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瞧了瞧，这女道真是挑选了一处好地方，坐在房梁上，还从不知道哪里抓了小篓果子，在上面对兴冲冲招手。江涉沉默了一下。想到之前他们师父青云子对两个弟子的评价，果然是养在山上，猴一样长大的...夜色如墨，月光却亮得惊人，澄澈得仿佛能照见人骨缝里藏了几年的尘。三水蹲在院中石阶上，手肘支着膝盖，下巴搁在掌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木匣——山形轮廓在月下泛着温润暗光，山脊微翘如眉，溪涧蜿蜒似脉，连山腰处一块微微凸起的青苔石都雕得毫发毕现。她伸手想碰，指尖悬在半寸外又缩回来，怕惊了里头活物似的。纸耗子早不知钻哪去了，灶房门口空荡荡，只余一缕米香浮在热风里，甜得发腻。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吱”。不是从灶房，也不是墙根，是……从匣子里。三水浑身一僵，耳尖发烫。她慢慢凑近，屏住呼吸，把左耳贴上匣盖缝隙——窸窸窣窣，细爪刮木声；咕噜咕噜，肚皮蹭草响；还有极低极细的一声“哞”，短促、闷实，像被谁捂住了嘴又松开。她猛地坐直，后脑勺“咚”一声磕上身后廊柱，疼得眼前发黑，可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扬。“真……真在里头？”话音未落，匣盖“咔哒”一声，自行掀开半指宽。一道灰影闪电般窜出，“嗖”地绕她脚踝转三圈，尾巴尖儿还带起一星草屑，停在她鞋面上，仰头，小鼻头翕动，两粒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乱转。是那只纸耗子。可比先前更精神了，毛色泛着微润油光，爪子上还沾着点湿泥。三水喉头滚动，伸手想摸——耗子倏然跃起，不偏不倚，正落在她摊开的左手掌心。肉垫温热，小小身子微微起伏，竟像在喘气。她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只觉掌心发麻，一股暖流顺着血脉往上爬，直冲太阳穴。“它……认得我？”她喃喃。耗子歪头，忽然张嘴，“吱”地叫了一声，清亮得不像纸糊的。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笃笃两声叩击，不急不缓，却震得檐角铜铃嗡嗡轻鸣。三水一惊，掌心微颤，耗子“噗”地化作一缕青烟，倏忽钻回匣中。匣盖“啪”一声合拢，严丝合缝。她慌忙起身，理了理鬓边碎发，快步去开门。门开处，月光倾泻，照见门外立着一人。玄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绒，腰间悬一枚旧铜铃，此刻静默无声。他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如刀削，双目却温润如古井，映着月光，幽深不见底。“于瑞前辈？”三水脱口而出，随即福了一礼，声音却有些发紧，“您……怎么这时来了？”于瑞并未答话，目光越过她肩头，径直落向院中桌案——那木匣静静卧在月光里，山影沉静，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梦。他缓步进来，布履踏过青砖，无声无息。行至桌前，并未伸手去碰匣子，只垂眸凝视，良久，才缓缓抬手，指尖距匣顶半寸悬停。三水分明看见他指腹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山形已具。”他声音低沉，像古寺晨钟余韵，“清浊七气交缠之纹，尚在游移……尚未定鼎。”三水听不大懂，却本能点头，又忙摇头：“前辈，这匣子……里头真有活物？牛、兔子、耗子……还有那声‘哞’……”于瑞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她涨红的脸颊，又落回匣上，唇角极淡地弯了弯：“牛在吃草，兔在蹬腿，耗子在打洞——你若不信，明日寅时初刻，掀开匣盖，看山脚第三块青石右下三寸，有新刨的土坑，深不过指节，里头埋着半截啃剩的蒲公英根。”三水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抠住门框，指节泛白。于瑞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院角柴堆。他俯身，拾起一根枯枝，信手一折，断口处竟渗出淡淡水汽，在月光下凝成一缕细白雾线，袅袅升腾。他执枝在青砖地上缓缓划动，枯枝所过之处，砖面竟未留痕，唯有雾气凝而不散，勾勒出一道蜿蜒山径，自院门起，盘旋而上，隐入虚空。“此为引路符。”他直起身，将枯枝轻轻插进砖缝，“明日卯时，携此匣，循雾径而行。莫问长短，莫疑真假，莫回头。”三水怔怔望着那缕悬在半空的雾径，心口擂鼓：“前辈……这是要我去哪儿？”于瑞已走到院门口，玄袍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素白中衣。他顿步，未回头，只道：“入山。”“入……入哪座山？”“你匣中之山。”三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月光泼了满身，却冷得刺骨。于瑞的手已搭上门框，忽又停住，似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石子，抛来。三水下意识接住，石子入手微凉，沉甸甸，表面粗粝，却隐隐透出温润玉质。“山核。”他言简意赅，“持此物，方不迷途。若遇雾浓难辨，捏碎它。”“那……前辈呢？”“老僧自有去处。”他抬步欲走，忽又一顿，目光掠过三水紧攥石子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几不可闻，“……莫怕。山是你造的，生灵是你养的，路是你自己踩出来的。你若信它，它便不会负你。”门扉合拢，夜风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清越悠长。三水独自立在院中，掌心石子沁出微汗，与匣中山影遥遥相对。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八水兴高采烈带回的喜果，红艳艳堆在灶房陶罐里，糖霜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那时八水说：“大翠阿姊嫁人那天，也下了场好大的雨，可拜堂时辰一到，云就开了，金光泼了满院子……人说那是天公给面子。”她低头，看向自己沾着灶灰的指尖，又抬头，望向匣中山巅——那里，一小片薄雾正悄然聚拢，形如展翼之鹤，羽尖微颤，似欲乘风而去。原来不是山在等她。