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的时刻,天幕上的裂口仍在渗落虫群,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
银白色的机甲悬停在半空,能量光翼在身后展开,将逼近的飞虫尽数灼成灰烬。
面甲上的目镜锁定着对面那台装甲破损、肩炮熔化的同类,闪烁不定。
ar-214的推进器喷口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她调整了一下姿态,让自己能够平视对方。
“……你是ar-26710。”
流萤的机甲微微震动了一下。
驾驶舱内,银发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ar-214?”流萤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你……还活着?”
“活着?”ar-214重复这个词,v形目镜的红光柔和了些许。
她低头看向自己布满伤痕与腐蚀痕迹的装甲,又抬头望向那铺天盖地、如同海啸般层层叠叠压来的虫群。
“不算吧。”
她的语气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是被某种……古老的仪式,从死亡中拉回来的。圣杯战争,你听说过吗?”
对面的机甲摇了摇头。
她从沉睡中醒来,从维生系统中挣脱,只来得及循着突然涌向的繁育命途力量冲入战场。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本该死去数十年的ar-214会出现在这里。
“从者……”流萤低声重复,“所以你现在的状态是……”
“亡者。”ar-214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声音里没有悲哀,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被召唤回现世,参与一场厮杀,然后——再次消散。”
她顿了顿,v形目镜转向下方街道。
那里,斯科特正瘫坐在废墟边,仰头望着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下方又传来尖叫声。
ar-214低头看去,街道上的人群正在虫群的追赶下四散奔逃。
脉冲炮的光芒一闪,飞虫在半空化作焦黑的碎片。
“先不说这个了。”ar-214收回炮口,转向流萤,“我想把这些幸存者送到安全的地方,可以请你帮忙吗?”
流萤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机甲目镜缓缓扫过四周——天幕上那道暗紫色的裂口还在扩大,更多的虫群正从那道裂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它们像决堤的洪水,从天空的每一个角落漫下来,所过之处梦境结构扭曲、溶解。
“这不是我们曾经面对的那种虫灾。”流萤的声音很平静,陈述着事实,“繁育命途的力量在这里被刻意引导、放大。仅凭两台铁骑——”
她顿了顿。
“必定十死无生。”
ar-214没有反驳。
她知道流萤说的是事实。
格拉默铁骑曾经与虫群鏖战百年,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虫群达到某个临界点时,战斗就失去了“胜利”的概念。
只剩拖延。
“是啊。”ar-214轻声说,机甲头部的目镜闪烁着微弱的光,“没想到……不管是作为兵器还是工具被设计出的死亡,最后还是和虫群脱不开关系。”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作为亡者被拉回世间,能以这样的方式再战斗一次,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谈不上遗憾。”
她转向流萤:“但你不一样。你还活着。没必要陪着我冒险,”
流萤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被虫群遮蔽的、污浊的紫色天幕。
匹诺康尼的虚假星空正在被吞噬,光线在虫翼的振动中支离破碎,整个梦境都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走向崩解。
她在想艾利欧的剧本。
以及第三次死亡。
她等待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它永远不会落下。
原来是在这里。
流萤收回视线,机甲目镜转向远处广场的方向。
那里,琥珀色的流光在虫群包围中依然稳定地流淌。
星穹列车的车身上覆盖着琥珀王赐福的神圣光泽,狰狞的撞角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我不会离开。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顿了顿,目镜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瞬:“但你说得对,应该把幸存者送到安全的地方。那边——”
她微微抬起手臂,指向星穹列车所在的方向:“送到那里,他们能活下来。”
ar-214顺着她的指向看去,目镜的光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那辆……是星穹列车?”
“嗯。”
流萤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ar-214从未听过的柔软。
“出于私心,我也有……必须再见一面的人。”
“好。”ar-214说,“那就送到那里。”
两台机甲的推进器同时亮起,从虫群的包围中撕裂而出,朝着街道俯冲而下。
……
与此同时,街道上。
原本璀璨的霓虹灯海此刻正被一片不祥的暗紫逐渐侵蚀。
三月七侧身滑步,手中的同归于半空划开一道圆弧,伞面展开的瞬间,二十四根伞骨如同花瓣骤然迸散——
破空声撕裂虫鸣。贯穿了扑来的虫群。
锋锐的伞骨穿透暗紫色的甲壳,余势不衰,钉入街道两侧的建筑外墙,紫黑色的体液在墙面上淌出污浊的纹路。
三月七没有停顿,手腕一拧,纤细的剑柄在掌心翻转,伞柄中那柄薄如蝉翼的细剑铮然出鞘。剑身映着远处燃烧的火光,流光溢彩。
钉入墙体的伞骨震颤着发出清鸣,同时脱离目标,在半空划出密集交织的轨迹,如同归巢的燕群,飞回伞面的凹槽。
咔嗒。二十四声脆响几乎重叠成一声。
三月七收伞,侧步,细剑斜指地面。粉蓝色的发尾在身后扬起又落下。
她身前,再无一只完整的虫子。
“……呼、呼……”她小口喘息着,却不敢放松警惕,余光扫向两侧,“黑天鹅女士?拉扎丽娜前辈?”
