报卷宗第十七页,第三张侧脸照的放大图里,明确标注过这个体征。“伊斯特万·蒂萨。”莫林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与水声,“匈牙利王国首相,蒂莫林庄园主人,多瑙河防务委员会主席。”伯爵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呜——”的一声闷响,脖子上青筋暴起。莫林从怀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磨损严重的牛皮,边角卷曲发黑。他翻开,纸页发出干燥的窸窣声。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幅铅笔速写:蒂莫林主楼西侧壁炉上方的浮雕纹样、阁楼通风口栅格的铆钉间距、卧室门框内侧三厘米处一道被油漆反复覆盖过的浅痕……全是今天白天在模型室里,莫林用指尖一遍遍丈量、复刻下来的细节。最后一张画着伯爵书房书桌右下角抽屉内侧的一个六芒星蚀刻标记——那是奥地利皇家情报局三年前安插进布达佩斯财政部的线人,在被清洗前送出的最后一份情报坐标。莫林将笔记本合拢,轻轻拍了拍封面,灰尘簌簌落下。“您书房里那本《匈牙利编年史》第三卷,夹在第142页和143页之间的银箔书签,背面刻着‘’——那是您夫人下一次出席慈善晚宴的日期,对吗?”伯爵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莫林微微侧头,朝身后一名情报人员颔首。那人立刻上前,从防水皮包里取出一个锡制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凝固的蜂蜡,蜡块中央嵌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银针,在船灯下晃了晃——针尖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寒光。“您夫人临终前,让家庭医生给您注射的最后一剂镇静剂,用的就是这种蜂蜡封存的针剂。”莫林的声音依旧平稳,“剂量精确到毫克,配方来自维也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药房。我们查过采购记录,连续二十七个月,每月三支,编号尾数都是‘07’。”伯爵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白处爬满血丝。他想摇头,可头套刚摘下时就被莫林亲手用拇指抵住了下颌骨——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绝对控制感。“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莫林忽然问,语气竟带上一丝近乎悲悯的疲惫,“您为匈牙利修了七座铁路桥,清查了十二个贪腐部门,把多瑙河沿岸的税赋标准重新核算了五次……可您自己庄园的地下酒窖里,藏着三十七桶没标签的奥地利产雷司令。酒标撕得干干净净,但木桶内壁的烙印,和格拉茨郊外第七酿酒厂的批号,完全吻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伯爵骤然收缩的瞳孔。“您以为自己在守护匈牙利的壁垒,其实您早已把钥匙,亲手交给了隔壁房间的人。”甲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船体破开水面的“哗啦”声,规律得令人心悸。就在这时,伦琴大师从船舱阴影里踱了出来。他没穿法袍,只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筋络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一张边缘焦黑的法术卷轴残片,上面的符文已经黯淡得几乎不可辨认。“‘操控水体’的持续时间,比预估少了四十七秒。”伦琴的声音像一块温润的鹅卵石,沉稳地落入寂静,“刚才经过河道拐弯处的涡流带,我被迫提前释放了第二波引导力。卷轴消耗超支。”莫林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若再遇强流或突发状况,他们将失去水下护航的“无形之手”。但这话不用说破。伦琴把残片丢进随身携带的铜质焚香炉,幽蓝火苗“嗤”地腾起,瞬间吞没了那点焦黑。“伦琴大师。”莫林忽然开口,“您当年在维也纳大学讲授《流体力学中的魔法干涉边界》,最后一课的结语是什么?”老人抬眼,浑浊的灰蓝色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当水流足够湍急,所有魔法都会显形——不是因为法术失效,而是因为现实本身,已经重得托不住幻象。”莫林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锋掠过水面,只留下一瞬的涟漪。他转身走向船舷,望着漆黑的河面。系统地图在视网膜上无声展开:代表“鹰眼”的兵牌正沿着河岸快速移动,与代表“匕首”的红色光点保持平行;下游十五公里处,一个闪烁的蓝色菱形标记缓慢靠近——那是接应的汽艇“夜莺号”,搭载着真正的撤退小组与医疗队。而更远处,在地图边界模糊的灰色区域,十几个暗红色的光点正以非规律轨迹游移……那是匈牙利王国“黑鸢”特别行动队的哨戒船,按照常规巡逻路线,本该在三小时后抵达此处。但他们提前了。“伦琴大师,”莫林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现在需要您在一分钟内,把整条多瑙河东岸的浅水区,变成一片‘视觉盲区’——不是隐身,是让所有光学观测设备、所有肉眼、所有魔法侦测,全都看到‘这里什么也没有’……您能做到吗?”