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愣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纸耗子滑溜溜掠过的触感。那纸耗子竟在灶房门槛上原地打了个转，尾巴一翘，倏忽钻进米缸缝隙里，只留下几粒细碎纸屑簌簌飘落。她眨了眨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又低头盯住桌案上的木匣——山形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栗色光泽，峰峦叠嶂间隐约可见松针纹路，溪流蜿蜒处似有微光浮动，仿佛真有活水在石罅间淙淙流淌。“前辈……”她声音发紧，像被竹篾勒过，“这匣子里……真有座山？”无人应答。庭院静得能听见竹叶擦过青砖的窸窣声，连虫鸣都歇了。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卧房、虚掩的柴房门、晾着未干衣衫的廊柱——连那只总爱蹲在墙头舔爪的黑猫都不见踪影。只有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木匣边缘，却在触及匣身三寸时骤然停驻，仿佛撞上一层无形屏障，簌簌坠地。她蹲下身，指尖试探着拂过匣盖缝隙。没有锁扣，没有铰链，只有一道极细的墨线，蜿蜒如蚯蚓爬过木纹。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尖轻轻一挑——“咔。”一声轻响，匣盖无声滑开。刹那间，一股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湿润泥土、新焙茶叶与晨露浸透的松脂香。三水下意识后仰，却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匣中并非空洞，而是层层叠叠的云气翻涌，雾霭深处浮沉着缩小百倍的山峦——主峰如剑指天，侧岭似龙盘踞，山腰处一道飞瀑垂落，水珠溅开时竟在雾中凝成七色虹霓；山脚溪畔，几株蒲草随风摇曳，叶尖露珠滚圆，在月华下折射出细碎银光；更远处，半片竹林疏影横斜，竹节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痕……“这……这不是画？”她喃喃道，手指颤抖着伸向雾气。指尖刚触到那层薄雾，整座匣中山突然震颤起来！云气剧烈翻腾，山体轮廓愈发清晰，连岩缝里钻出的苔藓都根根分明。三水慌忙缩手，却见雾中溪流骤然加速，水声潺潺竟真传入耳中；竹林沙沙作响，几片竹叶悠悠飘出匣外，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落地时化作三片青翠竹叶，叶脉清晰如刻。“活的……全是活的？”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院门，木门“吱呀”一声洞开。门外，夜色正浓。可就在门开瞬间，三水眼角余光瞥见巷口青石板上，一只灰毛老鼠正直立而起，前爪捧着半粒黍米，小脑袋左右转动，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月光，竟透出几分憨态。她心头一跳，再定睛看去——那老鼠已不见踪影，唯余一粒金灿灿黍米，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幻觉？”她抹了把额头冷汗，却见自己掌心赫然躺着三粒黍米，颗颗饱满，带着田野特有的微腥气。就在此时，匣中山雾气陡然收束，如长鲸吸水般尽数没入山腹。雾散之后，山体轮廓竟比先前清晰数倍：嶙峋怪石上青苔斑驳，溪流中卵石历历可数，甚至山腰一处岩洞口，还蜷着只巴掌大的白兔，耳朵警觉地竖起，红宝石似的眼睛滴溜转动。“前辈！”三水失声喊道，声音劈了叉，“您到底把人藏哪儿去了？！”话音未落，匣中山顶忽然腾起一缕青烟，袅袅升至半尺高处，竟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人形轮廓——先是宽袍大袖，再是束发玉簪，最后是半张含笑面容。那面容须发皆白，眉目舒展，正是张果老！可这幻影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半透明，周身萦绕着细如游丝的七色光晕。“小丫头，莫慌。”幻影开口，声音却如洪钟贯耳，震得三水耳膜嗡嗡作响，“山在匣中，人在山中，山即人，人即山——此乃‘芥子纳须弥’之真意，非藏匿，乃同化。”三水张着嘴，喉咙干涩：“可……可他们怎么进去的？”幻影抬袖一指匣中山脚：“瞧见那处溪涧了么？水清见底，游鱼摆尾——你若俯身细看，可曾见自己倒影？”三水下意识凑近匣口。雾气已散尽，溪水澄澈如镜。她凝神望去，水面倒映出自己惊疑的脸庞，可就在瞳孔深处，竟闪过一丝异样——倒影的眼角，似乎有道极淡的墨线，蜿蜒如匣盖上那道封印。她猛一激灵，伸手去揉眼睛。指尖触到眼皮瞬间，匣中山体轰然震动！山巅积雪簌簌崩落，化作漫天晶莹碎玉；溪流暴涨，水势汹涌冲垮堤岸，浑浊浪头裹挟着泥沙直扑匣口；更骇人的是山腰竹林，所有竹竿齐齐爆裂，无数青翠竹叶化作利刃，暴雨般射向三水面门！“啊——！”她本能闭眼，却觉脸颊微凉，似有细雨拂过。再睁眼时，匣中山景已恢复平静，溪水依旧潺潺，竹叶安然无恙。唯有她额角渗出一滴冷汗，顺着鬓边滑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幻影不伤人，唯照见本心。”张果老幻影抚须而笑，“你心中惧怕，山便示以崩摧；你心念澄明，山自呈其清越。此山非死物，乃活脉所系——你且听。”三水屏息凝神。风声、水声、竹叶摩挲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搏动声，低沉、绵长、富有韵律，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与她自己的脉搏隐隐相和，震得胸腔微微发烫。“这是山的心跳。”