是她在等这座山，长出自己的筋骨、血肉、呼吸与心跳。次日寅时，天未破晓，东方仅有一线蟹壳青。三水已立在院中，木匣抱在胸前，那枚山核紧紧攥在右手，掌心汗津津的。她依言掀开匣盖——山影朦胧，月光浸染下，山脚果然有块青石。她屏息数步，弯腰细寻，第三块青石右下三寸，泥土微松，新翻的褐色软泥上，赫然嵌着半截嫩白蒲公英根，断口新鲜，汁液莹润，还沾着一点晶莹露珠。她指尖触上去，凉意沁肤。就在这时，匣中山影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弱的“哞”。紧接着，草叶簌簌，一只水牛慢悠悠踱出山坳，犄角上还挂着两片未干的草叶，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微光。它低头，慢条斯理嚼着匣中山坡上新长出的青草，尾巴悠闲甩动，驱赶并不存在的蝇虫。三水眼眶发热，喉头哽咽，却不敢哭。她轻轻合上匣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滚烫的黎明。卯时将至，院中那缕枯枝画就的雾径愈发清晰，如一条素白绸带，自青砖地面蜿蜒升起，没入半空。三水深吸一口气，抱匣迈步。足尖触上雾径的刹那，脚下青砖骤然虚化，眼前景物如水墨晕染——廊柱、柴堆、灶房门楣……所有熟悉之物皆如潮水退去。唯余眼前雾径，洁白、绵长、坚定，托着她，向上，向上，向上……风声骤起，却温柔拂面。她感觉自己在上升，又像在行走，周遭寂静，唯有匣中山影在怀中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稳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脚下触感一实。三水睁眼。脚下是松软微凉的苔藓，厚如绒毯。抬首，层峦叠嶂，云海翻涌，远山如黛，近峰如戟。她站在一处山腰平台，身后雾径已消散无踪，唯有脚下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向下，隐入苍翠。她低头，木匣安然在怀，山核温润依旧。远处，一声清越鹤唳划破长空。三水抬起头，只见云海之上，一只白鹤振翅掠过，羽翼展开，竟有数丈之阔，阳光穿透薄云，为它镀上金边。它飞得极慢，极稳，仿佛特意等她抬头。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入山。是归山。她踉跄一步，踏上碎石小径。山风拂面，带着松脂与野莓的微酸气息。匣中山影在怀中轻轻一震，山巅那缕鹤形薄雾，倏然散开，化作漫天细雪般的光点，簌簌飘落，沾上她的眉梢、发尾、指尖……温热，轻盈，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向她致意。她笑了，笑出眼泪，混着山风，滚烫落下。山径曲折，她走得极慢，却一步未停。路旁，一丛野蔷薇悄然绽放，粉白花瓣上露珠颤巍巍，映着初升朝阳，折射出七彩光晕。她驻足，伸指欲触——花瓣上露珠忽地一跳，竟化作一只拇指大小的琉璃雀，扑棱棱飞起，在她眼前盘旋一圈，清啼一声，振翅投入前方密林。三水怔住，随即失笑。她继续前行，心中再无半分犹疑。山径尽头，豁然开朗。一方碧潭如镜，倒映青天白云。潭畔青石嶙峋，石缝间钻出几簇蓝紫色鸢尾，花瓣舒展，脉络清晰如绘。潭水中央，浮着一片荷叶，叶面圆润如盖，叶心却托着一颗浑圆水珠，晶莹剔透，内里竟有微缩山影浮动——正是她匣中之山，纤毫毕现，连山脚那头嚼草的水牛，都清晰可辨。三水屏息，小心翼翼走近潭边。水面无波，倒影稳定。她低头，清晰看见自己映在水中的脸，眉眼间少了一分市井烟火气，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笃定。就在此时，那叶心水珠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碎裂。水花四溅，却未落潭，而是悬停半空，化作无数细小水珠，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映出一幅不同景象：有的是山巅云海奔涌，有的是溪涧游鱼摆尾，有的是野兔竖耳警觉，有的是耗子在洞口探头探脑……万千水珠，万千生灵，万千呼吸，万千瞬息。三水看得痴了。忽然，所有水珠同时爆开，化作漫天水雾，温柔笼罩。雾中，一个稚嫩却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羞涩，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孩童的骄傲：“三水姐姐……你看，我把山，种活啦。”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赤着脚丫，站在潭边青石上，仰着小脸，冲她用力挥手。他发髻里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正随着挥手的动作，欢快地抖动着。三水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长长的“嗯”。她向前一步，想要拥抱那个小小的身影。雾气却如潮水般温柔退去。青石上空空如也。唯有碧潭如镜，倒映蓝天，倒映青山，倒映她自己含泪带笑的脸。风过林梢，送来一阵极淡极淡的、属于新焙茶叶的清香。三水缓缓蹲下身，将木匣轻轻放在青石上。她解下腰间随身携带的粗陶水囊，拔开塞子，将清冽山泉缓缓注入匣中。水漫过山脚，漫过溪涧，漫过青石，漫过水牛温顺的脊背……最终，整座匣中山影，彻底沉入澄澈水中，山石、草木、生灵，皆在水中舒展、摇曳，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水润丰沛的生机。她凝视着水中倒影，久久未动。直到第一缕真正炽热的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整座山、整片潭、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她终于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草木清气的风，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山风浩荡，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怀中，那枚山核，正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润暖意，仿佛一颗，正在蓬勃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