“我这里还能撑一会儿——”
黑天鹅的声音从街道另一头传来,带着些许咬牙的意味。
她十指交错,忆质从虚空中疯狂涌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数十只试图突破防线的飞虫死死缠在半空。
那些虫子挣扎着,颚足疯狂撕扯忆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拉扎丽娜的忆质光带在三人周围编织成一道流动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其余虫群的冲击。
这位银轨测绘员出身的无名客此刻正以与学者身份毫不相称的凌厉姿态作战。
她手中并无实体的武器——或者说,她的武器就是忆质本身。
匹诺康尼的每一寸梦境都是她的主场。
那些被虫群啃噬、腐蚀的建筑残骸,在她抬手间骤然凝固,然后轰然炸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反向贯入虫群体内。
拉扎丽娜的眉头紧锁,扫过天幕上那道还在扩大的裂口。
“源头没有解决,虫群会无穷无尽。三月,我们需要返回列车。”
“收到帕——!!!”
队内语音骤然炸开,帕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愤怒和急切:“我马上开车去接你们帕!坚持住!我这就来帕——!!!”
“列车长你冷静点!”三月七吓了一跳,“我们还能撑——”
“冷静不了帕!!!”
帕姆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你们听!你们听窗外!到处都是虫子!全都是虫子帕——!!!”
“之前的摆件也就算了,沙发也算了,你们要是再受伤——要是再——我、我就——”
帕姆的声音哽住了,随即变得更凶更急:“总之我来了!罗盘号也已经启动!米哈伊尔乘客在驾驶!你们坚持住帕!!!”
通讯切断。
三月七张了张嘴,小声嘀咕:“……列车长是不是哭啦?”
“是。”黑天鹅肯定道,“而且哭得很凶。”
“那、那我们回去得好好安慰他……”三月七握紧剑柄,声音轻下去:“总之先打先撤吧。”
黑天鹅在前方开路,忆质光带每次挥扫都能清空一片区域;
拉扎丽娜在侧翼警戒,光刃快得只剩残影,将试图突破防线的漏网之鱼逐一斩杀;
三月七居中策应,同归的伞骨轮番飞出又收回,冰蓝流光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永不熄灭的剑舞。
然而虫群实在太多了。
它们从墙壁裂缝中涌出,从地面破损处钻出,甚至从同伴的尸体中破壳而出。
暗紫色的浪潮层层叠叠,永无止境。
“可恶……”三月七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同归的伞骨回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只飞虫突破了拉扎丽娜的光刃防线,直扑三月七的后背。
三月七猛地转身,同归横挡,伞面撑开的瞬间,飞虫的口器已经近在咫尺——
“砰!”
一道湛蓝的能量束贯穿了飞虫的头颅。虫尸在她面前无力坠落。
三月七怔了怔,顺着能量束射来的方向望去。
街道拐角处,一道矫健的身影正疾速奔来。
短发在风中飞扬,冰蓝色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她一手持能量枪,枪口还冒着未散的白烟;另一手横握长刀,刀刃上沾染着虫血,在奔跑中甩出一道弧线。
“三月七小姐——!!”
萨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整个人如同出膛的子弹,撞入了战圈。
她的刀快得不可思议,枪声与刀鸣交织成急促的韵律,每一次抬手都有虫尸坠落,凌厉凶狠,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没有半分冗余。
“你、你……”三月七一时间有些懵,“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追随着您而来!”
萨莎头也不回,一刀劈开扑向三月七的飞虫,声音斩钉截铁:“自从在竞锋舰上见识过您的剑术与英姿,我就无法再将目光从您身上移开!佣兵生涯我已舍弃,金钱名誉皆可抛弃——我只想站在您身边,成为您的剑与盾!”
三月七:“……啊?”
黑天鹅的嘴角微微抽动。拉扎丽娜挑高了眉梢。
萨莎已经杀到了她身侧,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带着近乎虔诚的光芒:“三月七小姐,您不必现在回应我。我只是想证明——我有资格站在您身边。”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长刀横斩,将一片涌来的虫群齐齐削成两段。
枪口火光连闪,将漏网之鱼逐一击毙。
动作干净利落,杀气凛然。
黑天鹅意味深长地看了三月七一眼:“……倒是难得的好身手。”
三月七:“重点不是这个吧!!”
拉扎丽娜沉默了片刻,低声对黑天鹅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受欢迎了?”
黑天鹅语气平静:“根据我在列车上收集的记忆,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萨莎,补充:“但这么直球的,确实是第一次。”
“什么直球!”三月七终于回过神,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我跟她除了打过一架没有任何交集,我们真的不熟!”
萨莎立刻向前一步,双手伸出,稳稳握住了三月七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语速飞快。
“萨莎,性别女,爱好三月七,二十四岁,前第六机动佣兵团特遣队长,擅长枪斗术与近距离突入作战,资产包括一艘改装过的高速飞船、一颗可以养老丧葬一条龙的宜居星球,以及一颗为您跳动的心脏!此生最大的心愿是能够与您长相厮守!”
三月七:“…………”
救命。
就在这时,汽笛声从上空响起,几人纷纷抬头。
半空中一辆流淌着琥珀色光华的列车正冲破虫群的封锁线,朝着她们疾驰而来。
车头狰狞的撞角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撞角两侧的喷射口正疯狂喷吐着五彩缤纷的彩带和亮片,在列车身后拖出一条绚烂到荒诞的光带。
背景音乐是魔改版电子混音的《婚礼进行曲》。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三月七:“……”
明明是很热血沸腾很让人感动的救援场面,为什么每次看到这辆列车她都会产生一种“这宇宙没救了”的无力感。
星穹列车平稳地滑行至众人面前。车门滑开。
帕姆站在门口,然后他看到了眼前的场景。
萨莎握着三月七的手。
三月七一脸生无可恋。
帕姆:“……?”
他的小脑袋瓜子宕机了片刻,猛地摇了摇头,耳朵甩得啪啪响:“有什么话之后再说!赶紧上车帕!”