幻影声音渐低，“亦是你脚下长安城的地脉搏动。江涉老以阴阳七气为骨，以万物生灵为血，以一念诚心为魂——此山已非土石草木，乃是活生生的‘小天地’。”三水怔怔望着匣中山峦，忽然想起幼时听老坊正讲过的传说：上古有巨灵神劈开华山，山腹中流出甘泉，饮者百病不生。那时只当是哄小孩的闲话，如今却觉那泉水叮咚声，竟与匣中山心跳隐隐相合。“那……那猫儿呢？”她急切问道，“还有李白、元道长……”幻影袖袍轻扬，山脚溪畔雾气聚拢，凝成三道模糊人影：李白仰首望月，衣袂翻飞；元丹丘盘膝而坐，指尖掐诀；最前方，小小猫儿踮着脚尖，正将一只纸耗子往溪水里放——那耗子入水即活，四爪划水，竟真游向对岸芦苇丛。“童子心性最纯，反易契入山灵。”幻影道，“他引生灵入山，恰如农夫撒种于田。至于李、元二人……”幻影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匣壁，“他们正替你守着山门。”话音未落，匣中山顶云气再起，这次却凝成两行墨字，悬浮于月光之下：> 山门在东，槐荫三步；> 心灯不灭，自可归途。三水心头一亮，拔腿便往东边跑。院东角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浓重阴影。她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足尖刚踏进树影边缘，脚下青砖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幽光流转间，现出一扇半隐半现的木门，门楣上悬着盏青铜莲灯，灯焰跃动，映得门上铜钉熠熠生辉。她伸手欲推。指尖距门板尚有半寸，灯焰骤然暴涨，炽白光芒刺得她双目流泪。泪光朦胧中，她看见门内并非山径，而是一条蜿蜒石阶，阶旁松柏森森，枝干虬结如龙；石阶尽头，云海翻涌，一座孤峰矗立云端，峰顶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竟是玄都观！“玄都观？”她失声，“他们去玄都观做什么？”莲灯焰光倏忽收敛，化作一点萤火，悠悠飘向她眉心。三水下意识闭眼，萤火却已没入皮肤，额间一点微凉，随即化作暖流，直贯天灵。眼前景象骤变：她不再立于槐树下，而是悬于半空，俯瞰整座匣中山——山势走向、溪流脉络、林木分布，纤毫毕现；更奇的是，山体内部竟有无数光丝流转，如人体经络，明灭起伏间，与她自身血脉搏动完全同步！“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额间暖流所及之处，心窍豁然开朗，“山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活物之间，自有感应。”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三水蓦然回首——月光下，一只纸耗子正沿着青砖缝隙爬来，背上驮着粒黍米，米粒金光闪烁，竟与她掌心那三粒一模一样。耗子爬至她脚边，昂起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直视她，前爪抬起，竟作揖状。三水喉头一哽，慢慢蹲下身，摊开手掌。纸耗子轻巧跃入她掌心，黍米滚落，与另三粒并排。五粒黍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竟隐隐组成北斗七星之形。“你……是带路的？”她声音发颤。纸耗子“吱吱”两声，掉头便走，小短腿迈得极快，直奔槐树下那扇幽光木门。它停在门前，回头望她，小脑袋点了点。三水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掌心触及门扉刹那，整座匣中山再次震颤！山巅积雪尽数消融，汇成滔滔春水奔涌而下；山腰竹林拔地而起，竹节疯长，顷刻间撑破云层；溪流暴涨为江，载着无数纸船顺流而下，船头皆立着小小纸人，或执笔，或抱琴，或提灯……最前方一艘纸船船头，赫然是猫儿剪的纸耗子，此刻正昂首挺胸，小爪子叉腰而立，尾巴高高翘起，宛如将军检阅三军。“开山门喽——！”一声清越童音自山腹深处传来，带着初生朝阳般的蓬勃朝气。三水用力一推。木门无声洞开，门内并非玄都观，而是一片浩渺云海。云海之上，山峦起伏，松涛阵阵，更有无数光点如萤火升腾，或聚或散，织成星图，映照出长安城九宫格局——朱雀大街如中轴脊梁，东西两市似双翼展开，曲江池碧波荡漾，终南山苍翠如黛……整座长安城，竟与匣中山脉走向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她怔怔立在门槛，晚风拂面，衣袂猎猎。远处云海翻涌处，似有李白吟哦声隐约传来，元丹丘的磬声清越悠远，而最清晰的，是猫儿咯咯的笑声，如碎玉撒落清泉。三水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额间那点微热——那里仿佛埋着一颗种子，正随着山心跳动，悄然萌发。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八水带回的喜果，那红艳艳的果子躺在食盒里，果皮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当时只道是寻常嫁娶吉庆，如今想来，那果子红得如此鲜活，岂非也暗合山中赤霞？那饴糖甜得如此纯粹，又何尝不是山中清泉凝成的蜜？原来山不在远，就在眼前；仙不在天，就在人心。她唇角微扬，抬步跨过门槛。足尖离地瞬间，身后木门无声闭合。匣中山雾再起，山影渐隐，唯余桌上静静躺着的木匣，匣盖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唯有青砖地上，五粒黍米排成的北斗七星，正静静映着月光，星光与月华交融，织成一片温柔光晕。庭院重归寂静，竹影婆娑。唯有那盏青铜莲灯，在槐树浓荫下，燃着一点不灭的暖黄灯火。灯焰轻轻摇曳，映在青砖上，竟似一叶扁舟，正载着满天星斗，缓缓驶向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