伦琴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水汽从甲板积水中升起,在他指尖盘旋、凝结,渐渐化作一只通体透明的蜻蜓。它薄翼轻振,振频快得肉眼难辨,却在空气中留下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不断扩散的同心圆波纹。“‘蜃楼织网’。”老人轻声道,“四环幻术。施法距离三十米,持续时间……取决于我还有多少耐心。”莫林看着那只水晶蜻蜓振翅飞向河面,翅膀划过的轨迹,让水面上倒映的星光扭曲成一片流动的银箔。“够了。”他说。就在此刻,甲板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是那个一直跟在队伍末尾、负责记录行动日志的年轻情报员。他脸色惨白,正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低温潜水、高强度神经紧绷、再加上连续四十八小时未合眼,他的身体终于亮起红灯。莫林走过去,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颈间的羊毛围巾,一圈圈绕在年轻人冰冷的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体温,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气——那是他妻子去年冬天寄来的最后一份礼物。“撑住。”莫林把围巾打了个结,手指在青年颤抖的颈动脉处停顿了一秒,“等上了‘夜莺号’,你第一个进保温舱。”年轻人想点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声。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莫林肩膀,望向被两名士兵牢牢按在木箱上的蒂萨伯爵。老人正仰着头,望着墨蓝天幕上那几颗稀疏的星子,眼神空茫得如同枯井。“长官……”年轻人忽然嘶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他刚才一直在数星星。”莫林怔住。年轻人咳出一口血沫,用袖子胡乱抹去,指向天空:“从我们上船开始,他就没停过。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停了三秒,又从第一颗重新开始。”莫林缓缓转头。蒂萨伯爵果然在仰望星空。他脖颈的肌肉绷得像弓弦,嘴唇无声开合,每一次翕动都精准对应着某一颗星辰的方位。他数的不是星名,是坐标——布达佩斯城防图上七个关键信号塔的经纬度,那些塔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匈牙利军方列为“战略冗余设施”而废弃,但图纸上,它们仍与多瑙河桥墩、地下排水口、甚至蒂莫林庄园的地暖管道,构成一张精密的几何网络。莫林忽然明白了。这老人不是在恐惧,不是在祈祷。他是在……确认。确认自己是否还活在真实的世界里。确认眼前这场荒诞的绑架,是否真的切断了他与脚下这片土地的所有物理连接。当他数到第七颗星,发现它恰好悬停在废弃信号塔A-7旧址的正上方时,那三秒的停顿,是他第一次承认:这个世界,真的被撬动了。莫林没再说话。他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将半壶温热的姜茶递到伯爵唇边。壶口冒着细微白气,在冷夜里蜿蜒如蛇。蒂萨伯爵没喝。他盯着壶口升腾的热气,看了很久,久到莫林以为他会把那口茶泼在自己脸上。然后,老人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张开了嘴。温热的液体流进干裂的唇舌之间。他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块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啮合。喝完最后一口,他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白茫茫的,散入河风,再不见踪影。莫林收回水壶,拧紧盖子。金属旋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伦琴大师。”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麻烦您,给伯爵大人加个【止痛】。”老人颔首,指尖一点微光没入蒂萨伯爵太阳穴。老人佝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莫林最后看了眼河岸。远处,布达佩斯的灯火已缩成一条微弱的金线,模糊得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小小的青铜怀表——表盖内侧,一行极细的刻字在黑暗中隐现:“致莫林,愿你永远记得,最深的堑壕,不在地上,而在人心里。”他转身,朝船舱走去。“通知‘夜莺号’,”他边走边说,声音融进水声风声,“准备接驳。告诉医疗组,多备两副约束带——伯爵大人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新的重力。”甲板上,水晶蜻蜓的振翅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终消散于无形。而多瑙河的水面,在它掠过之后,依旧平静如初,仿佛从未有人踏足,从未有人被劫持,从未有人,在某个寒冷的夜晚,亲手掀开了历史帷幕的一角。唯有那本牛皮封面的速写本,静静躺在甲板积水里。封皮被水洇湿,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